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黎民没想到全家福拍的那么顺利。
他甚至提前预想了几种情况——如果宋明宇推说店里有事,他就说“就一个小时”;如果说“不想拍”,他就把文件翻出来,说“组织要求的,我总得以身作则”。他甚至想过最坏的情况:儿子直接挂电话,他一个人带着妻子和宁宁去照相馆凑一张“三代同堂”。
没想到明宇很爽快地答应了。庄颜在电话里说的,语气里带着邀功的轻快:“爸,明宇说周末有空,我们带着宁宁一起去。”宋黎民愣了两秒,说了声“好”,挂了电话苦笑了一下——也许是自己太过敏感了,不管怎么说,亲儿子就是亲儿子,一家人就是一家人,都是识大体顾大局的。
拍照地点是市政府定点的一家照相馆,在市委大院斜对面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红枫照相馆”,但里头的设备是林州最好的,专门承接政府机关的证件照、会议合影这些活儿。周六上午九点,宋黎民一家到的时候,刚好碰上市政府副秘书长王国栋带着老伴从里头出来。
王国栋比宋黎民大五岁,是林州本地干部,从基层一步步走上来的,为人圆融周到。他看见宋黎民一家老老小小整整齐齐地走进来,先是一愣,随即笑开了。
“哟,黎民,全家都来了?这可真是难得。”王国栋的目光从刘红梅身上移到宋明宇,又落到庄颜怀里的宁宁脸上,笑意里多了层温厚,“瞧瞧,三代人,齐齐整整的,真叫人羡慕。”
宋黎民笑着跟他寒暄:“王秘书长也拍完了?”
“拍完了,拍完了。”王国栋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就我们老两口,儿子在济南军区回不来,说是年底有个什么演练,请不了假。我家那个小子,小时候淘气得没边儿,我管得又严,想着送进军校去磨磨性子,这一磨倒好——磨成了国家的人,一年到头见不着一面。”
他说这话时,嘴角是往上翘的,眼睛里那份藏不住的骄傲比任何夸耀都明显。但他很快又看了一眼宋黎民身边的宋明宇,话锋轻轻一转:“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干这一行的,孩子能留在身边,也是一种福气。到了咱们这个岁数,什么功名利禄都是虚的,妻儿绕身才是最大的踏实。黎民,你比我圆满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先是把儿子的不在场变成了隐形的勋章,又及时把话题调转回宋黎民身上,夸他“圆满”,既不让人觉得在攀比,又不动声色地把两家的状态都圆了过去。宋黎民笑着点头,但“圆满”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砸了一下他的心。
王国栋走后,照相馆的师傅迎上来,说今天上午安排了三个领导家拍,宋黎民家排在第二个,前面那家刚走,现在就可以开始。
刘红梅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针织衫,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头发整整齐齐地挽在脑后,往那儿一站,就有种知识女性特有的端庄。庄颜也穿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子翻得齐齐整整,下头搭了一条深色长裙,抱着宁宁的样子温和又妥帖,像一幅画里走出来的年轻母亲。宋明宇脱了羽绒服里面是白衬衫配深蓝羊毛背心,没打领带,但整个人往那儿一立,腰板笔直,眉眼间跟宋黎民有七分像。
宋黎民自己穿的是平时开会那套深色西装,领带是刘红梅早上出门前帮他挑的,暗红色带细纹,不张扬但庄重。
一家人站到灰色背景布前面,师傅喊着“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看镜头”。宋明宇站在宋黎民左手边,右手搭在庄颜肩上,左手抱着宁宁。刘红梅站在宋黎民右手边,微微偏着头,几乎要靠在丈夫肩上。
快门“咔嚓”几声。
拍得很快,前后不到十分钟,换了两组布景,师傅说“效果非常好”,说周五这批照片会亲自送到单位。
周五下午,办公室通知领照片,秘书小陈去取的,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大信封,搁在宋黎民办公桌上。
“宋市长,照相馆那边说这张修得特别好,还多送了一张大的,说可以装框挂起来。”
宋黎民拆开信封,把那张全家福抽出来。
