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第二章:旧识与逃亡

从那个七月的清晨到如今的八月底,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月。

维多利亚的旷野上,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正以近乎疯狂的时速穿过弹坑密布的荒地。

八月的热浪从地面蒸腾而起,将远方的景物扭曲成模糊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尘土混合的气味,偶尔一阵风吹过,裹挟着焦糊的、说不清是烧焦的木头还是烧焦的肉的味道。道路两侧散落着军用车辆的残骸——有的被炸成了扭曲的铁架子,有的静静地翻倒在路边的沟渠里,车门大开,像一具具被掏空了内脏的尸骸。远方的地平线上,伦蒂尼姆的方向,一团灰黑色的烟柱缓缓升向天空,像一根拴住天穹的绳索。

开车的是个萨卡兹女人。她的白发在风中凌乱地飞舞,金瞳里映着后视镜中逐渐逼近的烟尘。w——这个名字在疤痕商场的悬赏榜上出现时,总是和“爆炸物”“无差别攻击”“极度危险”这些词连在一起。她踩油门的脚不曾松懈半分,仿佛这辆随时可能散架的二手车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副驾驶座上,赫德雷沉默地擦拭着重剑。他只剩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眶里空荡荡的,凹陷的皮肤上横亘着一道狰狞的伤疤。体格魁梧的他蜷在这辆小车里显得滑稽,像一头被塞进笼子的熊。他没有看后视镜,也没有看w。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剑刃上的一道缺口——那是上一次死里逃生时留下的。

后座上,伊内丝正闭着眼睛。她黑发间的角打磨得极其光滑,黑红的渐变色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不仔细看,几乎以为那是天生的弧度。她不是萨卡兹——她是卡普里尼,或者说,她曾经是。如今她混迹于萨卡兹之间太久了,久到连她自己也快分不清,自己到底属于哪一边。

曼弗雷德的部队没有追上来。

至少没有直接追上来。

赫德雷从倒车镜里瞥见远方那几辆装甲车的轮廓,它们保持着一种近乎刻意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让这辆车里的人能看见,却又不足以构成直接的威胁。这不是猎杀。猎杀不会给猎物留出这样从容的逃跑空间。这是驱赶。像牧羊人驱赶羊群,像守林人驱赶误入禁地的野兽——把他们赶向某个指定的方向,赶离某个他们不该靠近的地方。

赫德雷想起自己是怎么从那座牢房里出来的。

军事委员会的地牢在伦蒂尼姆市政厅的地下三层。他在那里度过了二十三天——不是因为他犯了什么罪,而是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审讯官问了他许多问题,关于巴别塔,关于特蕾西娅,关于他和那个叫伊内丝的女人之间到底有没有“超出雇佣兵关系”的联系。他回答得滴水不漏,不是因为他说了真话,而是因为他太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第二十三天的夜里,牢房的门锁忽然咔嗒一声弹开了。

他坐在铺着薄褥的水泥床上,盯着那扇虚掩的铁门,没有动。他在等脚步声、警报声、或者一颗从门外射进来的子弹。什么都没有。走廊里只有昏黄的灯光和一成不变的潮气。他等了足足十分钟,才站起身,推开门,沿着空无一人的楼梯走了出去。

没有守卫。没有陷阱。甚至没有目击者。

他原本以为,这是某个厌恶了他的审讯官开的恶劣玩笑——等他逃到地面上,一张通缉令就会贴满全城,他会被当作越狱犯当街击毙。但那些都没有发生。他顺利地离开了伦蒂尼姆,顺利地找到了伊内丝和w,顺利地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辆飞驰的车里,被曼弗雷德的部队不紧不慢地驱赶着。

现在想来,牢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再是“囚犯赫德雷”了。他被赋予了新的身份——一个被故意释放的、身上拴着看不见的绳子的人。有人希望他去做某些事。某些“麻烦事”。

曼弗雷德是个聪明人。太聪明了。聪明到他知道赫德雷在想什么,却从不点破——因为点破之后,他就必须做出选择。而选择,对于曼弗雷德来说,比什么都沉重。

“你确定你说的那个人会从这里走?”

