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了片刻,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口时语气换了一种——既不是谈工作,也不是谈生意,而是像敞开了一种家人的心扉。
我在去美国这半年,除了孩子,也看了,想了挺多。她说,以前总觉得生意就是在国内做,人脉在这里,关系在这里,根也在这里。可到了那边一看,跟我一样想法的人,早就开始动了。不是跑,是要分散。国内留一部分,外面放一部分,两边都有,哪边出了问题都不至于连根拔起。儿子在那边的身份定了,我以后跑那边的次数只会越来越多。国内这边的竞争你也知道,盘子就这么大,分的人越来越多。我心里其实已经有个念头——该挪的,及早往外挪一挪,没什么坏处。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语气放得更轻了些:“也许是有了孩子,不知怎么的,冲劲儿没那么足了,总是忍不住想日后的安稳。。。。还有。。。。她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这么想对不对,以前,总盼着你成功,更成功,现在。。。却怕你成功,更成功,怕你陷进‘斗争’的漩涡,怕你太辛苦。。。
他的心颤动了一下,同样的话,刘红梅说也说过,但不知道为何从夏明婵口中说出来,感觉却是不同的。
他往她身边靠了靠,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我没有什么野心了。以前可能还有过,觉得自己能做的事很多,能走的路很远。这两年让我明白了一件事——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位置给你的东西,不一定是你自己能接住的。我现在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把手头这件事做好。林州地铁这条线,是我从发改委开始就盯着、一步步推下来的。我想让它通起来、跑起来,让老百姓真的能用上。这件事既然开了头,我就想有始有终,把它办成。
他看了一眼夏明婵,声音又轻又淡:
这件事办完了,我的政治使命差不多也就结束了。剩下的两年,我就想安安稳稳地把这事儿收好尾,该退的退,该交的交。人这辈子能真正做成一件事就不容易了,能把这一件做成,我就对得起自己了。
他说完沉默了几秒,又加了一句,归根结底……我其实并不适合这个圈子。我不擅长斗争,也不太会防人,别人伸过来的手我总是慢半拍才看见。可现在已经被架到这个位置上了,走不了,也退不下。我只能往前走,走完这一段,把该做的事做完,然后体体面面地找个地方停下来。
他说体体面面的时候,那四个字像落在茶几上的一颗颗珠子,清清脆脆的,弹落下来。
夏明婵听着,轻轻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像是在把他的话放进一个合适的位置上安顿好。
“黎民,有时候我会想起西平。他那么强悍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我以前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他摆不平的——可你看,说跌下来,也就跌下来了。那么突然,那么无力,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他那个时候,正是扫黑除恶刚建下功勋的时候。。。谁能想到。。。。”
她把他的手反过来攥紧了些。
反正,你要知道,这件事,不是你想退就能退的。你得先把后面的事安排好了,才退得出去。如果你决定了要做完这一件事,那你从现在开始就要想清楚——做完之后,你打算怎么走,怎么停,怎么让自己站到那个的位置上。
我……还没想那么远。他说。
我知道。夏明婵点了点头,像是忽然发现自己把话说重了。她抬起眼看他,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自我解嘲的意味,瞧我,说到哪去了。你干得好好的,什么事到你手里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方方面面哪里不如我周全了?我这是在美国待了半年,闲的,胡思乱想多了,见人就说这些有的没的。你别往心里去。
她忽然坐直了身子,语气换成了那种聊家常的调子:不说咱们了,你猜,我在美国都听说了些什么。
咱们林州不显山不露水的人呀,多着呐。她喝了口水润润喉,身体往沙发里靠了靠,就你系统里的那个——她说了一个名字,宋黎民认识,级别比他还低半级,平时不声不响的一个人,开会坐最后一排,从来不多说一句话。
他在尔湾那边养了一个女人,孩子都上小学了。这还不是最绝的,后来我才知道,他在西雅图还养着一个呢。两个女人呢,互相知道对方的存在,各住各的,各过各的,逢年过节还互寄礼物。你说这事儿,要不是亲眼见着,谁能信?
宋黎民皱了皱眉,表情里一百个不相信:不可能,他平时看着不显山不漏水的,哪可能有那么多钱?他老婆还在高中当教导主任呢,挺厉害个女人。。。
不信吧。夏明婵笑了一声,人家在国内有几家公司代持,每年走服务贸易的账,签几份咨询合同,钱就出去了。也不多,每年三四百万地走,走了好几年了,稳稳当当的。海关查不到,税务局也管不着,都是正规合同、正规发票,你挑不出毛病来。
她说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还有一个,宣传部的——那个谁,赵宝军,你认识吧?在那边也养着一个。那个更省事,走了几笔版权费技术咨询费,一年几百万的劳务报酬就出去了。门路都多着呢。。。
宣传部的?赵宝军?”宋黎民忽然想起前阵子宣传部让拍全家福的事,忍不住骂了一句:“妈的,原来现在包小三都给包到美国去了。
话音落下,两个人之间忽然静了一拍。
夏明婵的手停在杯子边沿上,没有动。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是笑还是不笑,空气像是在那一秒里被抽薄了一点点。
然后她把手里的杯子不轻不重地搁在了茶几上,发出的一声脆响:我可没让你养我。我在美国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挣的。
宋黎民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他放下杯子,声音和姿态都放低了很多:明婵,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跟他们不一样。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把手里攥着的某样东西递出去:你跟了我说了这么多,把我要跟你说的事都搞忘了,地铁一号线那边,有一个出口规划在你们集团之前看中的那片地附近,将来要做交通枢纽加停车场用地。我帮你看过了,回头让下面的人跟你们对接一下,走走招投标程序,把标书做的规范漂亮些——算是……给小宝宝的礼物。
夏明婵白了他一眼,目光里那层薄薄的冷意慢慢融了一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礼物也太大了吧。
我能做的事有限。他说。
她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他的杯子,像敬酒。行,那就多谢宋市长了。
窗外雨小了些,气氛松下来了一些。夏明婵站起来说我再去烧点水,走过去的时候经过他身边,她肩头毛衣的织物擦过他的手臂,是一个很小的、几乎不存在的接触。她进了厨房,传来烧水壶的声音。宋黎民坐在客厅里,看着落地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忽然觉得这间房子没有刚来时那么冷清了。
快中午了,我肚子饿了怎么办?他站起来,跟到了厨房。
“你怎么知道我冰箱里有新鲜的海鲜和潮汕牛丸。”她背对着他,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任何计较的意味。
“弄起来麻不麻烦?”他轻轻的问。
“麻烦,麻烦死了。”她故意拖着长腔,
“麻烦就算了。我出去吃碗面算了。”他佯装要走。
一双手扯住他的衣服,轻轻从后面环了上来,
“我话没说完呢!麻烦是麻烦,给你做就不嫌麻烦。”
厨房里传来冰箱门开合的声音,水龙头哗地响了一下又关上,刀刃碰到砧板,笃笃笃地切着什么,然后是什么东西滑进油锅时发出的一声滋啦。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盖住了窗外的雨声。
宋黎民站到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外面的楼群被水汽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湿冷的空气里散得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肺里不肯出去。
他的心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