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看着这一幕,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但唇角似乎也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放下粥碗,拿起青竹适时递上的温热毛巾擦了擦手,开口道:“今日天色甚好,观音婢,不如一同出去走走?听闻这附近有个园子,颇有野趣,腊梅也开得好。”
长孙皇后有些讶异地看向丈夫,随即眼中漾开笑意,温声道:“好啊,整日在家,也该出去透透气。只是孩子们……”
“二姨,你们去吧,我在家看着安安。”李逸立刻接口,“我们拼拼图,玩玩游戏,时间也好打发。”
“对,父亲母亲放心。”长乐也柔声道。
李泰没吭声,算是默认。
兕子则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阿耶阿娘要去玩吗?兕子也想去!”
“兕子乖,”长孙皇后柔声哄道,“阿耶阿娘去的地方要走很多路,兕子还小,走不动。在家和哥哥姐姐们玩拼图,等我们回来,给兕子带好吃的梅花糕,好不好?”
听说有梅花糕,兕子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用力点头:“好!兕子要吃两个!”
“小馋猫。”李世民难得地调侃了一句,虽然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语气是缓和的。
早餐便在这样轻松的氛围中结束了。
青竹手脚麻利地收拾桌子,长乐和城阳也起身帮忙。
李逸则履行诺言,先带着兕子将桌上属于他们俩的碗勺送到厨房,又牵着她去客厅,准备继续昨日的拼图大业。
李泰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回房,而是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拿起一个靠枕抱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地毯上那幅已完成了大半的海洋世界拼图,又瞥了一眼电视屏幕,不知在想什么。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上外出的衣服。
李世民是一身挺括的深色羊毛大衣,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长孙皇后则穿了件及膝的米白色羽绒服,围着浅灰色的羊绒围巾,长发松松挽起,端庄中透着娴雅。
两人携手出门,没有开车,就这样慢慢步行着,融入了别墅区静谧的、洒满阳光的道路。
寒风依旧清冽,但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倒也并不觉得冷。
偶尔有同样出门散步或遛狗的邻居经过,互相点头致意,道一声“过年好”,平淡而温暖。
屋内,又是另一番热闹景象。拼图工程继续,李泰终究还是没忍住,坐到了地毯边上,开始“指点江山”:“那片蓝色的应该在天上,那是云!……那片黄色的,肯定是那条小鱼尾巴尖!”
“阿兄别吵,兕子在找呢!”兕子鼓着小脸,认真地在一堆碎片里扒拉。
李逸但笑不语,只将找对的碎片递过去,任由他们兄妹俩一个指挥一个动手,偶尔“争论”两句。
阳光正好,透过窗户,将这幅忙碌而温馨的画面,勾勒得闪闪发亮。
出了门,走过别墅门前干净整洁的私家小路,拐上社区内部的主干道,视野便开阔起来。
道路两旁是整齐的梧桐,虽已落叶,枝干在冬日阳光下却也别有一番遒劲的姿态。
绿化带里种着些常青的灌木,还点缀着些耐寒的草花,给萧瑟的冬景添了些颜色。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不急着赶路,只是并肩慢慢走着。
他的手很自然地牵着她,揣在自己大衣口袋里取暖。她的手有些凉,他便握紧了些。
“这天儿,看着太阳大,风还是硬。”李世民感受着拂面的风,侧头看了看妻子被围巾裹住大半的脸颊,“围巾可还挡得住?”
“暖和着呢,”长孙皇后笑道,将下巴往柔软的羊绒围巾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眉眼,“倒是你,就穿了件大衣,冷不冷?”
“不冷,走几步就热了。”李世民摇头,目光掠过路边一栋栋样式各异的别墅,有的门口挂了红灯笼,有的窗上贴了窗花,年味在静谧中无声流淌。
“这地方,倒真是清静,与长安城里的喧嚷,是截然不同了。”
“是啊,少了车马人声,多了花草树木,连时辰都好像慢下来了。”
长孙皇后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又缓缓吐出,“刚来那会儿,夜里静得睡不着,如今倒是离不开了,觉得心肺都跟着清净不少。”
“嗯,孩子们也喜欢。”李世民目光看向远处几个踩着滑板车、你追我赶笑闹而过的半大孩子,“尤其是兕子,跑得开,玩得野,小脸都比在宫里时红润些。”
“何止兕子,”长孙皇后接道,“长乐和城阳,气色也好了许多。宫里规矩大,心思重,出来这一年,虽说也有不适应,但到底是松快了不少。青雀……”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些欣慰,“虽还有些别扭,可你看他如今,肯和小逸一处坐着,哪怕只是打那游戏,也总比一个人闷着强。方才饭桌上,还知道主动问下午玩不玩,这便是想与人相处了。”
提到李泰,李世民“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道:“他性子傲,心思又深,骤然离了长安,离了他熟悉的那套规矩、那些人,心里那道坎难过。如今肯试着迈出来,哪怕是歪着走,也是好的。只是……”他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游戏终究是玩物,分寸还需把握。”
长孙皇后轻轻捏了捏他掌心,温言道:“我晓得。小逸心里有数,不会让他沉迷。你看他,带着兕子拼图,教她洗手,哄她吃饭,哪一样不是正事?有他带着,青雀总归歪不到哪里去。况且,那游戏我看着,也并非全无益处,至少练练眼疾手快,兄弟俩还得配合,不也学着与人协作么?”
李世民听了,沉默片刻,终是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了些自己也未察觉的无奈笑意:“你总是有道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看着便是。”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社区中心的小公园附近。
园子不大,但布置得精巧,有小小的池塘,结了层薄冰,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岸边是些嶙峋的假山石,绕着曲折的回廊。最引人注目的,是回廊旁那几株开得正好的腊梅,老干虬枝,金黄的花朵密密匝匝,香气被寒风一送,清冽袭人。
“果然开得好。”
长孙皇后驻足,仰头看着那满树金黄,阳光透过花瓣,几乎能看见纤细的花蕊。
“这香气,倒比宫里暖房里养的,更精神些。”
李世民也停下脚步,目光在那凌寒怒放的花朵上停留。
他没有赏花的雅兴,此刻却也不由得被那份蓬勃的生命力触动。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他低低念了一句,不知是说花,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