伊内丝的声音把赫德雷从思绪中拽了回来。她没有睁眼,但赫德雷知道她在感知什么——那些影子。她能从影子里读出别人读不到的信息,这是她最危险的地方,也是她最不可或缺的地方。

“天灾的落点在威灵顿公爵和食腐者之王交战的前线。铁公爵恐怕会收缩阵线。”赫德雷说,声音低沉而平稳,“温德米尔把她女儿送回移动要塞之前,没有余力马上铺开兵力。那个人要从伦蒂尼姆离开,能选的路线不多。”

w忽然猛打方向盘。车轮碾过一个弹坑的边缘,整车剧烈颠簸,后座上的伊内丝终于睁开了眼睛。不是因为颠簸,而是因为她感觉到了什么。

“左后方,三辆车,十五人以上,”赫德雷说,“跟了很久了。但很谨慎。迄今为止,只是跟着。”

“你可以让w打方向盘掉个头,”伊内丝说,语气里带着她惯有的那种介于嘲讽和认真之间的意味,“说不定他们很乐意跟你问个好,再送你些伦蒂尼姆的纪念品。”

“之前挨的那几下已经够我受的了。”赫德雷没有接她的玩笑,“这些人的行动很奇怪。与其说是在猎杀我们,不如说是在驱赶我们。他们希望我们远离伦蒂尼姆。”

w的嘴角微微上扬。“咱们高高在上的曼弗雷德将军为了保你的命,还真是煞费苦心啊。你俩真不是拜把子兄弟?不如接受他的好意,回卡兹戴尔教贫民窟的小鬼们识字?”

赫德雷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剑柄。

教识字。他确实想过。在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他想象过卡兹戴尔的教室里坐满了萨卡兹孩子,他们手里拿着书,书上有字,字里有他们自己的故事。但那只是想象。他的手指松开了剑柄。

他知道w在试探他,试探他对曼弗雷德的态度,试探他对“回卡兹戴尔”这个提议的反应。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埋炸弹的疯子雇佣兵了——虽然她仍然埋炸弹,仍然像个疯子,但她的眼睛里多了些以前没有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怀疑,也许是警惕,也许是一种被背叛过太多次之后才会有的、对一切承诺的本能排斥。

“说到底,”w又开口了,这次声音里少了几分戏谑,“是谁把你从军事委员会的大牢里放出来的?我捡到你的时候,你可都已经在伦蒂尼姆的城墙外面散步了。”

“我的牢房有一段时间无人看守。我原以为是陷阱,但现在看来,也许更糟。”赫德雷顿了顿,“相比于用这么迂回的办法,暗示我去做某些麻烦的事……我倒宁愿简单点,要我的命。”

“那就躲开它。”伊内丝终于睁开了眼睛。她的视线落在赫德雷的侧脸上,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w,还能再加速吗?我们该告别这些太过恋恋不舍的送别者了。”

“我这辆二手车可经不起折腾。”w瞥了一眼仪表盘上跳动的指针,“不过好消息是——咱们刚巧进雷区了。半个钟头以前我亲自埋的。她知道每一个埋雷点,就像知道自己的掌纹。这是她在这片战场上活到今天的唯一秘诀。现在,坐稳了。”

她猛踩油门。车身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嘶鸣,猛地向前蹿了出去。

赫德雷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些装甲车突然减速。它们在雷区边缘犹豫了片刻,然后——几团火光从地面升起,夹杂着碎裂的金属和尘土。w的炸弹精准地咬住了第一波接近的车辆,不是致命一击,但足以让后面的车队停下。

“你看起来就是在从所有的炸弹上面蹚过去。”赫德雷说。

“哈哈,我保证,留给他们的更多。”

伊内丝的手指按在车窗上。她看着后视镜里的火光渐渐缩小,变成地平线上的一团模糊的红晕。那些追逐者没有跟上来。至少暂时没有。

“转过前面那片树林之后停车,”她说,“我们接下来下车步行。载具的目标太大,他们迟早还会追上。但愿你真的记得每一枚地雷究竟埋在哪,w。”

“怎么样,我确实记得。”w说,“有几枚爆炸了的……唔,也许是,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地质运动’导致的。”