照片上,一家人站在灰色背景布前面,灯光打得柔和而均匀。宋黎民的目光先看向了妻子。刘红梅笑容端庄得体,一看就是在那个年代受过教育的难得的知识分子形象,只是宋黎民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妻子的眼角纹比记忆中深了好几条,法令纹也重了,连那种优雅里都带着岁月刀刮过的痕迹。他想起二十年前两个人刚结婚时拍的那张黑白合影,刘红梅扎着两条辫子,笑得青春灿烂。照片上这个女人和当年那个姑娘,已经隔了半辈子。
他的目光移到了宋明宇脸上。
儿子看着镜头,嘴角微微上扬,是个标准的、得体的笑容。但在宋黎民眼里,那笑容底下压着一层东西——某种配合,某种表演式的、完成了任务似的配合。那双眼睛望向镜头的深处是空的,没有温度,像隔着毛玻璃看人。外人看不出什么,可他看一眼就明白:宋明宇只是来了,只是站了,只是笑了,但那个人没有真的在这里。
倒是庄颜的眼神让他心里动了一下。儿媳妇抱着宁宁站在明宇旁边,眼神清澈而温润,像一只林间小鹿望向镜头,带着一种真诚的、不设防的信任。她是真心想拍这张照片的,儿子也是为了她才来的吧。宋黎民心里一晃,目光最后落在孙女脸上。宁宁穿着粉色的毛衣,扎着两个小揪揪,笑嘻嘻地对着镜头,像画上的小人儿似的,大眼睛黑白分明,隔着相片也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捏一把。
宋黎民把照片摆在桌面上,退后几步,远远地看。
这一家子,平心而论,多好啊。妻子端庄,儿子挺拔,儿媳妇温婉,孙女乖巧。三代同堂,齐齐整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灯光打得温温润润,背景干净得像一张宣传画。如果不看那些缝隙——那些他心知肚明但别人看不见的缝隙——这简直就是一个模范家庭的完美样本。组织上要的是“全家福”,要的是“一人不廉全家不圆”的警示,可这张照片拍出来,恐怕只会让人觉得:宋黎民这个人,家齐了,万事兴了,还有什么后顾之忧?
他甚至想到,这张照片要是上了风纪墙,大概真能排到前两名。做表率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完美镜像。
他正看得有些恍惚,桌角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几个字:xx集团夏总。
回开源后,他故意把她的名字改成了最普通的工作关系。
宋黎民的手像被烫了一下,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一时没敢点下去。预产期就在这几天,他知道,他每天都掐着日子算,又每天强迫自己不去算。这一刻终于来了,像一颗悬了九个月的炸弹,真的落下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
对话框里静静躺着几行字,第一行是文字:“昨天晚上洛杉矶时间8:46,诞下一子,男孩,6斤3两,母子平安。”
第二行是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把宋黎民的眼睛灼的头晕目眩。一个典型的美国产房,窗外的光线很亮,像是加州的太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白色的床单和婴儿襁褓上。婴儿闭着眼,脸上还皱巴巴的,皮肤泛着新生儿特有的淡红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小小的脑袋上,裹在一条浅蓝色的毯子里,背景里隐约可见医院的设备和一张半掩着的米白色帘子。一切都很干净、很现代、很遥远。
陌生。
这是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这个刚刚睁开眼睛来到世界上的生命,这个从大洋彼岸发来的像素组成的身影——是他的孩子?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忽然被告知,这是他的儿子。
他试图从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寻找一点熟悉的东西。鼻子?太软了,看不出形状。眼睛?闭着呢。嘴巴?张着,小小的,像一颗还没熟透的樱桃。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着屏幕摸了摸那个小小的额头,又放大照片,想看看有没有哪里跟自己或者明宇像——可什么都看不出来。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跟谁放在一起都认不出来。
他把照片放大,再放大,像素开始模糊,变虚,变成一堆马赛克般的色块。他越是想看清楚,就越是看不清楚。越看不清楚,心里那股恐惧就越往上涌。
恐惧什么?
