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漆黑的小花园撞见李耀辉和陆娇娇搂搂抱抱,这个场景给宋明宇带来了不小的刺激。
平生第一次,他对这个出身贫寒且家境变故不断的老同学产生了一丝嫉妒。
10点钟独自出来溜大街,不是他的本意。这仍然算是一次负气出行。
没错,这个晚上,他和庄颜又吵架了。
说起来可笑,吵架的原因竟然是一双童鞋。
下个月初,是女儿宁宁的一周岁生日。
在宋明宇的心里,这件事本该大办的。不说请上多少亲朋好友大摆宴席,至少也要在家里用漂亮的氢气球好好装饰一番,买个几层大蛋糕,把宁宁打扮成小公主的模样,送上堆成小山的礼物,再拿出摄影机,一家人甜甜蜜蜜地对着女儿说些祝福的话,拍下她可爱的样子。
但姥姥刚去世不久,家里人还带着孝,孩子爷爷不在,母亲刘红梅的情绪还没恢复。据庄颜说,她刚上班那两天脸色就不好,有一次还扶着墙晕了一回。庄颜坚持让她做了检查,结果说是慢性疲劳综合征,还有低血压,心率也查出点问题,加上更年期的叠加影响。估计还是长期高强度伺候老人积累下来的,虽不算是特别严重的病,但确实会让人疲惫不堪,需要好好休养。
如此一来,隆重的给孩子过个周岁生日好像确实不合适。
七月的一天,宋明宇就孩子生日怎么过的事跟庄颜商量。
他说那天就去别墅吧,到时候好好布置一下,看起来应该也不差。
没想到庄颜的反应很平淡:“一岁就一岁了呗,有什么好特意布置的?要我说,别弄那么麻烦。”
“没弄那么麻烦啊,就正常的程序。我说的那些,不都是小孩过生日基本的吗?”
庄颜撇撇嘴,没接话。
宋明宇又把手机翻出来,给她看几家影楼的广告样片,有中式的、古风的、儿童的,还有全家福。。。
“给宁宁选一套周岁写真,咱们一家再拍个全家福,你说咱们是拍中式的还是西式的?还是都拍?”
他兴致勃勃地划着照片,给她看中式的唐装风、民国时期风格的,男的穿长袍马褂,女的穿喜袍,小孩穿个小旗袍,看起来典雅、婉约、庄重、大气;还有西式的,男的穿西服,女的穿礼服裙,拍出来也洋气得很,就好像家里在英国有座私人城堡似的。
庄颜斜着眼睛,看着他兴致勃勃地把图片划来划去,畅想着两个人穿这穿那、孩子穿这穿那的样子。图片下方标着价钱,5999、3999、2999。
这个价钱让她很不淡定。
“有必要去拍这种假假的照片吗?跟咱们的实际生活根本不相符。咱们穿自己的衣服,你也有相机,咱们自己照几张不行吗?”
宋明宇睁大了眼睛:“我说你干啥怎么都这么随意?这可是咱们闺女一岁!一周岁!”
“一周岁到底怎么了?”庄颜脸上呈现出一种又无语又奇怪的表情,“一周岁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生下来就有保姆看着,现在她爸从早到晚看着,奶粉喝的是进口的,玩具从名牌布娃娃到国外费雪什么的都不缺。这么小个孩子把一家子大人遛得团团转,她也没吃什么罪、受什么苦啊。”
她顿了顿,又补了几句:“再说了,我觉得小孩就不该给她太多好东西。农村老话说得好,一个小孩的福分是有数的,给太多了反而是透支。拍那种华而不实的全家福,花好几千块钱,一点必要都没有,还不如给她买一大摞绘本,好好教她看图。还有你说的那些氢气球、多层蛋糕、礼物摞成圣诞树,我通通觉得没必要。氢气球不安全,搞不好还有味道。蛋糕咱俩顶多吃一块,小孩才一岁,顶多舔一口,那奶油我一口都不想让她吃。你说这堆钱花出去到底有什么意义?没有一样不是浪费。”
“你这说的是哪跟哪啊?”宋明宇急了,“一大摞绘本跟拍全家福是一回事吗?这两者冲突吗?这小生命来到世上整整一年了,这么健康、这么漂亮、这么活泼,不该庆祝吗?我们不该给她未来的路上多些祝福吗?怎么到你嘴里就好像要咋着了似的?你就是一点仪式感都没有!”
说到“仪式感”这三个字,宋明宇心里真的生气了。这也是他烦躁的开端。
他跟庄颜恋爱、结婚好几年了,她从来没有给自己隆隆重重的、认认真真地过过一次生日。去年买的是袜子,前年买的是内裤。有一回倒是买了个蛋糕,还没自己的脸大。说起来就是“吃不了,浪费”。
浪费浪费,在她眼里,自己干什么都是浪费。
“瞧,你问我意见,我现在把意见给你亮明了,你又不同意。”庄颜脸上也显出了不耐烦,“那你就想咋着就咋着,想咋办就咋办。反正我也拗不过你,我说的话你也不听!”
