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物修复所的后门,“吱呀”一声关上。
刘姐抱着重新找回笑容的儿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巷子里,那股子泥巴和汗水混合的“臭味”,还没散尽。
烈风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腿上已经干掉的泥点子,咧嘴笑了。
这味道,比任何香水都好闻。
“滴!滴滴!”
亚瑟手腕上的通讯器,用一种堪比空袭警报的频率疯狂尖叫。
朱淋清的脸弹出来,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张帆,傅言出新招了。”
“他刚刚通过‘精英未来教育集团’,向所有家长,推送了最新产品——‘方舟计划’。”
K-007的平板上,自动跳出了“方舟计划”的宣传海报。
海报上,是一个个如同白色棺材的流线型舱体。
一群穿着干净校服的孩子,面带微笑,排着队,躺了进去。
舱体上方,是闪耀着圣洁光芒的四个大字——【知识殿堂】。
亚瑟放大了一张细节图,脸色沉了下来。
“全沉浸式虚拟教育仓。”
“生物体征维持系统、营养液自动滴注、神经信号直连……这不是教育设备,这是生命维持系统。”
烈风凑过去看了一眼,骂了一句。
“这他妈不就是把人塞罐头里养着吗?”
朱淋清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
“不止。我截获了一段内部数据流。在‘知识殿堂’里,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春夏秋冬,更没有下课和游戏。”
“只有永无止境的、根据每个孩子智能水平实时调整难度的……课程和习题。”
整个修复所,陷入一片死寂。
这比把孩子变成只会笑的娃娃更狠。
这是要把孩子,从现实世界里,连根拔起。
烈风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混沌原核的能量不受控制地溢出,让他身边的空气都开始扭曲。
“那孙子在哪儿?老子现在就去把他那个狗屁公司拆了!”
“你拆不掉的。”
张帆的声音从摇椅那边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躺了回去,手里还拿着那根孩子送的黄瓜在啃。
“你拆得掉硬件,拆不掉家长们心里的那座‘方舟’。”
烈风一愣。
张帆咬了一口黄瓜,嘎嘣脆。
“只要他们还觉得孩子会‘输’,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傅言站出来,卖给他们更漂亮的‘棺材’。”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
烈风急了。
张帆不紧不慢地把最后一口黄瓜咽下去,拍了拍手。
“既然是虚拟课堂,那就得按虚拟世界的规矩来。”
他看向朱淋清。
“能把我塞进去吗?”
朱淋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可以。但是需要物理接入点,也就是一台‘方舟’教育仓。”
亚瑟立刻接口。
“Icmb可以从查封的渠道弄到一台。”
“不够。”张帆摇了摇头,又指了指墙角。
零还在那儿,用沾满泥巴的脚丫子,在白纸上踩梅花印,玩得不亦乐乎。
“给她也弄一个。”
烈风瞪大了眼睛。
“你疯了?带她去?那地方是龙潭虎穴!”
张帆没理他,只是看着零,轻声问。
“零,想不想去一个……永远不用洗脚的地方玩?”
零抬起乌漆嘛黑的脸,眨了眨眼,嘴里叼着半根冰棍,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半小时后。
Icmb的秘密据点里,两台崭新的“方舟”教育仓并排放在地上。
张帆和零躺了进去。
舱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机械声。
烈风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像个等待产房消息的丈夫。
“没问题吧?真没问题吧?”
亚瑟盯着面前的全息屏幕,上面是朱淋清传来的实时监控画面。
“朱淋清已经入侵了‘知识殿堂’的底层防火墙,正在为他们伪造身份……身份生成完毕。”
烈风凑过去一看,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新的学生档案。
姓名:张霸天。
照片上,是一个顶着五颜六色、根根倒竖的杀马特发型,耳朵上挂着铁链子,嘴角还带着邪魅笑容的青年。
“我操!这什么贵族王子的造型?还张霸天?怎么不叫龙傲天?”
