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闲谈间,登天阁内已然打得如火如荼;楼下街巷中,萧瑟与司空千落也已动起手来。萧瑟不愿过早暴露伤势痊愈,只以轻功周旋,见时机差不多,便收了招式。
“想不到几日不见,司空姑娘的武功竟精进至此。”
司空千落扬起小脸,满是傲娇:“那是自然。”
萧瑟眸底泛起一丝笑意,轻声道:“长得也更漂亮了。”
司空千落俏脸一红,羞意与欢喜交织。身后的登天阁也亮起了第十四层的信号灯。
得知闯阁之人是雷无桀,司空千落与萧瑟一同返回了酒楼。
萧瑟心中有事,想请飞轩为自己卜一卦,飞轩当即应下,取出三枚铜币抛向空中,掐指推演卦象。
最后一卦还未完成,天空骤然风云变色,乌云汇聚,竟隐隐有雷劫之象,引得桌前几人纷纷抬首,面露惊色。
月瑶心中微动,没想到这个世界的天道竟如此活跃,想来是时刻关注着气运之子的动向。
就在最后一枚铜币即将显象时,萧瑟忽然伸手,稳稳按住了铜币。
飞轩满头大汗,不解地看向他:“为何不算了?”
萧瑟神色平静:“如今只剩两种卦象,我想先问先生,若此次仍是三面桃花,是何寓意?”
飞轩正色道:“若仍是桃花,便是用九之卦,见群龙无首。”
“是吉是凶?”
“大吉。天下共治,群龙无首,观望者时机一到,便可化龙直飞九天。”
萧瑟又问:“那若是桃木剑之象呢?”
飞轩眉头紧锁,沉声道:“大凶。龙死荒滩,血流三万里。”
萧瑟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好。”
话音落,他抬手将手中铜币抛出窗外,天际的异象也随之烟消云散,重归晴朗。
“我从不信什么天道,只信我自己。方才不过是心中尚有迟疑,想求天道给个答案,才胆怯来卜卦。可刚刚我忽然想通了,这卦算与不算,早已无关紧要。”
飞轩闻言,郑重地朝他抱了抱拳:“多谢。”
萧瑟淡淡回道:“不客气,我也并非全为了你。”
此刻的萧瑟,眉宇间通透了许多:“毕竟若是真折了望城山八成天道,我还怕道剑仙赵玉真提剑来砍我的脑袋呢。”
众人寒暄道别后走出酒楼,恰好遇上从登天阁下来的雷无桀。
“萧瑟,李大哥,月瑶姐姐!咦?千落师姐也在啊?”
萧瑟挑眉:“你怎么又下来了?”
“我刚跟大师兄交手完毕,他让我先下来歇息,明日再继续闯阁。”
萧瑟似笑非笑:“听这意思,你还赢了?”
雷无桀尴尬地挠着头,连连道:“惭愧,惭愧。”那模样一看便藏着猫腻。
司空千落一眼看穿,叉腰道:“雷无桀,你那三脚猫功夫,怎么可能赢得过大师兄?定然是他放水了,对不对?”
雷无桀梗着脖子大声道:“怎么会!大师兄说他全力以赴了!”
司空千落:“这次先放你一马,等你入了雪月城,我再好好与你比试。”
说罢,她转头看向月瑶,眉眼弯弯:“月瑶姐姐,我今日还有事,改日再来找你玩呀!”
月瑶温婉一笑:“好,我等你。”
司空千落提枪转身,翩然离去。
萧瑟收回目光,看向众人:“行吧,正好我们去尝尝雪月城的美酒。”
“好嘞!”
