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病房里的日光灯惨白,照得墙壁和床单都泛着一层冷青色。灯管老化了,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偶尔闪一下,像是随时都会灭掉。
李耀辉坐在姐姐床边,眼睛盯着她的脸。
那是一张他并不那么熟悉的、却又那么亲那么可怜的脸。
李耀华睡着了,眉头还皱着,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重又慢,像拉着一个很沉的东西在走。他眼睛盯着她看,脑子里在反复倒带——傍晚在刘银虎办公室里听到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
精神病鉴定。家暴证据。正当防卫。
这三条路,刘局长说得清楚,他也听得明白。可明白是一回事,做起来是另一回事。鉴定要找机构,证据要找人证物证,正当防卫要梳理案发经过——哪一样不需要时间?哪一样不需要人手?他一个人,跑断腿也未必能在短期内跑出个名堂来。
手机搁在床头柜上,黑着屏。傍晚朱红茂刚给自己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主任的语调越扬越高:“你走得急,我没拦你。请假手续回头补,这也可以商量。但你总得告诉我,到底出去办什么事?你说走就走,排班表全乱了,我问你几句你还不耐烦?李耀辉,你不要耽误工作!你现在就告诉我,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自己当时怎么回答的?他说“不确定”。
朱红茂在那头沉默了大概有两三秒钟,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了。
那个“不确定”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也觉得不像是人话。可他没办法。他确实不确定。所有的东西都悬在半空中,还没着落,出了什么事?让他怎么说?说他姐杀了人,他要留下来帮她打官司?
他说不出口。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手掌心是凉的,额头是热的。他就这么弓着腰坐着,手肘撑在膝盖上,把自己折成了一把椅子。
“要是。。。要是真得留下来救姐姐,那工作,不干就不干了吧。。。。”
他这么想着,心里乱成一团。
这时,他感受到床上的细微的动静。
李耀华的眼皮颤了颤,慢慢地睁开。那双眼睛先是茫茫的,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像是在辨认自己在哪里。然后她开始转动眼珠,一点点地,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她看到了李耀辉。
“姐。”李耀辉叫了一声。
李耀华像是被这声“姐”烫了一下,身体忽然抖得更厉害了。她的嘴唇终于挤出了一个声音,很小,很哑,像是从喉咙最深处刮出来的:“耀辉……姐……姐杀人了……”
她的眼睛充满了恐惧,身子往后使劲的缩。
李耀辉站起来伸手去握她的手。
“姐,你听我说。”他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像要把姐姐整个人罩进去,“你听我说,好不好?”
李耀华小声的抽噎,她看着他的眼神里除了惊恐,还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那是愧疚。一种种“我又给你惹麻烦了”的愧疚。从小到大,她每一次出事,看他的都是这种眼神。摔碎碗的时候是这样,考试没及格的时候是这样,挨了打听说别人往家里捎信儿的时候也是这样。
“你听好了。姐。”李耀辉盯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那天晚上,是不是他先动手打你的?”
李耀华点头,眼泪甩到了他的手上。
“他是不是追着你打,手里是不是还拿了工具?拿了棍?你是不是被追的跑到了工具棚里?”
“耀辉。。。耀辉,小军见他要打死我,扑了上去,他打小军,我才。。。。我才拍他的。。。”
“好,他还打孩子了。姐你听我说,你别说他打孩子的时候你拍了他,你记好了,他追着打你,追到工具棚,你没地方跑了,才顺手拿起了铁锹,你记住了没有!?”
李耀华愣了一下,眼神又开始涣散:“我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没事儿。”李耀辉紧紧的掐着她的胳膊,似乎想把这些话掐进她的脑子里,“不记得就不记得。你就记住一件事——你当时很害怕。你不知道自己拍了多少下。你脑子里一片空白。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明白吗?”
李耀华看着他,嘴唇哆嗦着。
“还有个事。”李耀辉的手握得更紧了,“你小时候发过高烧,烧坏了脑子。你的记性一直不好,你反应比别人慢,有时候别人说一句话你要想半天才能听懂。这些,你都知道,对不对?”
李耀华没有说话。她当然是知道的。她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村里的小孩叫她“憨华”,她不喜欢她们这么叫她,但她没办法。
“姐,你听我说。以后不管谁问你,你就说你当时脑子是糊涂的。你分不清自己拍了多少下,分不清他有没有倒下。你只知道你在挨打,你只知道你如果不拍,死的就是你。你记住没有?”
李耀华点了点头,眼泪还在流,但身体已经不抖了。她看着李耀辉,像小时候那样,弟弟说什么她就信什么,从来没有怀疑过。
“还有,”李耀辉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他咽了一口,把那口气顺下去,“姐,你没有杀人。你是被打了十年,被逼到那一步的。你不是坏人。你记住了吗?”
李耀华咬着嘴唇,眉毛皱成向下的八字,她看着弟弟掐着自己胳膊的手,带着哭腔:
“耀辉……姐又给你添麻烦了。”
“胡说,姐,都怨我,没保护好你。。。。我这就把你救出去,带走,带我身边,玲和小军都带我身边,跟娘一起,咱们一家子好好团聚,过好日子,好吗?”
李耀辉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他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转过身,假装去看旁边床上睡着的姐弟。
第二天一早,他安顿好病房的人和事,打算去趟清林乡。他想,是不是该找乡亲们写点口供呢?
