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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小城市的人 > 第550章 胜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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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北京一年中最难熬的时节。

知了在槐树上没完没了地叫着,热风裹着尾气和尘土从长安街上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像踩在橡皮泥上。王府井大街上的游人少了许多,连平日里排队排到街口的稻香村门口都冷清了,只有几个举着小旗的导游带着旅游团匆匆穿过,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汗水和疲惫。

但宋黎民不觉得热。

他坐在驻京办那间狭小的办公室里,空调开到十八度,窗式空调嗡嗡地响着,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持续运转。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旁边的茶杯里泡着的龙井早已没了颜色,茶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一口也没喝。

从早上八点到现在,他已经抽了大半包烟。

发改委固定资产投资司今天开会,审议林州市城市轨道交通第一期建设规划。这是最后一关了。前面跑了整整两年,该拜的码头都拜了,该疏通的关系都疏通了,该做的功课一样不落——可行性研究报告改了十七版,环境影响评价做了三轮,客流预测报告请了国内最权威的机构反复测算,甚至连沿线地质勘察报告都比别的地方多做了两遍。

但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敢说板上钉钉。

这个项目他从头跟到尾。从最初的概念酝酿,到前期调研,到与各方的沟通协调,再到正式申报材料的组织撰写——每一份文件他都亲自看过,每一个数据他都亲自核对过。他清楚这条线路的每一个站点、每一段区间、每一个技术参数。他甚至带着技术人员沿着规划线路徒步走了整整两天,把沿线每一个可能影响施工的障碍物都记在了本子上。

在有地铁的城市,他一座一座地跑。北京、上海、广州、深圳、南京、成都——只要是有成熟地铁运营经验的城市,他都去了。不光是跟当地的发改委、轨道办座谈,更多的是自己去看、去坐、去感受。他挤过早高峰的北京地铁一号线,在闷热的人群里被推着往前走,汗味、香水味、早饭的味道混在一起,他被人流裹挟着,一边被挤得东倒西歪一边在心里记:林州不能这样,林州的站台要更宽,换乘要走更短。

他甚至对那个阶段“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也下了功夫。中铁、中铁建、中交、中建——这些以后有可能参与建设的企业,他一家一家地摸了过去。不是正式拜访,没有介绍信,没有领导引荐,就是通过各种关系找到一个中间人,约出来吃顿饭,聊一聊。在饭桌上他问那些企业的副总、总工:你们看林州这个地质条件,盾构机下去有没有问题?你们的资金成本能做到多少?如果采用ppp模式,你们能接受多长的回报周期?

这些问题,有些是他提前准备好的,有些是在饭桌上临时想到的。他有一个随身带的黑色软皮本,巴掌大小,密密麻麻记满了这类信息。哪家企业擅长什么工法,哪家企业的资金实力更强,哪家企业跟哪家银行关系更铁,哪家企业在哪个城市跟政府合作时出过什么问题——全记在上面。这个本子从不离身,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

他不是一个只会在办公室里听汇报的官员。他是一个要把事情办成的人。

下午两点半,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心跳骤然加速。是发改委固定资产投资司城市交通处的孙处长。

“宋主任,你们的项目过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按部就班完成的工作。“批复文件这两天会走完流程,你安排人来取。”

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刻意的热情。孙处长这个人就是这样,办事干脆,不拖泥带水,也不给人多余的遐想空间。宋黎民跟他打了两年交道,很清楚——他能在电话里亲自通知你,已经是最大的诚意。

“孙处,感谢。”宋黎民的声音平稳、克制,和平时开会说话没什么两样,“这两年承蒙您和司里各位领导关照,林州这边一定把后续工作做好,不辜负各位的支持。”

“你们林州的工作做得扎实,材料在所有申报城市里是最规范的,这是你们自己争气。”孙处长顿了顿,“后续的建设监管,你们要盯紧。批文拿到了只是开始。”

“明白。后续的各项工作我们会按时向司里汇报。”

“好。那就这样。”

“好,孙处您忙。”

挂了电话。

宋黎民把手机慢慢放在桌面上,像是放一件易碎品。

窗外的蝉还在叫。空调还在嗡嗡地响。桌上的烟灰缸里一缕青烟又袅袅地升起来,在午后的光线里散成一团淡蓝色的雾。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没有狂喜,没有如释重负的长叹,甚至脸上也没有太多表情。他只是坐在那里,右手还保持着放下手机时的姿势,指节微微曲着,像一只刚刚松开猎物的鹰爪。

两年多。

七百多个日夜。

从刚到北京开始,一个人在驻京办的宿舍里,对着墙上钉着的林州地图发呆。地图旁边贴着四张A3纸,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标记——红色是规划线路,蓝色是待协调的节点,黑色叉号是碰了壁的部门,绿色圆圈是已经建立起联系的关键人物。

密密麻麻的,像一张作战图。

第一次去发改委送材料,在传达室等了两个小时,最后连门都没进去。前年冬天的傍晚,他在某个部委的大门口等一个处长等了整整一个下午,雪落在肩膀上,化了又落,落了又化,大衣湿了一大片,最后人家从后门走了。他站在路灯下给那个处长的秘书发了一条短信,措辞客气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王处今天忙,改日再向领导汇报。”然后收起手机,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跺跺脚上的泥,打车回了驻京办。

还有那些饭局。那些喝到凌晨两三点的饭局,那些他根本不想说但不得不说的奉承话,那些他明明不认同但不得不点头的时刻。那些他搂在怀里的、年轻得可以做他女儿的姑娘们——他的胃会翻涌,但脸上只能是得体的微笑。他甚至练出了一种本事:一边搂着人,一边脑子里还在过项目的下一个节点,两条线并行不悖,互不干扰。

他想起自己在开源的时候,是多么清高的一个人。开会敢跟领导拍桌子,有人送东西直接让人拿回去,饭局上别人递烟他摆手,一副“我宋黎民不吃这一套”的架势。那时候他以为这叫风骨,现在回想起来,有些行为幼稚得让自己难以直视。不是说不该清高,而是那种清高太廉价了——不过是仗着有人替他撑伞,他才能在雨里站着不湿鞋。伞收走了呢?他算什么?