烈风吐槽道。
另一份档案也生成了。
姓名:零。
照片就是零本人,只是眼神呆呆的,备注一栏写着:特殊观察对象,语言能力障碍,只会说“阿巴阿巴”。
“好了,他们进去了。”
亚瑟话音刚落,烈风感觉眼前一花。
他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的水膜。
再睁眼,已经不是Icmb的据点了。
这是一个巨大到望不到边际的教室。
没有窗户,墙壁是冰冷的金属灰色。
一排排课桌椅,像复制粘贴一样,无限延伸至远方。
每个座位上,都坐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孩子。
他们面前,是悬浮的虚拟课本,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号。
教室的最前方,一个身高超过十米的、由蓝色光线构成的巨大人形投影,正在用毫无感情的语调讲课。
“……根据泰勒公式展开,我们可以将任意复杂函数,在某一点附近,用一个多项式函数来逼近。其误差……”
讲台上,赫然是高等数学的内容。
而台下的孩子,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超过十岁。
“报告老师。”
一个突兀的声音,打破了这死寂的课堂。
张帆,顶着那一头帅气的杀马特发型,从教室后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后面,还跟着小尾巴一样的零。
全息投影老师停下了讲课,巨大的蓝色眼球转向张帆。
“新来的转校生,张霸天同学,请就座。”
张帆没动,他抬头看着那个巨大的投影,很认真地问了一句。
“老师,我能问个问题吗?”
“请讲。”
“你这秀发如此丝滑,是在哪个App团购的?”
全场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百个正在奋笔疾书的孩子,手里的光笔,第一次停顿了。
角落里,甚至传来一两声压抑不住的、极低的“噗嗤”声。
全息投影老师的蓝色眼球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处理一个超出理解范围的指令。
“该问题与当前课程无关,判定为无效提问。请立刻就座,否则将扣除你的课堂表现分。”
张帆撇了撇嘴,拉着零,随便找了两个空位坐下。
零好奇地看着四周,伸手戳了戳前面同学的后背。
那个同学身体一僵,头也没回。
课堂继续。
“……现在,我们来看一道例题。求函数f(x)= sin(x)* e^(x^2)在x=0处的100阶导数。”
题目一出,所有孩子立刻低头,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得出现了残影。
不到三秒钟。
教室前排,一个男孩举起了手。
他身上,散发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
“报告老师,答案是0。”
全息投影老师的巨大眼球里,闪过一丝数据认可的光芒。
“回答正确,王全对同学,加10分。”
这个叫王全对的男孩,回头看了一眼张帆,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他身上的金光,似乎更亮了一些。
烈风在外面看得牙痒痒。
“妈的,这小子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吧?这装逼的气质,隔着屏幕都闻到了。”
亚瑟点头。
“根据数据模型分析,他就是这个虚拟世界的‘概念具象体’,是所有家长‘期望’的集合。在这个世界里,他就是全知全能的神。”
虚拟课堂里。
王全对似乎嫌一次碾压不够过瘾,又举手了。
“老师,刚才那题太简单了。我建议,为了锻炼大家的思维能力,可以把题目升级为,求该函数在任意点x处的n阶导数的通项公式。”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表情,仿佛在为这群“愚笨”的同学而感到痛心。
全息投影老师的数据库立刻开始运算,几秒后,给出了结论。
“建议采纳。”
台下,响起一片细微的、压抑的呻?声。
张帆把腿翘在课桌上,打了个哈欠,又举起了手。
全息投影老师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张霸天同学,又有什么无效问题?”
“老师,我不是提问。”张帆掏了掏耳朵,“我是想跟王全对同学,比试一下。”
王全对笑了,他身上的金光,亮得有些刺眼。
“比什么?比谁先算出这道题的麦克劳林级数前一百项的系数和吗?”
他的语气,充满了猫捉老鼠的戏谑。
“不。”张帆摇了摇头,很认真地看着他。
“咱们比点高级的。”
“比谁能用舌头,舔到自己的鼻子。”
王全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或者,比谁斗鸡眼的时间更长也行。”张帆补充道。
王全对那张堪称完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困惑。
他的超级大脑,正在以每秒千万亿次的速度疯狂运算。
“舌头……舔鼻子?”
“斗鸡眼?”
这两个行为,在他的逻辑库里,被标记为“无意义”、“低效”、“生理缺陷展示”。
一个完美的存在,怎么可能去做这种事?
他身上的金光,第一次出现了不稳定的闪烁,微微黯淡了一些。
张帆看着他卡壳的样子,笑了。
他从课桌里,掏出一本空白的练习本,“唰”地撕下一页,三下五除二,叠成了一架纸飞机。
然后,他站上课桌,对着台下所有目瞪口呆的孩子,大声宣布。
“这破课谁爱上谁上,老子不伺候了!”
“飞机大作战,现在开始!”
说完,他手里的纸飞机,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呼啸着飞了出去。
目标,直指讲台上那个巨大的全息投影老师。
同一时间,虚拟世界的天空,那片永恒不变的金属灰色天花板,突然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黑色的口子。
张帆指着那道裂缝,对所有还在发愣的孩子喊道。
“看见没?那就是下课铃!”
“想回家的,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