赵大勇在旁边插了一句：“那个本子你见过没有？长什么样？”
“见过。黑色皮面的，巴掌大小，就放在赌桌旁边的保险柜里。保险柜密码是方志强生日，他当着我面开过两回，一点不避人。”
陈队长和赵大勇对视一眼。陈队长搁下笔：
“孙小涛，你说的这些如果查实，对你的量刑有好处。但你要是瞎编……”
“我不敢瞎编！”孙小涛急了，“我手机里还存着照片呢，有一回方志强让我去会所门口接人，我停车的时候随手拍了一张三楼窗户的照片，那窗户外面看着是普通玻璃，里面其实贴了单向膜，从外面看是黑的，从里面看外面清清楚楚。我拍的时候正好里面开灯，能看见人影在推牌。”
孙小涛手机被收在刑警队保管箱里，陈队长让人取过来，翻了半天相册，果然找到一张模糊的照片：晚上拍的，画质一般，但能辨认出三楼窗户里有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的轮廓，桌面上花花绿绿的反光像是筹码和现金。
“这张照片时间是什么时候？”
“今年一月份吧，具体日子记不清了。”
陈队长把照片导出来存档：“你继续说，除了赌场，方志强还让你接送过什么人？”
孙小涛想了想：“有个姓钱的老板，做海鲜批发的，一个月来两三趟，每回来都拎个手提箱进去，出来的时候箱子就没了。还有个银行的女的，姓刘，方志强叫她刘行长，她来的时候不开自己的车，让我去小区门口接，到了会所走员工通道，鬼鬼祟祟的。”
赵大勇把这些信息一一记下来。正说着，陈队长的手机响了，治安大队那边打来的：
“老陈，你让我们查的碧水湾会所，我们昨晚派了个暗访组进去，二楼茶室后面的员工通道确实有扇门，但指纹锁我们打不开。另外会所三楼从消防图纸上看是设备层，没有客房和包间，但实际使用面积跟图纸对不上，至少多出两百多平米。”
“设备层当赌场用，这招够绝的。”陈队长挂了电话，“小赵，你让林美琪查的那份湖景置业财务账，有没有跟会所运营相关的支出？”
赵大勇翻了翻手机：“有。林美琪昨晚发我了，湖景置业每个月有一笔‘设备维护费’打给一家叫‘金盾安防’的公司，金额固定十八万块。我查了金盾安防的工商信息，法人是方志刚的小舅子。这笔钱名义上是安防设备维护，实际上八成就是赌场的抽水洗白渠道。”
“行，这条线一起并案侦查。小赵，你回去让陈涛把孙小涛说的那些赌客名单再回忆回忆，看看跟德胜物流的客户有没有重合。如果方志强拿赌债要挟那些老板给他的走私货物开绿灯，那案子就串起来了。”
赵大勇点头应下。从刑警队出来，他给林美琪打了个电话：“美琪，帮我查金盾安防的银行流水，重点看每个月十八万块的‘设备维护费’到账之后，钱往哪儿走了。我怀疑方志强通过这家公司把赌资洗白。”
“赵总，你让我查的这些东西越来越像经侦案子了，”林美琪在电话那头笑，“我是不是该跟您要个顾问费？”
“等案子结了，我请你去碧水湾会所吃一顿——不过那地方估计得查封了，换个地儿。”
林美琪笑了一阵，正经起来：“对了赵总，还有个事。我昨天整理湖景置业账目的时候发现，碧水湾会所那栋楼的房产税缴纳记录有问题——按照会所的实际使用面积，它每年应该缴六十多万的房产税，但实际只缴了四十万出头。差额刚好对应三楼那两百多平米‘不存在’的面积。方志强把赌场藏在那儿，连房产税都按设备层缴的，一平米便宜好几千。”
赵大勇一拍大腿：“这就对上了。美琪，你把房产税差额的数据也整理进材料里，回头一并给税务那边递一份。”
挂了电话，赵大勇回到训练基地，陈涛正在食堂吃早饭。赵大勇把孙小涛的证词要点跟他说了，陈涛听完眉头拧成疙瘩：
“姓钱的老板？做海鲜批发的？是不是叫钱大海？”
“孙小涛没提全名，就说姓钱。”
陈涛把筷子一搁：“那就是钱大海。他的冷链运输车队跟德胜物流有合作，我之前在系统里见过他的名字，是德胜物流的大客户，每个月固定走十几车冻品。如果他是方志强的赌客，那方志强给他免赌债、他给方志强走货，这俩人互相绑着。”
“你那个系统里能查到钱大海的走货记录吗？”
“能，我已经把所有数据都拷了，就是怕以后说不清。钱大海的货走的全是德胜物流的冷藏车，报关单上写的是‘冷冻海产品’，但有几批货的重量跟报关单对不上，差得还挺多。”
赵大勇拿起手机就给陈队长发信息：“钱大海，海鲜批发商，德胜物流大客户，可能是方志强赌场常客，货量有疑点。建议查他的报关单和实际到货重量。”
陈队长回了两个字：“收到。”
赵大勇放下手机，对陈涛说：“陈总，你那个备份数据里，能不能把跟钱大海有关的走货记录单独拉出来？包括车牌号、司机名字、进出场时间、过磅重量。”
“能，我下午就弄。”
“好，弄好了直接发陈队邮箱，抄送我一份。”
当天下午，陈涛窝在基地宿舍里把数据拉了出来。钱大海的货主要走两条线：一条从江海港到市区冷库，走德胜物流的冷藏车，报关单显示每次进货二十吨；但德胜物流的地磅记录显示实际载重普遍在二十五到二十八吨之间。另一条线是从省城机场空运进口海鲜，德胜物流负责机场到市区的短驳，重量倒是没出入，但频率太高，平均每星期三次空运，一个做海鲜批发生意的个体户，哪来那么大出货量？
赵大勇把数据转给陈队长的时候附了一段话：“空运那部分我怀疑是夹带走私货，海鲜只是幌子。建议查钱大海在机场货运站的提货记录，重点看凌晨时段的。”
陈队长那边动作很快。第二天下午就回了消息：“钱大海的冷库我们突击查了，从一批标注‘冷冻带鱼’的箱子里搜出十二公斤象牙制品，伪装成冻品夹在鱼中间。钱大海当场控制住了，他撂了：说象牙是方志强联系的货主，他只是代收，每公斤抽两千块保管费。另外他承认在碧水湾会所输了三百多万，方志强免了他一半赌债，条件是他的冷链车队帮方志强运‘特殊货物’，具体是什么他不问。”
