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里,气氛还凝固在小胖子接住脏糖的那个瞬间。
烈风还没来得及发表什么观后感,亚瑟手腕上的通讯器就疯狂震动起来。
朱淋清的脸弹出来,背景是无数飞速滚动的代码。
“头条,全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
旧物修复所的破旧卷帘门还没拉开。
烈风的咆哮声已经能把屋顶掀翻。
“我操!这帮天杀的媒体!”
他手里举着一块全息平板,屏幕上,是东海市晨报的头版头条,标题用血红的大字,触目惊心。
《恶魔入侵!神秘男子教唆幼童集体崩溃!》
配图极其刁钻。
一张是张帆坐在幼儿园门口小马扎上嗑瓜子的侧脸,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像个冷血的反派。
另一张,是几十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在地上打滚的“惨状”,画面混乱又悲惨。
“这他妈叫新闻报道?这叫指名道姓地栽赃!”烈风气得浑身发抖,“视频呢?零的糖掉了那段呢?被狗吃了?”
亚瑟平静地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速溶咖啡。
“视频我也看了,经过专业剪辑。所有能解释孩子们哭泣原因的前因后果,全被删掉了。只留下了你说的‘惨状’和张先生的特写。”
张帆坐在他的专属摇椅上,慢悠悠地喝着早茶,仿佛在看别人的新闻。
“标题不错,有冲击力。”
他甚至还点了点头。
烈风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在这儿品鉴标题?”
话音未落,巷子口传来一阵喧哗。
“砰!”
一个黏糊糊的东西砸在卷帘门上,顺着金属门板滑下来,是一枚碎裂的鸡蛋,蛋黄蛋清混成一团。
“砰!砰!砰!”
紧接着,烂番茄、白菜帮子、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厨余垃圾,雨点一样砸了过来。
“姓张的!滚出来!”
“还我孩子快乐的童年!”
“恶魔!变态!滚出东海市!”
几十个情绪激动的家长,举着打印出来的横幅,堵住了整个巷子口,群情激奋。
烈风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身上那股暴戾的混沌气息不受控制地往外冒,抓起旁边一根半米长的钢管就要往外冲。
“我去把这帮人的嘴全撕了!”
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张帆。
“别动。”
张帆看着卷帘门上挂着的白菜叶和砸烂的西红柿,眼神像在看一堆上好的食材。
“免费的蛋白质和维生素,不要白不要。”
烈风愣住了,手里的钢管举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砸下去。
巷子口的骚乱,很快就吸引了更多的媒体和看热闹的人。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拿着扩音器走上了临时搭建的小台子。
K-007的平板上,立刻弹出了男人的资料。
“傅言,以‘儿童心理健康公益基金会’代表的身份出现。”
傅言脸上带着悲天悯人的表情,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
“各位家长,请冷静!暴力解决不了问题。对于这种恶意破坏孩子心灵健康的行为,我们必须用更高级、更文明的方式去对抗!”
他举起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
“这是我们基金会连夜研发的‘完美家长’App,配合这款特制的‘情绪守护’耳机,可以一键屏蔽外界所有的负面信息干扰,让我们的孩子,重回那个纯净、快乐的完美世界!”
家长们像找到了救星,一窝蜂地涌了上去。
很快,人群里,一个个孩子,都被戴上了那款看起来很有科技感的白色降噪耳机。
世界,瞬间安静了。
孩子们脸上的哭闹和困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又是那种空洞的、标准化的微笑。
烈风看得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妈的,这孙子又来这一套!”
张帆没理会外面的闹剧,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亚瑟,开门,把地上的菜捡一捡。”
亚瑟二话不说,拿起一个水桶就往外走。
烈风彻底懵了。
“你还真捡啊?”