伊内丝没有笑。她盯着后视镜里那条空荡荡的路,眉头微微皱起。不是因为她看见了什么,恰恰相反——是因为她什么都没看见。

“那些人没跟上来,”她说,“我们确实应该甩开他们了。我们需要更多情报,最好尽快和罗德岛合流。阿斯卡纶和博士现在都在温德米尔的军舰上。”

她顿了顿,补充道:“有些事情,让我很不安。”

“你看见了什么?”赫德雷问。

“只是直觉。看见的越没问题,我越不安。”

赫德雷知道她说的那种感觉。伊内丝的天赋不是“看”,而是“感知”——从影子的形状、颜色、流动中读出常人看不到的信息。如果她说“不安”,那意味着阴影正在以她不理解的方式变化。那比看见敌人更可怕。

“你们都见过了这一位‘博士’,”赫德雷说,“现在是罗德岛的博士。”

伊内丝沉默了片刻。“……我还不能给你一个直接的结论。但某种意义上,那位博士确实变得‘软弱’了。这里的软弱并不是一个贬义词。但也许我们现在不那么需要一个‘软弱的博士’。”

w发出一声冷哼。“你确定?谁知道会不会有罗德岛干员突然回忆起切尔诺伯格的什么事,背后捅我刀子呢?”

“你真的有你嘴上表现的这么怀疑吗,w?”

“不好说。有个老女人不怎么让我接近他们敬爱的‘博士’。”

赫德雷没有接这个话茬。他转头看向w,问了一个似乎与当前处境毫无关系的问题:“你在这片战场里行走了这么久,有什么想法?”

w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车已经在林边停下了,引擎熄火后的寂静显得格外沉重。她盯着挡风玻璃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什么。

“……混乱。我有时甚至会琢磨,现在这个时候,这场仗真的还有人在指挥吗?王庭的各个军团之间根本没什么配合可言。更别说那些从各个地方赶来维多利亚的、满怀着复仇理想的杂牌士兵们。”

她深吸一口气。

“但幕后黑手是特雷西斯。所以,这只可能是被精心设计的混乱。他现在根本没考虑什么战略上的乱七八糟的事,他只是搭好了舞台。然后等待。”

赫德雷没有追问她在等什么。他不想知道答案。或者说,他已经知道答案,只是不愿去想。

“我们不能脑袋空空地去见博士和凯尔希医生,然后指望他们给我们下达什么指令。”他说,“在巴别塔,我们已经吃过苦头了。必须掌握主动权。有一个也许以我们的身份接触起来更方便的信源。”

“什么身份?可怜虫?”

“差不多吧。萨卡兹。”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是否该说出口。

“对了,以防万一——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任何一种,能杀死巫妖的方法?”

w和伊内丝同时看向他。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疑惑,只有一种多年老友之间才会有的、无需言说的默契。她们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答案是什么。她们只是记住了这个问题,然后把它收进了各自的心里,像收进一把贴着标签的抽屉。

赫德雷推开车门。八月的热风裹着尘土扑面而来,赤褐色的大地上,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

灼热的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在Guard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线。

他睁开眼睛,只觉得浑身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腿上的伤口隐隐作痛,那不是普通的伤,而是源石结晶在皮肤下缓慢蔓延的信号。他在罗德岛的时候,医疗干员们把那叫做“矿化进展”,说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的身体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成石头。

他不仅是在噩梦中奔跑,更是在回忆中奔跑。为了追上九的队伍,他们差点一头撞进了维多利亚军队的阵线里。那些新来的感染者被吓得半死,而他只是沉默地调整着剑带,像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他坐起身,尽量伸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外面的营地里已经有人开始活动了——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孩子们低低的哭声。那些孩子是他从格瑞威治附近的镇子带回来的。他们的父母在萨卡兹的第一轮炮击中就死了,或者跑了,或者被塞进了某个不知名的工厂。Guard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躲在一个废弃的谷仓里,浑身发抖,眼睛里全是恐惧。他们一辈子都活在镇子边缘,被人吐唾沫,被人指指点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世上所有的恶意。但当炮弹真的落下来、邻居的房子真的被烧成灰的时候,他们才发现,习惯和承受之间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Guard痛恨自己的适应。