雷无桀率先应和,月瑶与李莲花也笑着点头,一行人跟着萧瑟,朝着城中酒肆走去。
有萧瑟带路,一行人赶在暮色沉落之前,抵达了酒肆门前。
雷无桀挠着头:“萧瑟,我身上可半文钱都没有。”
“放心。”萧瑟淡淡一笑,眼尾弯起几分浅意,“今晚的酒,不用银两,用缘分。”
“用缘分?”雷无桀歪着头,一脸摸不着头脑。
月瑶抬眼望向门楣上那块写着“东归酒肆”的牌子,心中已隐约猜出几分——这里应当便是百里东君的酒馆。
她侧过头,却见李莲花的目光落在另一侧屋顶,不由轻声唤道:“莲花花,怎么了?”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屋顶之上竟躺着一人,正酣然小憩。月瑶微微一怔:“这人……不会就是老板吧?”
李莲花轻轻颔首,声音温淡:“嗯,他应当便是酒仙百里东君。”
先一步进门的萧瑟与雷无桀也随之抬眼。屋顶上卧着一位青衫中年男子,半束长发随意散落,一身洒脱不羁,正倚着青瓦闭目打盹,周身酒气轻绕。
“这便是酒肆老板?”雷无桀瞪大了眼,“哪有老板把自己喝到屋顶上去的?”
那人闻言,睫毛微颤,慢悠悠睁开眼,嗓音带着几分酒后慵懒:“不过是闲情逸致罢了。”
萧瑟仰头望向檐上之人,拱手一礼:“我这位小兄弟,想求饮一杯,不知今夜,可有缘分?”
百里东君目光微转,扫过一旁的李莲花与月瑶:“那另外两位呢?”
“他们的酒,我请。”萧瑟应声。
百里东君仰头望月,轻笑一声:“一醉年年今夜月,这酒,今夜与你们都有缘。”
“既然有缘,此刻便多求饮几杯。”萧瑟道。
“莫急。”百里东君袖袍一拂,目光落向天边月色,“还差最后一抹月光。”
话音未落,他轻挥衣袖,坛中美酒被内力凌空引动,化作一道银亮水线,在夜色中流转飞舞,如星河垂落,如月华凝霜。
“欲梦清虚桂子飘,一杯浊酒向天邀。何人恁爱今宵月,也上楼头弄玉箫。”
青衫男子随口吟出诗句,酒水随他内力盘旋,漫天流光,看得人目不暇接。
月瑶看得惊叹不已:“只用内力便牵引出酒水,他竟厉害到这般地步?”
“不只是内力牵引。”萧瑟在旁轻声解释,“这是秋水诀。”
原来是门武功。李莲花目光微凝,心中暗自揣摩着对方的武功路数,指尖轻捻袖口,似在细细分辨其中门道。
待空中酒流尽数落回酒坛,百里东君已飘然落至凉亭,指尖一抬,四杯酒已满斟妥当。
“喝吧。”他推过酒杯,“这是最好的风花雪月,几位尝尝。”
四人齐齐落座,端起酒碗轻抿一口。
百里东君含笑问道:“如何?”
萧瑟闭目回味片刻,缓缓开口:“舒凉如风,柔美如花,寂静如雪,怅凉如月。”
“好酒能品一味,碉楼小筑的秋露白,号称能品三味。”百里东君挑眉,“我这酒,可能品出四味?”
萧瑟抬眼,语气平静:“在我看来,人间百味,也不过如此了。”
“寂静如雪,怅凉如月……”雷无桀却大大咧咧道,“这酒里透着一股子小家子气,我不喜欢。我偏爱炽热如火、痛快淋漓的烈酒。不过既然倒都倒了,我便尝尝。”
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
下一瞬,雷无桀脸色骤变,体内气血骤然翻涌,如烈火焚心。
“这酒……这是怎么回事?”
青衫男子依旧闲适淡然:“感觉如何?”
“你究竟是谁?这又是什么酒?”雷无桀出声追问。
“我只是一个酒肆老板,这是我的风花雪月。”百里东君淡淡一笑,“我现在问你,这第二碗,你还要不要喝?”
