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雾气渐渐浓了起来,蒸锅里的水沸腾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赵大勇把处理好的帝王蟹剁成均匀的块,裹上薄薄一层淀粉,准备做一道避风塘炒蟹。
油锅已经烧热,他抓了一把蒜末丢进去,刺啦一声,浓郁的蒜香瞬间炸开,顺着厨房的窗户飘了出去。
客厅里,苏雅晴正帮莫桂兰整理新买的藏青色外套的衣摆。这件衣服剪裁利落,领口处绣着一小枝暗纹的梅花,不张扬,却透着一股精致。
莫桂兰站在穿衣镜前,左看右看,有些拘谨地拉了拉衣角。
小苏啊,这衣服……真的太贵了,我看这料子,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柔软舒服的布料。
苏雅晴笑了笑,伸手替她抚平肩上的一道褶皱:
阿姨,您穿着好看就值了。您看这颜色,多衬您,显得年轻。
莫桂兰在镜子里端详自己,确实,这藏青色把她脸上的皱纹都映得柔和了几分。
她想起自己衣柜里那些穿了七八年的旧衣服,袖口磨得发白,领子洗得软塌塌的。
上次过年,小兰说要给她买件新棉袄,她硬是拦着不让,说旧棉袄还能穿两个冬天。可现在穿在身上这件,她竟有些舍不得脱下来了。
阿姨,您就穿着吧。苏雅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晚上吃完饭,咱们照张合影,您穿这件正好。
哎,好,好。莫桂兰连连点头,转身往厨房走,想去看看儿子忙得怎么样了。
赵大勇正把炒好的螃蟹装进白瓷盘里,金黄的蒜蓉裹着红亮的蟹壳,蒜香混合着海鲜的鲜甜,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地说:
妈,您别进来,油烟大。
我又不是没做过饭,还怕这点油烟。
莫桂兰嘴上这么说,却还是站在了厨房门口。她看着儿子熟练地颠勺、翻锅,心里一阵恍惚。
大勇小时候就爱跟在厨房里转,那时候她还嫌他碍手碍脚,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竟真练出了一手好厨艺。
哥,葱油饼的馅儿我调好了,你尝尝咸淡。赵小兰端着一只小碗走过来,里面是切碎的葱花拌着五花肉末,香油的味道闻着就香。
赵大勇拿筷子挑了一点放进嘴里,嚼了嚼:
咸了点,再放点白糖。
得嘞。赵小兰转身去拿糖罐,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哥,你看到没有,妈穿那件新衣服,整个人都年轻了好几岁。
赵大勇嗯了一声,手里的活儿没停。他当然看见了,母亲站在穿衣镜前那个小心翼翼的样子,让他心里又酸又暖。
这几年自己当兵不在家,母亲一个人住在老家,他打电话回去,她总说一切都好,吃得好睡得好。
可他知道,母亲嘴上说得好,心里头不知道盼了多少回儿女能回去看看她。
哥,我跟你说正经的。赵小兰又凑近了些,苏总她真的不一样。你说她一个大老板,图咱们家什么?要钱有钱,要模样有模样,她愿意对咱妈这么好,那意思还不明显吗?
赵大勇沉默了几秒钟,把锅里的热油淋在清蒸石斑鱼上,葱丝被热油一烫,吱吱响着,香气腾起来。
他放下锅铲,转过身面对妹妹:小兰,这些事我心里有数。你别在妈跟前说这些,免得她瞎操心。
我心里有数。赵小兰学着他的语气,白了他一眼,你呀,就是木头脑袋,这么好的姑娘放在面前,还端着架子。你要是错过了,回头可别后悔。
行了行了,菜快凉了,端出去吧。赵大勇把最后一道菜装盘,推了推妹妹的肩膀。
赵小兰摇摇头,端着两盘菜出去了。赵大勇站在原地,拿起抹布擦了擦灶台上的水渍,这才端着那盘避风塘炒蟹往外走。
餐厅里,苏雅晴已经把桌子收拾好了。圆桌上铺着一条浅米色的桌布,四副碗筷整整齐齐摆着,白瓷碗旁边还放了一只小巧的青花瓷碟,是她从柜子里特意翻出来的。
汤碗、鱼盘、蟹盘、菜碟,林林总总摆满了大半张桌子,菜香混着热气升腾起来,把整个餐厅都熏得暖洋洋的。
莫桂兰坐在靠窗的位置,苏雅晴坐在她右手边,赵小兰在对面坐下,剩下一个位置空着,显然是留给赵大勇的。
苏雅晴看了一眼那个空位,又低下了头,嘴角含着一丝笑意。
苏总,您别忙活了,快坐下吃。赵小兰招呼着,我哥这手艺,您今晚可得好好尝尝。
苏雅晴在她旁边坐下,拿起筷子,却先夹了一块清蒸石斑鱼,放到莫桂兰碗里:
阿姨,您先吃。
哎哟,你这孩子,哪能让你给我夹。莫桂兰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笑呵呵地接受了,夹起鱼肉尝了一口,
嗯,大勇这鱼蒸得好,嫩得很。
赵大勇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炖好的排骨萝卜汤。
他把汤碗放在桌子中央,在唯一的空位坐了下来。落座的那一刻,他余光扫到苏雅晴,她正低头夹菜,发辫垂在肩侧,露出耳后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他赶紧移开目光,端起面前的碗喝了一口汤,却差点被烫到。
哥,你慢点喝,没人和你抢。赵小兰在对面笑他,眼睛却往苏雅晴那边瞟。