他们被吓傻了。他其实好些。但他宁愿自己也像他们一样——至少那说明他还没有对这一切习以为常。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想了。在雷姆必拓的时候,在罗德岛的时候,在切尔诺伯格的时候——每一次,当身边的人惊慌失措、痛哭流涕、或者干脆放弃挣扎的时候,他总是发现自己还能站起来,还能往前走,还能做那些该做的事。这不是勇敢。这只是麻木。是一种被苦难打磨得太过光滑的、对一切不幸的本能免疫。

珀茜瓦尔在帐篷外敲了敲支架。“我说,你每次都能在换岗前这么刚巧地醒过来?这是你以前刻苦训练的成果吗,Guard?”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Guard看见她眼眶下面青黑的影子。她昨晚又没睡好。营地里的人越来越多了,多到她们这些“老整合运动”都快要管不过来。新来的人里有感染者,也有没感染的,有想战斗的,也有只想找个地方等死的。

“只是太热了,”Guard说,“到了晚上还是这么闷。还有多长时间换岗?”

“十五分钟。你可以再坐一会儿。”

“我去洗把脸。”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上传来一阵刺痛。他咬紧牙关,没有让那声呻吟从喉咙里漏出来。但珀茜瓦尔已经看见了。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小腿上——那里的裤子被撑出了一个不自然的弧度,石头正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下生长。

“……结晶蔓延过去了?”

“还不是今天。”Guard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帮我递下毛巾,珀茜瓦尔,你左手边。”

珀茜瓦尔拿起那条毛巾,挑了挑眉毛。粉色碎花的。

Guard看见了她的表情。他很想解释——那是半岛郡一家纺织厂的老板送给他们的。那个老板是个满脸褶子的男人,运气不错,结晶长在肚子上,用衣服一遮就看不出来。他给了整合运动一箱毛巾,说是“感谢你们为我们这些可怜人做的一切”。那些毛巾都是这个样式——粉色的碎花,边缘脱线,洗一次就掉色。雷德也有一条差不多的。Guard想,那个老板现在大概还在某个角落里活着,用他那藏在衣服下面的结晶,假装自己和所有人一样。但愿他现在还没被人发现。

珀茜瓦尔没有追问。她把毛巾递给他,说:“你带回来的人比我们一开始预计的多。看来就算没直接成为战场,周边那些小城镇的状况也在恶化。”

“影响的范围比想象中大太多了。”Guard用湿毛巾敷在脸上,冰冷的水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一些,“那些领地里的贵族……呵。他们当然视而不见。那些镇子原本就是靠着和商队做生意生存的。现在打仗了,没有运输队去伦蒂尼姆,他们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日子坏起来,感染者最先倒霉。以前他们还能在镇子的最边缘偷偷种点粮食,村里人也会和他们做点小买卖——毕竟,赚谁的钱都是赚。只是以前生活还算松快,大家还在乎体面。现在呢……”

“到了算账的时候了。”珀茜瓦尔替他说完了。

Guard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那些感染者离开镇子时看着田地里的豆荚的眼神。豆子快熟了,他们在田里忙了一个春天,施肥、浇水、除草,眼看着就能收获了。然后炮弹来了,然后萨卡兹来了,然后那些承诺过“只要你们老实干活就保你们平安”的领主们一个个消失了。他们扔下了那些已经浇灌了那么久的土地,放弃了几个月后乃至未来永远的收成,也要离开那里。

他们一定是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

打针和吃药解决不了矿石病。他至今都记得,还在罗德岛的时候,医疗部里来去匆匆的研究员们,还有凯尔希医生在实验室里的背影。如果这片大地上有一个机构承载着治愈矿石病的希望,那一定是罗德岛。他选择了背叛。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但他偶尔仍为曾经是其中的一员感到自豪。可真正治愈矿石病的那天什么时候才会到来?五十年,一百年,还是下一个千年?在这种药被研究出来之前,感染者又该怎么办?矿石病早已不再只是一种疾病。它是别人仇恨的视线,是理所当然的欺辱,是方便的归罪,是下意识的指责。这些事,怎么能靠药物解决?