张帆没回答他,而是从修复所后院,拖出来一口积满灰尘、直径一米多的大铁锅。
“架锅,生火。”
他把指令下得云淡风轻。
半小时后。
旧物修复所门口,上演了极其魔幻的一幕。
外面,是群情激奋、高声控诉的家长和闪光灯不停的记者。
里面,张帆架起大锅,把亚瑟捡回来的烂菜叶和臭鸡蛋一股脑全倒了进去,又加了水和一些不知道从哪个瓶瓶罐罐里掏出来的调料。
他拿着一把大铁勺,在锅里搅和着,嘴里还念念有词。
“今天,咱们吃‘忆苦思甜大乱炖’。”
烈风和千刃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表情呆滞,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很快,一股难以形容的、霸道的香味,从大锅里飘了出来。
那香味很复杂,有鸡蛋的焦香,有蔬菜的清甜,还有一种勾人魂魄的肉味。
它像一只无形的手,穿过嘈杂的人群,精准地钻进了那些戴着耳机的孩子的鼻子里。
一个正在被妈妈抱着、脸上挂着标准微笑的小男孩,鼻子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他嘴角的微笑没变,但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他旁边的另一个小女孩,甚至无意识地伸出手,朝着修复所的方向抓了抓。
傅言还在台上慷慨陈词,却发现台下不少孩子开始躁动不安。
一个女记者嗅到了新的爆点,挤开人群,把话筒怼到了正在搅动大锅的张帆面前。
“张先生!面对全网的指责和家长们的控诉,你难道就没有一点愧疚吗?你为什么要毁掉孩子们的快乐?”
张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用勺子舀起一勺滚烫的汤,吹了吹,自顾自地尝了一口。
然后,他才抬起头,看着镜头,也看着镜头外成千上万的观众。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会哭的孩子,笑起来比鬼还难看。”
一句话。
整个巷子,瞬间死寂。
女记者张着嘴,忘了该问下一个问题。
家长们的愤怒,像是被浇了一勺热油,瞬间爆炸。
“混蛋!你听听他说的是人话吗!”
“他在诅咒我们的孩子!”
网络上,更是炸开了锅。
#张帆滚出东海市#的话题,在三分钟内,冲上全网热搜第一。
评论区里,全是义愤填膺的“正能量”卫道士。
“这人心理太阴暗了,建议查查!”
“必须严惩!为了博眼球,连孩子都不放过!”
“我愿称之为年度最恶心言论,没有之一!”
旧物修复所,彻底成了全网公敌的打卡点。
K-007的平板上,负面舆情指数的红色曲线,直接冲破了天花板。
烈风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辱骂,太阳穴突突直跳。
“完了,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K-007的屏幕上,在那条刺眼的红色曲线下方,另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绿色细线,悄悄地向上拐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报告,”K-007的电子音响起,“虽然全网情绪以负面为主,但在搜索引擎后台,‘孩子不爱笑’、‘如何表达真实情绪’、‘讨好型人格’等关键词的搜索量,在过去十分钟内,悄然上升了3.2%。”
“这3.2%的搜索请求,全部来自匿名Ip。”
烈风没听懂这些数据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张帆这一句话,算是把全城有孩子的人,都得罪光了。
夜幕降临。
门口的抗议人群终于渐渐散去,只留下一地狼藉。
张帆把那锅“忆苦思甜大乱炖”,分给了修复所里的所有人,连K-007的机箱上都放了一碗。
“吃饭。”
就在这时。
“叩叩。”
修复所紧闭的后门,传来了两声微弱又迟疑的敲门声。
亚瑟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普通的家居服,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无法掩饰的疲惫和焦虑。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男孩很安静,戴着那款白色的“情绪守护”耳机,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一眨不眨,像个精致的玩偶。
女人看到开门的亚瑟,身体抖了一下,但还是鼓起勇气,朝屋里望去。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那个正端着碗喝汤的张帆身上。
她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却带着一丝绝望的恳求。
“张……张先生……”
“求求你……”
女人把怀里的孩子又抱紧了一些,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你能不能……让我儿子……再哭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