低着头想这事儿,推门出了病房,一抬头——
走廊西边走过来一个人。
太熟了。好久没见了。
深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薄开衫,脖子上挂着记者证,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她走路的样子,步子不大但频率快,运动鞋踩在地砖上,露着半截漂亮的小腿。
是白冰。
她看见他的那一瞬间,整张脸都亮了。
“耀辉!你怎么在这儿!”
她脸上的表情从职业化的微笑变成了货真价实的惊讶,眼睛睁大了,嘴巴微微张开,然后,蹦蹦跳跳地冲他跑了过来,笔记本在手里晃来晃去,连胸前的记者证都飞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啊?什么时候来的?来市医院指导工作了?回来怎么不联系我啊?怕请我客啊还是怕我请客啊?”
她站到他面前,喘都没喘,一连串的话像珠子一样倒出来,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
李耀辉张了张嘴:“我……我来看个家属。你,你来这儿……”
“我今天要下乡采素材,了解情况,先来看一眼当事人,观察一下她的状态,掌握一下写作基调。”白冰说着,声音忽然压低了些,像是在顾全谁的体面,“前天晚上,咱们这清林乡,出了一桩命案……”
李耀辉的脸由红转白,神态暗沉下去。
他见到她的那一瞬间,眼里有过惊讶,有过意外,甚至有过一闪而过的、说不清是欣喜还是感动的光。但现在那些东西全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在眉骨和颧骨之间的疲惫。
“你找到的人跟我看的人是同一个人。”他说,“那是我的亲姐。”
白冰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她脸上那些活泼的、跳跃的东西,像被一只手轻轻地按住了,转而变成一种沉稳的、郑重的神色。她的肩膀微微沉下去,下巴收了一点,目光从李耀辉的脸上移到他的肩膀上,又移回来。
“台里跟我提了一嘴家属情况,没提名字。”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我真不知道是你姐。”
她看着他,像是在心里翻箱倒柜地找一句话,找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李耀辉没想到的话。
“同桌,你可真是个奇男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调侃,一点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她的嘴角往上弯了弯,但眼睛里没有笑。
“我发现你们家哪个人随便拉出来,都是可以上新闻、可以写一篇深度报道的程度。”
这句带着玩笑意味的话,像一把小小的锥子,在病房门口快要凝固的空气里凿了一个眼,让一些气流缓缓地流了出去。不那么堵了,不那么闷了,至少能喘口气了。
李耀辉站在原地,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介不介意我看一眼伤者?”白冰指了指病房的门,语气认真地补了一句,“我就看一眼,什么也不问。采访的事……”她停顿了一下,“我想先跟你聊聊。”
李耀辉点了点头,推开门,让她进去。
白冰走进去的时候步子放得很轻,她在李耀华的床边站了大概两分钟,没有拿出笔记本,没有问任何问题,就只是站着,看着那张苍白的、浮肿的、眉头紧锁的脸。
两分钟后,她退了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走吧。”她说,“下去走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穿过一楼大厅,从侧门出去,到了医院后院那一片小空地上。几棵半死不活的冬青,墙角堆着旧纸箱和破椅子,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医院里特有的味道。
白冰抱着胳膊看着他,她的目光真直率啊!又那么明亮,让人无处闪躲,也无法撒谎。
“你姐的事,我听了个大概。你现在怎么打算的?”
李耀辉把刘银虎跟他说的那三条复述了一遍。说完以后,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我现在的问题是,我得同时做几件事。我姐在医院,身边不能没有人。我要回村里找病历、找证人、找她这些年挨打的证据。可我手里还有工作——我只请了三天假,三天以后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算平静,但声音里有一种被压得很紧的焦虑。
“我在想,这些东西到底该怎么去弄。村里那些人,有些跟婆家沾亲带故,不一定肯说真话。当年的病历,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个卫生院还在不在都不知道。还有她身上的伤,光拍x光片不行,还得有长期家暴的证人证言——这些东西散得到处都是,我一个人,怎么弄呢,一时半会儿根本收不齐。”
他把手插进头发里,狠狠地抓了两下。
“你别急。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
李耀辉抬起沉重的头。
“我跑了这么多年的新闻,别的本事没有,找人、问话、挖东西,这是我的老本行。你姐这个事,我本来就要去村里了解背景,这是我的工作。”她顿了顿,“而且我可以叫上刘洋。他办案子有一套,尤其擅长做群众工作——村里那些人信不信你不好说,但信警察。我跟他一起跑过几个案子,虽然用上的稿子不多,但也算半个搭档。”
“刘洋?”
“对。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白冰办事从不拖延,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她打了个电话,三言两语,把事情说的清清楚。
挂了电话,她重新看着李耀辉,目光很亮,很认真。
“说好了,我等刘洋上午备完案就跟他一起去你们村,他去收集案发经过和家暴证据,我做外围采访,顺便把你说那几样东西——病历、证人、村里人的说法——通通给你捋一遍。”
“你……”
“你别跟我客气。”白冰把手机收回去,笑了笑,“第一,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第二,刘洋是自己人,我的事找他他巴不得呢。第三——”她停了一下,语气忽然轻了,“你是李耀辉。我的同桌,我的朋友,你的事,我能站着看吗?”
李耀辉张了张嘴,想说谢谢。
又觉得,只说声谢谢太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