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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小城市的人 > 第540章 厌恶的和憎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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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耀辉深深地讨厌和恐惧开源市第一医院。

这种讨厌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是从许多年前就埋下了根,一年年地长,一年年地扎,长成了一棵拔不掉的树。仿佛有什么孽缘,把他们李家一户人,一个一个地往这个地方拽。

第一次走进这个医院,是被刘红梅领进来的。那时候他还是个十三岁的少年,帮宋明宇拉架,眼镜摔坏了,刘红梅带他到眼科验光配镜。穿白大褂的医生和和气气的,跟刘阿姨说说笑笑间,就完成了诊断。那时候他不怎么敢东张西望,缩着肩膀,攥着衣角,满心都是新奇和忐忑。那时他觉得,医院也不是让人那么害怕的地方。

第二次也和宋明宇有关。他们同学四个去水库玩,在大巴上抓小偷,他的胳膊被刀子划了一道口子,现在还有一条淡淡的疤痕。还是刘阿姨领着去处理的伤口,缝针的时候他没吭声,但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后来回想起来,他们那群孩子从挂号到上药,没有一个人掏过钱——想来是刘阿姨给垫的。

第三次,是爹。

他不敢回忆那年的酷暑。一想起那间病房,从嘴唇到气管都像着了火。爹从工地的架子上摔下来,摔断了腿,瘫痪在床。二叔的手缠着厚厚的绷带,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声不吭。窗外是聒噪的蝉鸣,头顶是忽明忽暗的灯管,走廊里是推车的轱辘声和病人的呻吟声。让他焦灼的不但有重伤者和付不起的钱,还有即将迎来的五模和高考。

因为亟待救治的爹和充满善心的刘阿姨,他做出了决定一生的决定,在填报志愿的的专业栏里填报了医学院。

至今想来仍不知是命运还是草率。

第四次,轮到了娘。

彼时他已经走出校门,穿上了白大褂。走在省人民医院的走廊里,有时候会忽然想起开源的医院。如果不是它,他可能不会那么坚定地要学医。但他不感谢。他恨它。

那年夏天,也是大雨过后。母亲住的城中村棚户区被风刮倒了,不是一间,是一排。母亲和隔壁的娟婶都被压在里头,被人扒出来的时候浑身是泥,发着高烧,腰上砸出一片青紫。他连夜赶回来,把人接到了省城。母亲捡回了一条命,娟婶却没治好,不久后就走了。

开源市第一医院!又是开源市第一医院!

夏天!又是夏天!

大雨天!又是大雨天!

竟然还有第五次!

他爹在这里躺过。他娘在这里躺过。这回,轮到了他的亲姐姐。

他家里所有的人。他人生里所有不好的事情。好像都要先经过这扇门,才能在他的人生里留下痕迹。

他站在医院门口,望着那栋重新修建一新的气派的大楼,他觉得自己不是走进一栋楼——他是在走进一头怪兽的嘴里,那血盆大口正等着他,要把他们一家人一个一个地、一口一口地,全部吃掉。

他恨这个地方。

他恨这扇门,恨这条走廊,恨那些忽明忽暗的灯管。他恨那些面无表情的护士,恨那些拿腔拿调的医生。他恨这个破地方,恨它把所有的不幸都堆在他家人的头上,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

他更恨自己。

多荒唐啊!他也穿上了白大褂,也在这白色的灯光下、白色的墙壁间走来走去,也成了那种面无表情的人。可他保护了谁呢?他爹瘫痪的时候他在考试,他娘被砸的时候他在省城,他姐被打了一次又一次、打了整整十年——他在干什么?

他的脚步在走廊里响起来,哒,哒,哒,像极了他当年在省医走廊里见过的那些病人,无头苍蝇一样,手里攥着一沓报告,不知道该往哪走。

他和他们,原来是一样的。

住院部三楼,306病房。

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警察,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腰带上别着对讲机,看见李耀辉走过来,伸手拦了一下。

“你找谁?”

“李耀华家属,我是她弟弟。”

警察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了:“进去吧,一会儿出来了咱俩再说。”

李耀辉推开病房的门。

房间三张床,靠窗的那张拉着帘,中间的床空着。靠门的这张躺着李耀华。她闭着眼睛,脸色灰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额头上缠着纱布,左颧骨青紫一片,肿得发亮。嘴唇干裂,上面有一道结了黑痂的口子。右手露在被子外面,食指和中指被夹板固定着,缠着厚厚的绷带。

床头站着一个小女孩,穿着旧旧的校服,看见李耀辉进来,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床尾蜷着一个男孩,膝盖抱在胸前,脚上的鞋带散了一只。像是睡着了,背对着李耀辉,没有动。

李耀辉走过去,蹲下来。

“玲儿,吃饭了没有?”

女孩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不清楚。

李耀辉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塞进女孩手里。女孩低头看着那两张皱巴巴的纸币,目光诚惶诚恐。

“领着弟弟,去楼下买点吃的。面条、包子、什么都行。给你妈也带一份,她醒了就能吃。”

女孩看着他,眼圈红了,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又退回了一百:“这些够了。”

李耀辉把钱塞她兜里,摸摸她的头,她转身去拍醒了弟弟,男孩被她从床上拽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病房。

男孩的鞋带拖在地上,沙沙地响。

“军,你回来。”李耀辉叫住他,蹲下来把他的鞋带系紧。“摔着了怎么办?”