Guard把毛巾搭在架子上,刚要开口,帐篷外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先生,我听到说话声,您果然醒了。”

Guard叹了口气。又是那个骑摩托车的萨卡兹。

他走出帐篷,看见那个流浪者蹲在营地的边缘,身后停着他那辆破旧的双轮摩托。车后座上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袋口露出一截罐头铁皮和一卷什么东西的反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脸上带着那种Guard太熟悉的笑——讨好、卑微、又带着一丝试探。

“你这是要去值夜班吗?”流浪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要来点夜宵吗?我这里有罐头,维多利亚产的。口味不算好,但很方便!香烟?酒?说不定能帮您在夜里提提神。都很干净!还有磨刀石,施术单元,什么都有!”

他转向珀茜瓦尔,殷勤地问:“珀茜瓦尔小姐,要不要点毛发护理膏?现在这东西可不好找。毕竟会随身带这种东西的都是军官。”

“而军官比较难死?”珀茜瓦尔说。

“也不是。只是把他们从死人堆里挖出来比较难,他们一般都压在最下面。”

Guard没有笑。他盯着流浪者腰侧那个鼓起的口袋——那里装着几支针剂,标签上的字他已经太熟悉了。那是他们的药。营地里那几个从罗德岛出来的医生夜以继日配制出来的抗矿石病药,虽然粗糙,虽然远不及罗德岛的正规抑制剂,但至少能让感染者们多撑几天。

“你又想要换我们的药?”Guard问。

流浪者的笑僵了一下。“这个,我,我总感觉最近很不舒服。身上疼得厉害,还有些幻觉。我很怕石头在往我脑子里长。”

珀茜瓦尔看了Guard一眼。“你每天往那些飘满了粉尘的弹坑里钻,矿石病不恶化才怪。我们能折腾出来的只是最最基础的粗制药,能多少抑制点病情的发展而已。别以为吃了那东西能保命。”

“我知道,我知道,我——”

“我知道你在倒卖我们的药。”Guard打断了他,“我接来的这批感染者告诉我,他们从一个骑摩托的萨卡兹那里买过些抗矿石病的药,‘效果不错’。”

流浪者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Guard沉默地看着他。他看见流浪者眼睛里那种真实的恐惧——那不是做出来的。这个男人确实在发烧,确实在害怕,确实在担心石头往脑子里长。但同时,他也确实在以三倍的价格倒卖着这些救命的药,赚着那些比他更惨的人的钱。

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Guard很久以前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赚得不少吧?”珀茜瓦尔说,“就按照你口袋里硬币的数量来决定你的惩罚如何?”

“我只是,呃,让合适的东西出现在需要的地方。毕竟……这里在打仗。”

“我们不会警告你第二次。”Guard说。他看见流浪者整个人缩了一下,像一个被抓住现行的孩子。

但他又补充了一句:“……但至少你给他们了。我们确实没有信使给所有人发药。”

珀茜瓦尔看向他。

Guard叹了口气。他痛恨自己的适应,但正是这种适应让他知道——一个发烧到胡话连篇的萨卡兹,需要的不是审判,是药。

“帮他申请点药吧。这次把他登记下来。”

流浪者几乎是跳起来道谢的。Guard没有看他。他转身走向营地的另一端,那里有几个帐篷住着那些从罗德岛出来的医生。他们在实验室里不小心感染了矿石病,公司不愿意再付保险钱,从一个前途无量的精英变成一个该死的感染者——这种转变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的。还好,他们听说过整合运动,他们找上了九。

Guard看着他,想起那些在笔记里被反复书写又被反复遗忘的名字。也许无名才是大多数人的命运——不是因为他们不值得被记住,而是因为这世上有太多死亡,而记忆的容器太小。

“不应该也谢谢你的老东家吗?”珀茜瓦尔在身后说。

Guard没有停下脚步。“我对他们不止有感谢。但他们也永远不会原谅我……我自己选的。”

“不过罗德岛的设备精度太高了,我们学不来。算了,我们毕竟不是真的在开发药物。”