苏雅晴忍着笑,夹了一只鲍鱼放到赵大勇碗里:
大厨辛苦了,多吃点。
对对对,大勇你多吃点。莫桂兰也跟着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过来,你瞅你,当兵回来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赵大勇看着碗里堆成小山一样的菜,哭笑不得:
妈,苏总,你们别光顾着给我夹,自己吃啊。
我们吃着呢。苏雅晴端起饮料杯,来,今天难得人齐,咱们碰一个吧。阿姨,小兰,大勇,谢谢你们来我家。
四人举杯,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莫桂兰端着杯子,看着面前这三个年轻人,眼睛忽然有点发酸。
她这辈子没什么大愿望,她原以为自己老了也就是一个人守着那个老院子,晒晒太阳种种菜过每一天。
没想到还能有一天,坐在这样亮堂堂的屋子里,吃着儿子亲手做的饭,身边还有这么个温柔大方的姑娘陪着说话。
她赶紧低下头喝了一口果汁,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
妈,您怎么不吃蟹?赵小兰注意到母亲眼眶微红,连忙岔开话题,这蟹可新鲜了,苏总专门挑的。
吃,吃。莫桂兰伸手夹了一块蟹腿,蒜蓉沾在蟹壳上,她笨拙地咬了一口,蟹肉的鲜甜在嘴里散开,
嗯,好吃,大勇这手艺可以啊。
大勇,你这避风塘炒蟹比我在外面餐厅吃的还好。苏雅晴夹了一块蟹肉,吃得眼睛都亮了,蒜蓉炒得香,蟹肉又嫩,火候刚好。
赵小兰在旁边帮腔:那可不,我哥打小就聪明,学什么都快。苏总您要是喜欢,以后让他天天给您做。
小兰。赵大勇瞪了妹妹一眼。
莫桂兰却笑呵呵地接了话茬:小兰说得对,大勇你要是没事,多做几顿饭给小苏吃,人家平时工作忙,也顾不上好好吃饭。
阿姨,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苏雅晴替赵大勇解围,不过大勇做饭确实好吃,今天这顿,我估计能多吃两碗饭。
餐桌上笑声不断,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院子里的梧桐树在暮色里变成一团模糊的剪影,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莫桂兰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轻松过,好像坐在这里的不是别人的家,而是自己儿子的家,身边的这个姑娘,就好像……就好像是她的儿媳妇一样。
她偷偷看了苏雅晴一眼,灯光下这姑娘的脸庞柔和又明亮,说话时微微侧着头,语气不急不缓,对谁都带着三分笑意。
莫桂兰看着就是喜欢,如果儿子真的可以娶到苏雅晴,那她做梦都会笑醒。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桌上的菜被扫得七七八八,连汤都见了底。
赵小兰帮着收拾碗筷,苏雅晴抢着要洗碗,最后还是赵大勇一锤定音:
都别争了,我做饭我收拾,你们去看电视。
那你一个人得忙到什么时候?苏雅晴皱着眉。
没事,我快得很。赵大勇端起一摞盘子往厨房走,你们歇着,陪我妈说说话。
苏雅晴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收回目光时正好撞上赵小兰意味深长的眼神,她耳根微热,假装低头整理桌布。
苏总,咱们去客厅坐吧。赵小兰挽住她的胳膊,别理我哥,他干活就是磨蹭。
莫桂兰已经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正在播一档美食节目,她看得津津有味。
赵小兰拉着苏雅晴在她身边坐下,又去厨房切了一盘水果端出来。
三个人窝在沙发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电视里的主持人正在介绍一道东坡肉的做法,莫桂兰听得认真,还时不时点评两句。
这个肉要炖两个钟头,火不能大,大了肉就柴了。
阿姨您懂的真多。苏雅晴靠在沙发靠背上,怀里抱着一只靠枕,整个人放松下来。
我哪懂什么,就是做了一辈子饭,瞎琢磨的。莫桂兰摆摆手,你们年轻人现在讲究健康,少油少盐,我们那会儿油多盐多才叫香。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脆响,间或有赵大勇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是什么调子。
苏雅晴听着那声音,嘴角不自觉翘起来。她想起自己一个人住在这栋别墅里的时候,晚上回来总是安安静静的,开灯、热饭、洗碗、上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落地无声。
可现在,客厅里有笑声,厨房里有歌声,空气里还飘着饭菜的余香,整栋房子好像忽然活了过来,有了呼吸,有了温度。
苏雅晴很久没有试过这种天伦之乐。一家人有说有笑,其乐融融地吃饭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