“这是咱舅。”玲儿低着头对弟弟说。

“我知道。我认识。”小军倔强的回了一句。

两个小孩儿下楼了。

李耀辉站着看了姐姐一会儿,细心察看她的外伤,转身出了病房。

门口的年轻警察还在。李耀辉走过去,说:“我找一下主管医生,了解一下我姐的情况。”

警察看了他一眼,没拦。

他向护士站走去。

主治大夫姓吴,四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李耀辉亮明了身份——省人民医院胸外科的。吴大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态度没有变热情,但语速慢下来了,像是在跟同行说话。

“你姐的情况,我跟你说一下。”吴大夫把片子插到灯箱上,指了指,“头部有外伤,但不重,主要是软组织挫伤,没有颅内出血。胸部有几处肋骨骨折,左侧第三、第四肋,没有移位,不需要手术,保守治疗就行。身上多处皮下瘀斑,四肢有钝器伤的痕迹。最严重的是右手,食指和中指骨折,已经做了固定。”

他顿了顿,合上病历本。

“总的来说,没有生命危险。但她被打得不轻。我们给她做了全身检查,旧伤很多。光是从x光片上就能看出来,肋骨、锁骨都曾经骨折过,没有正规治疗过,是自己长上的。”

李耀辉没有说话。他看着灯箱上那张片子,白花花的骨头,那些曾经断过又自己长好的地方,在片子上留下不规则的痕迹,像一根被折过又接上的树枝,歪歪扭扭的。

吴大夫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你姐来的时候,情绪很不稳定。一直在说‘我不是故意的’、‘他要打死我’、‘他要打孩子’。我们给她用了镇静剂,现在睡着了。”

“谢谢吴大夫。”李耀辉说。

李耀辉从护士站出来,年轻警察还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文件夹,拇指夹在封皮里。他看了李耀辉一眼,往旁边让了让,示意他到走廊尽头的窗户那边说话。

两个人走过去,警察把文件夹翻开了,圆珠笔夹在纸页间。

“你是她弟弟?”

“是。”

“昨晚的事,你了解了多少?”

“基本知道。我三叔大概说了。”李耀辉停顿了一下,“我想听你再说一遍,完整一点的。”

警察看了他一眼,开口了。他说话不算快,像在背一份已经整理好的材料,语气平平的,不带什么感情色彩。

“昨天夜里大概八点多,110接到报警,说清林农场有人打架,出了人命。我们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倒在地上了,浑身是血,没了生命体征。你姐坐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铁锹,身上也全是血。她没跑,也没闹,就坐在那儿,不说话。”

警察顿了顿,翻了一页纸。

“邻居先听见的动静。说是那男的喝了酒回来,先是骂,后来就打起来了。动静很大,女的在叫,孩子也在哭。邻居说这家男的经常打女的,隔三差五就打,邻居们习惯了,但昨天晚上特别凶,动静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有人听见那男的在吼,说什么‘麦子烂了关你屁事’之类的。后来听见女的在叫,像是被打得不行了。”

“我们到了以后,把你姐带回了所里。她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就是一直重复几句,‘他要打我’、‘他要打孩子’、‘我不是故意的’。后来家里人来了,就是你说的那个三叔,她稍微好一点,但还是说不成完整的句子。精神状态不太好,我们建议医院检查一下。”

“你姐夫——死者那边,家里人已经来了。他的……他堂兄弟,还有一个堂叔,目前在所里。他们的态度很明确,要求严惩,不谅解。”

警察合上文件夹,看了李耀辉一眼。

“目前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具体的细节,我们还在调查,邻居的笔录还在做。后续如果需要你们配合,会再通知你。”

李耀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时候,走廊的那头,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地走过来,是三叔。

三叔穿着一件发黄的白蓝相间翻领半袖,裤腿卷到小腿,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黄胶鞋。他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在李耀辉面前站定。

“耀辉。”三叔叫了他一声,声音是哑的,“你说说,这节骨眼上,这叫啥事儿!”

“知道了。”李耀辉说,“三叔,又让你跑一趟。”

三叔摆了摆手,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刚想点着,李耀辉说:“叔,病房不能吸烟。”

他顿了一下,不咋高兴的把烟和火机重新揣进兜里。

“我走的急,家里事儿还多着呢!”三叔说,眼睛不看他,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这边的事,你也回来了,那我就——先回去了。麦子不等人,这两天天不好,怕是要下雨。”

李耀辉说不出心里啥滋味。

“你姐这边的事,你盯着就行。有啥需要的,你就给家里打电话。”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出来的急,兜里也没装啥钱。。。。”

李耀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亮了一下就灭了。

“我知道。三叔,你先回吧。麦子要紧。”

三叔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是终于卸下了一桩心事。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那双沾满泥巴的黄胶鞋踩在地板上,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