“……是啊。我们吃药不是为了治好自己,只是为了暂时先活下去。”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那个骑摩托的萨卡兹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珀茜瓦尔递给他的药片,嘴里不停地道谢。Guard看着他,忽然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流浪者愣了一下。“我?呃……这个嘛……‘卖药佣兵’?‘骑摩托车的’?我还没混到需要别人记住我的那个地步。”

“这可算不上名字。”

“我想想,我得想个威风的——”

喊叫声打断了他的话。

不是一个人的喊叫。是很多人的。从营地的北面传来,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音——刀剑的撞击声,弩箭的发射声,还有人在黑暗中奔跑时粗重的喘息。

---

Guard的手已经在身后摸到了剑柄。这把剑跟了他快十年,从雷姆必拓到罗德岛,从切尔诺伯格到维多利亚。剑刃上有一道道细密的划痕,那是无数次格挡留下的印记。他从不在人前打磨它,但他知道每一个缺口的位置、每一条划痕的深浅,就像他知道自己腿上那些源石结晶蔓延的路径。

他穿过营地,脚步飞快却无声。珀茜瓦尔跟在他身后,已经拔出了腰间短刀。他们经过那几个新来的感染者住的帐篷时,Guard低声说:“珀茜瓦尔,安抚下那些刚加入我们的平民,他们暂时经不起惊吓。”

珀茜瓦尔点了点头,放慢了脚步。Guard继续往前,绕过一排临时搭建的遮雨棚,看见了营地的北侧边缘。

雷德已经在那里了。

这个从乌萨斯来的男人背着一把长刀,刀身几乎和他一样高。没有人知道他的全名,也没有人在乎。他在整合运动里的位置很特殊:不是领袖,不是士兵,而是那个所有人都知道“不要惹”的存在。他站在营地边缘的那棵老橡树下,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豹。在他面前,一群人影从灌木丛中浮现出来。

不是萨卡兹。是维多利亚军人。

Guard一眼就看出来了——那身灰蓝色的制服,肩章上的公爵纹章,腰间统一制式的佩剑。但他们的状态太差了。制服上满是泥泞和血迹,有的人连靴子都跑丢了一只,赤着脚踩在碎石上。领头的是个上士,肩膀上的军衔章歪歪扭扭地挂着,手里握着一把直剑,剑尖指着地面,在微微发抖。

“嗬——嗬——”上士喘着粗气,眼睛通红。他的脸上有新鲜的血痕,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雷德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用沉默的压力把这二十一个疲惫的军人挡在营地的外面。

“你一定要我杀了你?”雷德的声音很平静,“你的队伍看起来状态可并不好。”

Guard走到雷德身边,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二十一个人,还有三五个躺在担架上——那些担架是用树枝和军服临时扎成的,简陋到几乎看不出形状。没有人身上不带伤,伤口包扎得潦草到可笑,有些绷带已经渗出了黄色的脓液。

“九,怎么回事?”Guard低声问。

九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她是这支整合运动队伍的真正领袖,虽然她从不强调这一点。她没有显赫的血统,没有传奇的经历,她只是那个在切尔诺伯格之后、在所有人都以为整合运动已经死了的时候,把残骸重新拼起来的人。她的身上没有武器,但她站在那里的时候,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们知道——这个女人不需要武器。

“这帮人从北边摸进了林子,”九说,“罗曼内奇中了一箭,医生正在处理。就这二十一个人,还有三五个躺在担架上——他们居然想袭击我们的营地?疯了。”

也许是溃败后的慌不择路,也许是冥冥中某种对“同类”的本能寻找。Guard不在乎原因。他只在乎他们现在站在自己的营地里。

上士听到了九的话。他的身体猛地绷紧,眼睛里的红血丝几乎要溢出来。他举起手中的剑,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金属:“哈!瞧瞧啊,在我们国家的腹地,伟大首都的周边,我看到了什么?一大群该死的整合运动感染者!”

他的声音在颤抖。

“杀了我!来,有本事杀了我!要不然就让我杀了你们!阴谋家,煽动者,暴徒,杀人犯——脓疮、脓疮、脓疮!”

