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四十一章 对内与对外
林昭昭谨慎的听了一小会儿,感觉沈知远对于这个话题并没有很排斥,再继续问下去。
“沈叔叔并不经常在?那时候你们很缺钱吗?”
“嗯,我小时候记忆里的很少回来,但是家里的开销基本是他在支撑,后来吴遐去京海上大学了,家里就只剩下我和母亲。”沈知远的声音悠悠的从黑暗里传出来。
“但是如果非得要说缺钱的话,那好像也不太可能,我印象里小时候我们家是周围唯一一个有彩电有空调的,夏天每天放了学之后大家就会磨磨蹭蹭的来我们家写作业,写完了可以看一会电视,然后等他们父母来接,这个服务还可以收一小笔钱。而且吴遐上大学后面出国的时候是家里出的钱,那个年代支撑一个学生出国留学,无论如何应该也不会很缺钱吧,大概是之前在港城过了太多苦日子,所以把一些节俭的习惯留到现在了。”
“那应该也挺幸福的吧。”林昭昭道。
“是,她身体不是很好,总有些大的,小的的毛病,每到一换季的时候,她就总会生病,小时候没办法,后来稍微长大一点了,我总想着照顾她,然后她会拒绝,说这都是老毛病了,让我好好学习就行。”
林昭昭:“我以为她会是个很温柔的人。”
沈知远愣了一下:“我也这么觉得,我没觉得她不温柔,为什么要这样说?”
林昭昭:“但其实作为子女来说,父母身体不好,想要照顾,我就得了一个你好就行,我无所谓,这种话一定会给孩子很大的压力的,我也做过孩子,我母亲也跟我说过,只要我好就行,她无所谓,后来想起来我也并不觉得欣喜,只觉得身上的压力更大了。”
沈知远难得陷入了沉默。
林昭昭:“我只是说她也许并不是个温柔的人,我没说她不爱你,也没有说她是个坏人,其实我妈妈也是这样的,她对外人总是很包容,她周围的朋友,旁边的街坊邻居没有一个说他不好的,但是扭头来对于家里面又总是很苛刻,这两者并不矛盾。”
所以如果林昭昭跟柳茹吵了架,那肯定是林昭昭的问题,柳茹多好的人啊,她是多么的不容易,怎么会生出这样一个孩子?
现在的林昭昭明白了,人在对内,对外完全可是可以有两副面孔的,或者说对于自己平起平坐的人和完全被自己掌控的事物,是有两副面孔的。
就像外面有看起来彬彬有礼的教授会家暴,就像对外救死扶伤的护士私下里虐猫,强者愤怒挥刀砍向强者,弱者愤怒挥刀砍向更弱者。
柳茹是这样,林冰也是这样,朋友,同事,街坊邻居,那是跟自己平起平坐的人,孩子那是寄生在自己身边的一坨肉。
只是这个道理,大人能想明白,小孩子却不能,不能指望一个心智上没有完全成熟的孩子,在去面对全世界的指责时,依然说错的不是我。
沈知远似乎还沉浸在那种被林昭昭一句话点破了这么多年的滤镜那种感觉:“我知道。”
林昭昭:“而且,你说你小时候家里不怎么缺钱,甚至在租房里面买了电视和空调。”
“是啊。”
“但是,又很节俭,甚至要偷水表。”林昭昭,“先不说这个行为好不好?既然会这记得这么清,那肯定是他们已经告诉你,这就是在偷水表,也就是说在家里不缺钱的情况下,你依然被从小传输了一个观念,节俭比诚实更重要。”林昭昭低声说,“哪怕明知道家里不缺钱了,条件完全变了,她也依然试图用自己老一辈的观念来影响你。”
沈知远没说话了。
“她其实很有主见,很有头脑,也有相当稳定的自己的一套生存法则——其实这样才说得通,我很难想象一个纯粹的温柔的白月光能在那么混乱复杂的港城一路混上来,她对于孩子也很有控制欲,只不过她身体很差,有些控制欲因为纯粹的物理原因没法得到施展,又因为人已经走了,我们总是会下意识的去美化已逝之人好的那一面,所以才会觉得她像是个温柔的穿着白裙子,飘飘欲仙的白月光?”林昭昭道。
“而且我没猜错,这种观念下,我觉得家里的每一分钱都是这么省出来的,所以对于自己花的家里的每一笔钱都感觉无比的愧疚。”
沈知远的声音难得有点儿艰涩:“……我第一次想到这种角度。”
“好吧,可能有点儿武断,那后来呢?”
“后来……没多久她就过世了,她快要过世之前那一段时间几乎每天只能躺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可是那时候我也很小,连灶台都够不到,沈盛就不得不放下生意回来照顾我们,然后过了一阵子吴遐也从国外回来了。”沈知远道。
“沈盛和吴遐的关系不好吗?”
沈知远:“不好,我私下里总看见他们吵架,那一段时间我妈妈住在医院,于是他们两个就在家吵,后来医院说,最后一段日子了,治疗也很痛苦,就保守治疗减轻痛苦为主吧,把人接回家里来了,他们就不在家里吵了,会跑到走廊里去吵,沈盛觉得是他出的钱让吴遐读了书,沈盛某种意义上还挺传统的,他觉得男人就要赚钱养家,当一家之主,但是也绝对不允许家里的任何一个人违背他的意思。”
“吴遐……他觉得都是因为沈盛这么多年非得要在外面赚钱忽略了家里,才会让我妈妈的病病的那么严重,妈妈还一直瞒着她自己的情况,她这么多年在国外没回来,回来就已经到了最后一步了,所以他们互相看不惯。”沈知远道,“不过我觉得他们两个之间的矛盾可能不仅仅是因为这个,也是因为那段时间吴遐从国外带回来了派蒙计划的一部分技术,那时候我母亲又要走了,他们两个对于要不要对我母亲用一下这个技术发生了分歧吧?”
林昭昭:“我能理解,小时候我爸爸妈妈吵架,我也相当害怕,我也特别害怕被问到底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因为总觉得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去支持谁或者反对谁。”
“不是在说他们的事儿吗?怎么又扯到我了?”沈知远无声的笑了笑,看见黑暗里被搭在床沿的一只手轻轻晃动,传来金玉相撞的叮叮当当声,他也把手伸出了自己的床沿,握上了林昭昭的手腕。
“因为这个故事里面比起其他人,你才是最无助也是我最在乎的那个。”林昭昭,“后来呢?”
“后来我母亲过世了,她劝沈盛再找一个新太太,劝我要好好听他的话,劝吴遐既然已经海归回来了,不要为了她还留在这边,要去追求外面更广阔的世界,然后没多久吴遐就去京海了,说那边有一个大学邀请她去当讲师,然后听说好像没多久就死了。”
然后沈盛开启了对沈知远心理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
林昭昭:“小时候生活必须要依赖他,所以你也没办法,但是后来长大了成年了之后你也依然没跑开,是因为你妈妈临走时候说让你要听爸爸的话吗?”
“当然不……”
沈知远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