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所的巷子口,那股混合着酸笋、臭豆腐和榴莲的霸道气味,总算淡了些。
烈风搬了张马扎坐在门口,叼着烟,一脸“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得意。
“妈的,这辈子打过最爽的仗,就是这味儿大的。”他对旁边擦刀的千刃说。
千刃没理他。
街上的人们虽然还时不时吸吸鼻子,但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
一个刚加完班的程序员,路过修复所,对着巷子深鞠一躬。
“谢谢老板,虽然我昨天刚提的新车,现在闻起来像个移动厕所,但我活下来了。”
烈风刚想咧嘴笑,街上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手里的奶茶被人一把抢走。
抢奶茶的是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他插进吸管,咕咚咕咚几口喝光,然后把空杯子随手一扔,眼睛里闪着一种原始的、不加掩饰的贪婪。
“嘿,抢小姑娘东西?”烈风站起身,捏了捏拳头。
他刚要冲过去,那男人忽然蹲下身,解开裤腰带,就在大马路中间解决了个人生理问题。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点羞耻。
烈风的脚步停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错愕。
紧接着,整条街都乱了。
一个大妈把另一个大妈刚买的菜篮子打翻在地,两人像野狗一样扑在地上抢夺散落的西红柿。
十字路口的司机,不再等红绿灯,疯狂按着喇叭,互相冲撞,谁的车头硬谁先走。
文明的外衣,像是被人用一把剪刀,“咔嚓”一下,从头到脚给剪了个粉碎。
烈风看着眼前这片混乱,闻到空气中弥漫开的,除了食物的酸腐味,还有一股更原始的、野兽般的腥膻。
“这他妈……又怎么了?”
他扭头,看见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狗正在垃圾桶边刨食。
不知怎么的,他感觉自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只狗刨出来半根发霉的火腿肠,他竟然觉得,那玩意儿看起来……有点香。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淌下一缕晶莹的液体。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响亮地抽在他脸上。
烈风被扇得一个趔趄,脑子“嗡”的一声。
他捂着脸,看见千刃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
“清醒点。”千刃的声音很冷,“你快流口水了。”
K-007从修复所里走了出来,金属脑袋对着街上那片混乱,电子眼里的数据流疯狂刷新。
“报告,检测到大规模生物体认知降级现象。”
“根据我的数据模型分析,这是一种针对大脑高级皮层的概念病毒攻击。”
K-007的脑袋转向烈风,“通俗来讲,你们的理性、道德、羞耻心,都被暂时关闭了。”
“只剩下最原始的、负责吃喝、战斗和繁殖的爬虫脑,在主导你们的行为。”
“操!”烈风狠狠抹了把嘴,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傅言那个狗娘养的!他想把所有人都变成畜生!”
街上的混乱在加剧。
已经有人开始为了抢夺地盘而互殴,用牙咬,用头撞,完全是最原始的搏斗。
亚瑟的全息影像出现在几人面前,脸色凝重。
“先生,Icmb的防线正在崩溃,我们有三分之一的队员受到了影响,开始攻击自己的同事。”
烈风的眼睛红了,混沌原核的火焰在他体表若隐若现。
“老子现在就去拆了傅言那狗日的骨头!”
“没用。”
张帆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烈风回头,看见张帆从修复所里搬出来一个巨大的、破旧的广场舞专用大音响,上面还贴着“舞动人生”的贴纸。
“他不是拆了就能解决的问题。”张帆拍了拍音响上的灰,“他是个概念,你得用另一个概念,去盖过他。”
他冲着修复所里喊了一嗓子。
“K-1,把后院那卷红布拿出来!”
很快,被改造成完美员工的K-1,迈着精准的步伐,扛着一卷巨大的红布走了出来。
张帆接过红布,展开。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写着一行大字:
【排队领免费鸡蛋,凭身份证,每人一筐,送完为止】
烈风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外面那群已经快分不清人狗的市民,嘴角抽搐。
“这……管用?”
张帆没回答他,他把音响的插头插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插进音响的USb接口。
下一秒。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一阵嘹亮、高亢、充满了魔性的歌声,以排山倒海之势,从那破音响里喷薄而出。
《最炫民族风》的洗脑旋律,像一颗精神原子弹,瞬间覆盖了整条街道。
街上。
一个正骑在另一个人身上,准备用石头砸对方脑袋的男人,动作猛地一顿。
两个为了半瓶可乐撕打在一起的女人,也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动作,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们的眼神,依旧是狂野的,但在这份狂野之中,多了一丝茫然。
张帆把那面巨大的红布横幅,往巷子口一挂。
“排队领免费鸡蛋”几个大字,在混乱的街景中,显得格外醒目。
一个正在啃食路边绿化带的大妈,浑浊的眼睛,无意中瞥到了那行字。
【免费……鸡蛋?】
她那被原始欲望占据的大脑里,某个被尘封了亿万年的古老基因,忽然被唤醒了。
那是在无数次超市大减价、菜市场清仓、小区发福利的战斗中,磨炼出的、刻在dNA里的本能。
她嘴里的草叶子“噗”地一下吐了出来,眼神里的兽性,在短短一秒钟内,被一种名为“贪小便宜”的、更高级、更复杂的欲望所取代。
她猛地推开身边的人,以一种不符合她年龄的矫健,第一个冲到了修复所巷子口,站好。
她成了队伍的第一个人。
这个动作,像是一个信号。
第二个大妈,第三个大妈……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了那面横幅。
“鸡蛋?”
“免费的?”
“还一人一筐?!”
人群开始骚动,但不再是之前那种毫无目的的混乱。
一种全新的秩序,正在从混乱中诞生。
“哎!别插队!”
“你挤什么挤!没看见我先来的吗?”
“后面排队去!”
刚才还在互相撕咬的人们,此刻为了“谁先排队”这个问题,爆发了新的争吵。
但这种争吵,是文明的,是讲逻辑的,甚至还带着点市井的智慧。
不到五分钟,一条歪歪扭扭、但确实是队伍的长龙,从修复所巷子口,一直排到了几百米外的十字路口。
整个城市的混乱,竟然被一条长队,硬生生给拉回了正轨。
烈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而那洗脑的广场舞音乐,还在继续。
“留下来!”
排在队伍里的人们,开始不自觉地跟着音乐的节奏,晃动身体。
一个大妈,习惯性地抬手,扭腰,做出了一个标准的广场舞起手式。
紧接着,她身后的男人,她身前的年轻人,也像被传染了一样,开始跟着扭动。
很快,整条长队,都跟着音乐,跳起了整齐划一的广场舞。
那场面,极其壮观,又极其诡异。
成千上万的人,一边排着队,一边跳着广场舞,眼神里虽然还带着茫然,但身体的动作,却唤醒了他们作为社会性动物的群体记忆。
野兽,变回了舞者。
傅言的病毒,在“贪小便宜”和“从众心理”这两大人类文明的底层bUG面前,输得一败涂地。
烈风扭头,看向张帆。
张帆正靠在门框上,喝着可乐,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悠悠地感叹了一句。
“你看,我就说吧。”
“这个世界上,没什么事,是一筐免费鸡蛋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两筐。”
就在这时,亚瑟的通讯接了进来,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警报意味。
“先生!Icmb月球前哨站刚刚传来最高优先级警报!”
“月球背面的那个高维信号源……它不再是信号了。”
“它正在实体化!”
“一个全新的概念体……正在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