赵大勇把消息转给周乾德的时候，班长正蹲在院子里擦他那把老式军刺，听完把军刺往鞘里一插：
“象牙？这小子不光走私普通货物，还走私珍贵动物制品。方志强这回是真到头了。”
“班长，这才哪到哪。”赵大勇蹲下来递了根烟，“孙小涛说赌场里有个本子，记着谁输了多少。那本子要是落到咱们手里，方志强的‘人情账’变成‘罪证账’，那些输过钱的老板有一个算一个，全得配合调查。”
周乾德接过烟点上：“那个本子在会所保险柜里，指纹锁加保险柜，警方得走搜查程序。你让陈队赶紧把搜查令办下来，别等方志强那边有人通风报信把东西转移了。”
赵大勇一拍脑门：“我这就催。”
搜查令当天晚上就批下来了。第二天上午，陈队长带着刑警队和治安大队联合行动，突击搜查碧水湾会所。
赵大勇作为协助办案的群众代表跟着去了，其实就是陈队长让他去认人，孙小涛说的那些赌客照片、赌场布局，赵大勇心里有数，现场好对照。
会所经理还想拦，陈队长把搜查令往他脸前一晃：
“方志强涉嫌走私、开设赌场，我们是来搜查证据的，请你配合。不配合就是妨碍公务。”
经理腿一软，乖乖把员工通道的钥匙交了出来。
指纹锁用方志刚的指纹，方志刚头天晚上已经被警方控制了，所以获取他的指纹并不难。
三楼暗层，三张赌桌整整齐齐摆着，筹码码在桌上没来得及收，旁边一个铁皮柜子里搜出现金四十七万。保险柜在赌桌后面的小隔间里，密码果然是方志强生日，打开一看，黑色皮面本子就搁在最上面。
陈队长翻开本子，第一页就是：“钱大海，欠三百二十万，已免一百六十万，余一百六十万。”后面还有十几个名字，金额从几十万到五百多万不等，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已办事项”，有的是“报关单已改”，有的是“许可证已批”，还有的写着“侄子工作已安排”。
赵大勇站在旁边瞟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陈队，这哪是赌债本，这是方志强的权力寻租账本。”
陈队长把本子装进证物袋：“够他判十年的了。”
搜查结束往外走的时候，赵大勇在会所门口碰见了周明远。
他是被陈队长叫来做辨认的，他之前陪客户来这儿吃过饭，见过方志强跟几个人在茶室里谈事。
周明远看见赵大勇，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赵总，我刚才在停车场看见方志刚了，他不是被抓了吗？”
赵大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停车场角落停着一辆黑色奔驰，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坐的人确实是方志刚——准确说，是方志刚的弟弟方志勇，长得跟方志刚特别像。
“方志勇，方家老三，”赵大勇低声说，“在湖景置业挂了个副总的名，实际上管着会所的日常运营。陈队，这人得控制住，赌场的日常管理他跑不掉。”
陈队长一挥手，两个刑警过去把方志勇从车里请了出来。方志勇还想装傻：“我就在这儿停车等人，你们凭什么抓我？”
“方志勇，你涉嫌参与开设赌场、协助组织卖淫——哦不好意思说错了，是协助组织赌博活动，”陈队长故意说错再纠正，“你可以不说话，但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呈堂证供。”
方志勇气得脸通红，被铐走的时候还回头冲赵大勇啐了一口。赵大勇咧嘴一笑：“方老三，回头看守所里你哥仨凑一桌斗地主，正好三缺一，不对，加上周阿龙正好四个。”
方志勇被塞进警车后座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
赵大勇回到车上给周乾德打电话汇报战果，班长听完沉默了几秒：“大勇，方家三兄弟全进去了，但方志强背后还有没有人？”
赵大勇想了想：“本子上记的那些‘已办事项’，涉及海关、税务、银行好几个部门的人。陈队说接下来得把这些线索移交给纪委监委，方志强这张网，比咱们想的大。”
“那就一步步来，”周乾德在电话那头吐了口烟，“你先回来，晚上咱俩碰碰，把接下来要盯的几件事捋一捋。”
“好，我这就回。”
赵大勇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被贴上封条的碧水湾会所大门。这地方他来过两次，一次是吃饭，一次是抓人。以后估计不会再来了。
他掏出手机给陈涛发了条微信：“陈总，赌场端了，方志勇也进去了。你那边数据准备好，明天检察院可能找你核证。”
陈涛秒回：“收到，谢谢赵总！”
赵大勇放下手机，一脚油门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往后飞退，他心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钱大海的冷链车队里还藏着多少夹带私货？方志强那个本子上记的“海关李科长”到底是谁？这些线索得一条一条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