那天关于生日的话题,不欢而散。
宋明宇憋了一口气,决定就按自己的意思准备,不再问她。反正他也不用上班,闲着也是闲着。他开始东跑西跑,东淘西淘,一样一样地给闺女挑礼物。去商场挑昂贵的礼服裙,小裙子挂在那里像一朵倒悬的花,他摸了摸面料,想象宁宁穿上它的样子。买质量最好的氢气球、礼品包装纸、礼品盒,一样都不肯将就。
他爱自己的女儿。什么都愿意给她最好的。这个念头不是从脑子里长出来的,是从胸口最柔软的那个地方,一点一点拱出来的。
他把买来的东西东躲西藏,等到宁宁睡了的时候,坐在满地的礼物中间,手里攥着一只还没充气的氢气球,忽然就想得很远。他想,宁宁会长大,会读书,会离家,会遇到很多人,会经历很多事。总有一天,她会在这个世界上独自面对风雨。到那个时候,她会不会想起自己的爸爸?会不会笃定地相信——无论走多远,身后永远有一个人,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捧到她面前,不求回报,只盼她笑。
他不想做那个站在远处挥手送别的父亲。他想做她记忆里的那盏灯。一盏永远不会灭的、暖黄色的、无论她什么时候回头都能看见的灯。
“我宋明宇的女儿,”他在心里默念,“有我在一天,我就要让她知道——她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不是因为这些东西有多贵重,是因为爸爸的爱,从来不打折。”
接下来这些日子,庄颜每天下班,都能看到家门口堆着的快递箱子,以及茶几下面,空调后面,衣柜里,阳台上,藏着的各种各样的儿童礼服、裙子、玩具。。。
她心烦透了。这里边不完全是花钱的原因,还关系到她的教育观。
以前宋明宇上班的时候,看孩子的时间少,大部分时间是庄颜跟女儿相处。那时候女儿虽然很小,但庄颜把她放在身边,自己安静地看书。哄孩子睡觉的方法,就是给她念一些研究生课程的书籍,用夸张的表情和哄孩子的语调,假装跟孩子对话,说一些有的没的知识。
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她的错觉,她觉得那个时候的女儿很安静。看着她的嘴型,听着她播放的英语歌,嘴里嗷呜嗷呜的,眼睛专注地听。
可自从宋明宇看孩子以来,不是抱着她出去玩,就是抱着她玩游戏。不知道是不是孩子跟男人相处的时间久了——尤其是她这个站立期、学步期,都是跟父亲一起度过的——胆子眼见着越来越大,性格也越来越外放。宋明宇跟孩子玩没什么正形,无非是拿着小汽车、男孩喜欢的玩具、小火车,跟孩子呜呜哇哇地叫唤。一会儿把她抛起来,一会儿把她放到沙发上让她往下蹦。
庄颜慢慢发现,自己再给孩子念书、讲故事、听英语,孩子明显听不进去了,会显得非常不耐烦。
这让庄颜心里咯噔一下。她读过心理学,这种行为说明孩子受到了父亲较大的影响,那种偏向“好学生”的专注品质,在这么小的年纪就被分散了。可这个观点没法说,或者说这个问题很难解决。夫妻俩教育孩子,不可能一个抢过来“你不要管”,另一个抢走“你不要问”。
她内心对自己的女儿是有期许的。她希望她专注于学习和成长,成为一个品学兼优的学霸,而不是像她爸一样,每天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嘻嘻哈哈光想着玩。
再说这个过生日,买这么多礼物和漂亮花裙子,在庄颜眼里,会促使一个女孩产生虚荣心,被那些光怪陆离的物质和外在的东西抓住眼球和心理,更会影响她脚踏实地、耐心、吃苦的精神。她打心眼里一百个不同意。
但她说的这些,宋明宇一点都不认可。
他嗤笑一声,又拿出他在澳洲看到的那套“快乐教育”来嘲讽她,说她是穷人家的苦孩子,没吃过一点好的、没尝过一点甜头、没过过好日子,才会生出这样的思虑。
一场普普通通关于教育孩子的讨论,到最后总会陷入这种拧巴的吵架状态,双方互相不屑一顾、嗤之以鼻,最后只剩下心烦和芥蒂。
话又说回来,宋明宇为自己一周岁女儿的生日大操大办,买各种华而不实的礼物,铺了整整一客厅。
庄颜心里清楚,自己不能一毛不拔,完全按自己的想法来。她是孩子母亲,也是这个家庭的一份子,总得象征性地给女儿准备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