恐惧的是:在此之前,“夏明婵怀孕”只是一句话,一个消息,一种可能性——你可以选择信或者不信,可以把它放在头脑里当作一个遥远的、还没发生的概念来处理。可现在,这张照片告诉宋黎民:这个孩子,真实地、客观地、物质地存在了。他降生在了这个地球上,躺在洛杉矶某个产房的婴儿床里,有呼吸,有心跳,有体重,有出生时间。他是一个人,一个将来会长大的、需要父亲的、会说话会走路会有一天问“我爸爸是谁”的人。
宋黎民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意识到:这颗炸弹不是要炸了,是已经炸了。
他忽然觉得桌上那张全家福沉得像一块铁板。照片里那个站在灰色背景布前的“模范丈夫”“模范父亲”“模范爷爷”,和手机里这个皱巴巴的美国婴儿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十二个小时的时差,也不仅是一整个太平洋。
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想打几个字:平安就好。或者:保重身体。或者什么——哪怕是一个字,“好”也行。
可他打不出来。
他的拇指按在键盘上,微微发抖。他想按那个“h”,按不准,按到了“j”。删掉。想按“p”,指尖抖了一下,又按偏了。他像一个忽然患了帕金森的老人,手指跟大脑之间断了线,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递不到指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对话框那头只是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和一张闭着眼睡觉的婴儿照片,可他的手就是不听使唤。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羞耻感和愧疚感:他算什么?一个五十岁的男人,让一个女人独自在异国他乡生下他的孩子,而他坐在这间温暖的、铺着地毯的办公室里,穿着熨烫平整的西装,桌上摆着一张三代同堂的全家福——他甚至连一句“辛苦了”都打不出去。
他还不如陆西平——最近他时常想起这位老朋友。不,从他出事以来,他经常想起他,只是最近想起的频率格外高。。。。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小陈探进半个身子:“宋市长,宣传部那边刚才来电话,说想把您这次的全家福推荐到省里‘清风全家’主题活动的风纪墙上,作为林州市的参评代表。他们问您方不方便提供一张电子版,顺便征求一下您本人的意见。”
宋黎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手机屏幕摁灭了,扣在桌面上,同时抬起头,脸上迅速换上了一副得体的笑容——那是他在官场上磨了二十年的面具,戴上只需要零点几秒。
“哦?风纪墙?”他故意把语气放得轻松了些,甚至还笑了一声,“人家王秘书长的照片拍得比我好多了,我这张就算了,放别人的吧。组织上有这个心意我领了,但我是副市长,带这个头反而不好,让别人以为咱们搞什么个人宣传呢。”
小陈也笑了:“宋市长您太谦虚了,那张照片确实拍得好,宣传部那边说……”
“行了行了,”宋黎民摆摆手,语气活泼得自己都觉得假,“我的意见是不放,你如实转达就行。再一个,这种事儿,低调一点总没错。”
小陈应了声“好的”,退出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宋黎民脸上的笑容塌了。
他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张全家福。灯光下,照片里一家人笑融融地看着他。刘红梅靠着他的肩,宋明宇站在一旁,庄颜抱着宁宁,每个人的眼神都那么温润、那么真切。
他把照片拿起来,看了两秒。
然后慢慢地、轻轻地、像怕弄碎什么似的,把它翻了过去,扣在了桌面上。
照片背面朝上,露出一片干净的卡纸白。
手机还扣在旁边,屏幕朝下,压在桌面上。那个大洋彼岸的婴儿和这个风纪墙上的模范之家,正以某种他无法承受的方式,重叠在同一张办公桌上。
他闭上眼睛,捏了捏眉心。
窗外,冬天灰蒙蒙的暮色又压下来了。
他不知道这个年,要怎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