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上班走的时候，李耀辉都推开门了，又折返回来走到陆娇娇身后。
“今天也要辛苦你了。”
背对着他正擦桌子的娇娇身子颤了一下，跺了下脚：“哎呀！吓死我了你！”
她随后叹了口气：“唉，我不怕跑，就是跑不出来！再跑！再跑就到城边了！”
“唉！”
李耀辉也叹了口气，蹋着肩膀又往门口去了。
这次换陆娇娇追了过来，目送他下了楼梯：“我收拾完就去！你别瞎着急了，那干什么也得讲理呢呀！我逼人家也没有用！”
八月流火。
眼看就要到九月学生开学，两个外甥的学校还没有半点着落。耀辉要上班，给孩子找学校的重任全落到了陆娇娇身上。
她是个麻利人，丈夫嘴一提，她转头扯着两个孩子的手就往周边的小学去了。
家附近的那所小学，学校大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卫室坐着一个老头，隔着玻璃窗听她说完来意，脸上的表情从“你找谁”变成了“你没搞错吧”。
“放假了！哪有你这样这个时候来报名的！”
“大爷，那啥时候来报名？开学了买了书包进来找老师？”
大爷看她的眼神像看傻子。
“上几年级？”
“大的上六年级，小的三年级。”
“哪个学校转来的？”
“林场小学……”两个孩子怯生生地答着，他们被这小学的规模和气势震慑住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跟谁打招呼了？刘校长知道？”
“不认识……”
“啧！合着过来问我，让我给领进去啊？”大爷脸上的无语皱成一团，抬手开始轰人，“没有你这样的！现在报名都有手续的！拿着你的材料、通知书，才能来报名，教育局要备案的！你这啥都没有，你以为现在学校是菜市场啊？大门一开谁想进谁进？那人们还买学区房干什么！……”
“我就在这附近住啊！……”
“你在附近住，你倒是拿材料去教育局报名啊！让人家给你往这边分……”
“哦！是教育局分的啊！……”
陆娇娇一知半解，又往远的俩小学跑着去问了问。那两家的门卫说的也差不多。
她又找了自家房东，补了租房合同，拿着合同又跑去教育局。
教育局的走廊里排着长队，全是跟她差不多表情的家长——焦虑的、疲惫的、手里攥着各种材料复印件、站在走廊里低声打电话的。她排了一个半小时的队，终于轮到她了。
窗口里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工作人员，头发扎得很紧，说话的速度很快。
“孩子的户口在哪里？”
“开平县清河乡……”
“开平？”工作人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开平的来林州上学？你们在林州有房子吗？”
“租的。”
“你是母亲？你们来林州工作吗？有工作证明吗？”
“我是舅妈，孩子的父亲……去世了。母亲在老家。”
工作人员的表情变了，从公事公办变成了一种微妙的为难。
“是这样，目前我们这个区的学位已经很紧张了。按照政策，优先保障本区户籍和房产的适龄儿童。像你们这种情况……我只能建议你去私立学校问问。”
“私立学校？”陆娇娇愣了一下。
“对。”工作人员的话像是在给一条走不通的路指一个岔口，“费用会高一些，但门槛低，不卡户口。”
第三天，她又打听着跑了三家私立学校。
第一家，学费一年三万八，来回有校车。第二家，四万二孩子可寄宿。第三家两万六，便宜些，但离的远，在城市的最北边，从他们租的房子过去要倒两趟公交，光路上就得花一小时四十分钟。
四万二的那家私立小学的保安还怪好的，他打量了两个孩子，了解了情况后把陆娇娇拉到一边：“我说姑娘，这学校，我劝你别来，人家这学生都校服小裙车接车送，咱家这样的孩子来这地方。。。受罪。”
那天回来，晚上吃饭时，她的眼神都累得木沉沉的。
“耀辉，你以前上学咋上的？作难不？”
“不难，”周菊英抢了话，“我家耀辉上学，我和他爹从来没管过没问过，都是抢着要，背着包裹就去了！”
李耀辉点点头：“我上学啥人也没找过，都是学校找的我。”
“我也是啊……”陆娇娇嘟囔着，“我上学都是挑着上，想去哪去哪……我从来没见我妈去报过名啥的啊……这怎么到了这俩孩子，不是要这就是要那，还不是光学费，他们一会儿要房本，一会儿要户口、还有什么血缘证明？……租的房跟买的房还不一样！……家长还得填什么工作……娘欸，这也没人管管啊？咱家玲儿学习这么好，进了谁们学校他们不得当收了个宝贝！咋还成咱们求他们了……”
两个孩子懂事，看着舅妈天天这么跑，毕竟寄人篱下，埋头扒菜不敢多言。李耀辉最懂得穷人家孩子的心思，脚下踢了踢媳妇，赶紧把话题引到电视的天气预报上。
“南方在涝灾，北方却干旱个没完……唉……”
到了夜里，等孩子老人都进了屋，没了动静，夫妻两个并排靠在沙发上，说餐桌上没说完的话。
“咱以后别在餐桌上说那些话了，”李耀辉说，“什么大人作难啊、好好学习啊，孩子们听了心里不痛快。玲儿那闺女心思密，她也着急，我看出来了。”
陆娇娇叹了口气：“我觉得让孩子们知道大人不容易，也没啥错，知道大人作难才知道好好学习嘛。”