雷无桀已察觉此酒不凡,绝非寻常烈酒,二话不说端起第二碗,再次一饮而尽。
紧接着,又是第三碗。
酒液入喉,体内火灼之感愈发猛烈,浑身力气如奔涌岩浆,无处宣泄。刹那间,他不单发丝赤红,连眼眸与四肢都仿佛着火一样,周身内力翻涌如潮。
雷无桀立身院中,双拳紧握,周遭酒坛被无形内力尽数牵引,腾空而起,随即砰砰碎裂,酒水四溅,酒香弥漫夜空。
百里东君: 这第四碗你还喝吗?这碗喝了,你肯定会死,死了的话就不需要上那登天阁了,直接就登天了。
雷无桀不服,但随着百里东君一声‘ 你醉了’, 他直接双眼一闭倒在地上睡着了。
萧瑟连忙起身,将他扶回凉亭安置。
“他的火灼之术,已突破至第三重境界。”萧瑟望着雷无桀,语气带着几分惊叹,“若靠他自己修炼,至少需要三年。”
“而如今,不过三杯酒。”
萧瑟看向百里东君,目光清明:“唐莲不会无缘无故让雷无桀前来休整,我猜,这也是你的意思。”
青衫男子不置可否,默认了此事,重新落座,目光转向李莲花与月瑶:“两位小友,觉得我这酒如何?”
李莲花缓缓放下酒碗,温声道:“酒仙的酒,自是天下无双。
只是……举杯消愁愁更愁。这风花雪月再美,裹着的,却是重重心事。”
百里东君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眸中散漫的笑意淡去几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旁人难察的沉郁。
月瑶见状,轻声开口:“前辈看似潇洒,无牵无挂,可这东归酒肆,名为‘东归’,却日日守着西楼月色,想来……是有故人未归,有心结未解吧。”
百里东君沉默片刻,仰头饮尽一碗酒,喉间溢出一声轻叹:“少年时仗剑天涯,以为酒与剑便可走遍天下。
后来才知,剑斩得断红尘纷扰,却斩不断心中牵挂;酒醉得了一时风月,却醉不醒半生执念。”
“我守着这酒肆,酿着风花雪月,不过是自欺欺人——以为醉了,便能忘了;到头来,酒入愁肠,月色再美,也照不进心底那片阴霾。”
李莲花闻言,微微一笑,目光温和:“前辈既懂酒,便该明白,酒的真意,从来不是藏愁,而是释怀。”
“人间百味,苦也是一味,痛也是一味。若是强行压下,便如烈酒封坛,越藏越烈,越酿越苦。
可若是坦然接纳,悟透其中滋味,苦尽自会甘来,阴霾终会散去。”
他顿了顿,声音轻淡如晚风:“所谓东归,不是守着旧地等待,而是心有所归,意有所安。
放下呢,不是遗忘,而是与过往和解;洒脱呢,也不是逃避,而是看清之后,依旧愿意举杯向月啊。”
百里东君闭目静听,风声、月色、酒香、人语,交织在一起,一点点解开他尘封多年的心结。
那些放不下的遗憾,解不开的执念,在这两句清淡言语之中,渐渐消融。
他忽然睁开眼,眸中混沌尽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清明。周身气息骤然一变,内力流转愈发通透,隐隐有破境之兆。
百里东君仰头大笑,笑声爽朗,响彻酒肆:“好一个心有所归,意有所安!好一个拨开云雾,月色自来!”
“我守着酒肆半生,竟不如两位小友通透!”
他抬手再引秋水诀,空中月色似被他心意牵动,月华倾泻而下,与酒气相融,化作一道清光,绕身三匝。境界骤然攀升,更胜从前。
百里东君抬手再斟四杯酒,这一次,酒中再无怅凉,只剩坦荡与清明。
“今日得遇诸位,是酒之缘,亦是心之缘。”他将酒杯推至众人面前,笑意洒脱,“这一杯,敬月色,敬清风,也敬——拨云见日,心归自在!”
月色满亭,酒香盈袖,东归酒肆之中,一场醉,一场悟,一段心劫,就此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