伞收走了,他也只是个普通人,照样得在泥里滚。

北京不一样。北京对他进行了彻底的、从骨头缝里的重新塑造。

这里没有人认识你,没有人欠你人情,没有人因为你父亲是谁或者谁是你的老领导就给你行方便。你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去拿。用什么拿?用什么换?拿什么证明你是自己人?

那些规则没有人写在纸上。没有教材,没有培训班,没有一个老同志会拍着你的肩膀告诉你“小宋,官场是这样混的”。只能在一次又一次的试探和碰撞中,自己去摸,自己去碰,碰得头破血流了,就知道了。

跟京官打交道,是一套精密的语言系统。你得学会听他们的弦外之音——那个说“原则上可以”的,其实是在说“现在不行”;那个说“回去等通知”的,其实是在说“你还没找对人”;那个在饭桌上跟你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的,第二天在办公室里可能连你的电话都不接。你得学会分辨什么是客套,什么是试探,什么是门槛,什么是真正的善意。你得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装糊涂,什么时候该把话挑明到不留余地。每一步都是分寸,每一句话都是博弈,每一个表情都是信号。你错一步,可能前功尽弃;你对一步,可能柳暗花明。

跟地方上的企业打交道,是另一套粗粝的、近乎野蛮的规则。那些人更直接,不跟你绕弯子。他们要的是效率,是结果,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回报。你跟他喝一顿酒,他觉得你是兄弟;你跟他喝十顿酒还谈不成事,他觉得你是废物。他们的逻辑简单粗暴——你能办成事,你就是自己人;你办不成事,你再清高也没用。你得像他们一样糙,一样拼,一样不要脸,才能拿到你想要的东西。

他学会了在酒桌上跟人称兄道弟,学会了在歌厅里搂着小姐唱《为了谁》,学会了在高尔夫球场上一边挥杆一边谈项目,学会了在牌桌上不动声色地输掉几万块钱。他学会了在凌晨三点送走最后一拨客人之后,一个人坐在酒店的洗手间里干呕,然后漱口,洗脸,照镜子,对自己说一句“明天还有一场”。

这些改变是真实的,是刻在骨子里的。有时候午夜梦回,他会觉得自己陌生——这个在北京如鱼得水的宋黎民,还是当年开源那个宋黎民吗?那些饭局上熟练的推杯换盏,那些应酬场合脱口而出的场面话,那些搂着姑娘时脸上滴水不漏的微笑——这些是他学会的,还是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他不知道。

但他更知道另一件事。

这个项目如果拿不下来,林州的地铁就要再等十年。十年,林州的财政收入翻了多少倍?城市框架拉大了多少?人口增加了多少?每一年都在等着这条线。早一天通车,早一天改变这座城市的命运。

他不是在给自己跑官。到这个年纪、这个位置,他很清楚天花板在哪里,早没了再往上挪一步的心思。但干了这么多年官,总得干成一件像样的大事吧——等老了回过头望这一辈子,能跟自己说一句:没白活,没白干。

他要在给林州跑一条命脉。

这两年的每一个深夜,当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冲掉满身的酒气和香水味,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的时候,他脑子里浮现的不是那些觥筹交错的场面,不是那些虚与委蛇的面孔,而是林州。

是那条贯穿城市南北的中山路,高峰时堵得水泄不通,公交车和私家车挤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是住在城东那些老小区里的老百姓,每天要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才能到市中心上班。是将来的某一天,这条地铁开通了,一个住在城南的年轻人,可以在半个小时内到达城北的工厂,不用再挤两个小时的早高峰。

他做这些事,用了这些手段,变成了这副样子——但这件事本身,是对的。

这个项目,是林州六百万人将来几十年出行便利的基础。是这座城市从“中部普通地级市”向“区域中心城市”跨越的关键一步。

他不是完全为了自己在做这件事。

所以那些脏的、暗的、见不得光的东西,他扛了。那副重新塑造过的皮囊,他穿了。那些午夜梦回时涌上来的恶心和厌恶,他自己消化了。因为他知道,这世上没有白走的路,也没有白受的罪。你要把一件光明正大的事办成,就得在光明照不到的地方走一遭。

不是每个人都能走完这一遭的。

他走完了。

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最后一根,点上。

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慢慢地从鼻孔里喷出来。他看着那团烟雾在空气里散开,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一个将军,打了胜仗之后,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不是狂喜,也不是得意忘形,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知道自己配得上这场胜利的满足。战马还在喘气,盔甲上还沾着敌人的血,但他已经策马立在城门前,看着那座攻了两年的城池终于城门洞开。身后是疲惫却亢奋的将士,身前是即将收入囊中的土地。他不需要欢呼,不需要挥旗,甚至不需要回头看任何人。他只消在这城门前驻马片刻,深深吸一口气,然后打马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