“真正学习的不用你说，不学的你说了也没用。唉，娇，这些天辛苦你了。”
他说着这话，看见妻子肩膀上一根骨头硬挺挺的戳出个尖来，心里一阵发酸，便抬起手捏着她的脖颈和后背。
“6月的研究生耽误了，申请了9月的补授。。看来还得延。。。要不是这些事。。。唉。。。”
陆娇娇的身子在他的按摩下垂了下来，把头躺在了他的腿上，闭上了眼睛。
“你忙你的，我知道你有事，你的事也是正事，你要是出去喝酒耍牌，我才不会这么管！这点轻重我拎得清。。。”
沉默了一会儿。
“耀辉，你说咱不买个房子，将来能行吗？连小孩上学都上不了。”
“说起来怨我。”李耀辉的声音闷闷的，“之前的房子，应该咬咬牙，月供上，还贷款就好了。。。是我犹豫不定，错失了良机。”
“你不是变着法说我呢吧？”陆娇娇忽然瞪大了眼睛，怪吓人的，“那房子不是我去退的吗？现在又赖我了？”
“我哪里说怨你了？我明明说的是怨我。。。”他把她扑腾起来的身子重新摁下去，继续给她揉脖子。“是我太没本事了，除了会考试，念书，别的没有一样干的好的。娇，你后不后悔，找了我这样的男人。”
“后悔，后悔死了，我后悔托生到这世上，要是不托生成人，我就不用投胎到陆西平家，爹不疼娘不亲的，想着小时候的日子就够受罪了，结果现在还摊上你，拖了一大家子。。。我命怎么这么苦啊！”
她用戏谑的语气说着，李耀辉知道都是假话，苦笑着摇了摇头，
陆娇娇伸出胳膊吊住了他的脖子，忽然冒出一句：“幸亏现在咱俩没孩子。”
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没孩子是不是给你省钱了？”她说，语气懒懒的，听不出是认真还是开玩笑，“要是现在再有个小孩，三个孩子加三个大人，还不得把你累死？这犁，怕是老黄牛也拉不动。。。”
“那也得拉，”李耀辉的目光不知看向了何处，“七口人也好，六口人也罢，该活下去，还是要活下去，别人吃好的咱吃赖的，别人住宽敞点咱挤的小些，别人穿的好些咱们穿的差些罢了。。。现代社会了，还能真把人饿死？”
“切，说得轻巧。”
陆娇娇翻了个身，两个人都看着面前的墙。
“都怨陆西平！不干个人事儿！要是西郊那个别墅以前没卖，现在一大家子住进去多排场。”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的像是独在念叨，“还有那个顶楼，要是当时咱俩硬气点，就是不搬，他们还能把咱打出去？真挨了打，是不是倒好了。。。理短的是他们！那电视上不净说些钉子户，咱俩就不能钉在那儿？现在想想，咱们就是太傻了，胆子太小了，怎么一被吓唬就跑了？”
她猛捶李耀辉一下大腿，疼的他叫了一声。
“现在我最愁的就是房子了！你说，这房子到底咋租？刚找房东补了合同，等你姐来吧，这屋小住不下，重新租吧，人家教育局说，租房也得是住了一年半载了！不能现租！哎呀！真是愁死我了！”
她跟条鱼似的使劲在他腿上扑腾了好几下，最后撂下一句：
“说一千道一万，陆西平最不是个东西。都怨他！”
陆娇娇这句话说得很脆。但李耀辉听得出来，那话里的味儿变了。以前她骂她爸，字字带着恨，恨得锋利，恨得干脆。现在声音还是硬的，调子却软了许多。
人只有长大了，成家了，养了孩子，才能知道上辈子的不易。
他想她已经慢慢的体会出了一些。
她说岳父的时候，李耀辉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想起一个人，那个从未谋面的小孩儿，独自在广州福利院，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是常常撕心裂肺的哭泣？还是被照料的还行？算起来，他也不过两三岁，要说难，到底谁的生活更难一点？。。。
他心里背负着这个秘密，还未对妻子说出，他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也没有面对的勇气和能力，在刚才有一瞬，妻子掰着手指头算人头的时候——六口人还是七口人，他心里差一点灵光一闪想顺着说句——反正都这么多人了，不在乎再添一个。。。
但那只是脑子里产生的一瞬罢了，他是累，但还没到累疯了的程度。
两个人就这么靠在一起，说着房子、说着孩子、说着户口、说着走了的人、关进去的人、现在还活着的人。中年的担子压在身上，沉甸甸的，连喘气都带着分量。前路看不清，日子过得迷茫。但好歹身边有个人，心是齐的，劲儿往一处使，再难的路，两个人一起走，总比一个人扛着强。
客厅里的电风扇晃着脑袋，一圈圈的，看到人都觉得它转累了。
李耀辉捏了捏她的手背。
“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上班。”
陆娇娇嗯了一声，并不想动弹，反而把他抱的更紧了些。
“去吧，屋里有空调，何必在这儿热的落一身汗。”
他拍了拍她的屁股。
“冷啊，热啊，有啥重要的呢。。。你跟个傻子一样，你懂啥。。。”
她喃喃的。
李耀辉低头看了看她鬓角下细细密密的汗，没说话。
我咋能不懂呢。
虽然我傻，但你对我的心，我是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