Guard没有动。他在看那个上士的右手——握剑的姿势不对,太紧了,虎口的肌肉在抽搐。这不是一个职业军人的手。这是一个被征召来的普通人,被塞了一把剑,被推到前线,在亲眼目睹了某些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之后,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怪不得我们打得那么艰难,”上士还在吼,“光凭那些野蛮的魔族佬怎么可能战胜我们?真正的敌人来自我们身边,来自我们背后!哪里有混乱,哪里就有你们的影子,哪里就有感染者的影子!”

九平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看来你们刚从前线撤下来。你们士气低落,编制不全,伤口包扎得很潦草。看装备型号,你们不是职业军人。征召兵?”

“我们是法夫公爵第四步兵营……几连来着?”队伍里一个年轻的士兵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上士年轻得多,也脆弱得多,“所属黑溪村小队和东汉姆村小队。你们这里有医生吗?”

“闭嘴,士兵!”上士猛地回头,“举好你的武器!”

“可是,上士,维克多他——”

“我命令你,举好武器!”

Guard上前一步。他刻意让自己的脚步放得很重,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打断了上士的吼叫。

“别这么大吼大叫的,维多利亚人。后面的营地还有平民在休息。你们维多利亚的平民。”

上士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平民?如果他们不加入你们,他们不选择成为暴徒和帮凶,维多利亚自会给他们应有的生活!”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了,变成一种近乎耳语的、恶毒的窃窃私语:“我问你,为什么那些龌龊的人通通都是感染者?为什么我的国家里,贫民区的流氓,荒地上的劫匪,邪恶暴虐的魔族,还有你们,满怀阴谋的整合运动——你们都是感染者?为什么我们可敬的法夫公爵没有感染?为什么伟大的弗雷德里克三世陛下没有感染?为什么正直与道德的人就不会被矿石病侵袭?”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出下一句话。

“人们到底是因感染而卑劣——还是因为卑劣而感染?”

Guard看着这个士官。他看着那身灰蓝色的制服,看着肩上歪歪扭扭的军衔章,看着那把在微微发抖的剑。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上士的左臂上——袖口下面,有一小片皮肤的颜色不对。那是结晶。刚刚冒头,还很小,但Guard认识它们。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知道那之后会发生什么。

“那你呢?”Guard问,“难道是卑劣传染了吗?”

上士的脸涨成了紫色。他张了张嘴,正要发作,身后那个年轻的士兵忽然喊了一声——

“够了!”

声音不大,但尖锐得像一根针,刺穿了上士的愤怒。

年轻的士兵放下了手中的弩。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崩溃的那种碎,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彻底的坍塌。

“我们现在也都是……龌龊的人,卑劣的人。”他看着上士,声音在发抖,但没有移开视线,“……难道不是吗,长官?”

上士的嘴唇在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那种被人戳穿了最后一层伪装之后、所有愤怒忽然失去燃料的颤抖。他想说点什么,想维持住那个“暴怒的军官”的形象,但他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你的手臂。”Guard说。

上士下意识地侧过身子,想把那只胳膊藏在视线之外。

“我看得到。那些刚刚冒头的结晶。你的病情发展得很快。”

“……我在为我的国家拼杀。”上士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在杀那些萨卡兹。只是不小心沾上了点砂石,也可能是魔族的血——”

“你们应征入伍的时候学了什么?”Guard问,“没有一点有关活性源石环境的警告吗?”

没有人回答。

那个年轻的士兵替他的长官说了:“教官告诉我们,学会扣扳机射弩箭就行了……我们就学了两个星期。”

“想必也没有配发任何阻断剂。”

“……什么阻断剂?”

Guard闭上眼睛。他想起罗德岛的医疗部,想起凯尔希医生在实验室里的背影,想起那些堆在药架上的白色盒子——盒子上印着“矿石病阻断剂”几个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拉丁文成分说明。那些东西在罗德岛的药房里成箱成箱地堆着,被分发给每一个需要它的干员。而在这里,在维多利亚的战场上,在法夫公爵第四步兵营里,这些士兵甚至不知道这世上存在一种可以延缓矿石病发作的药物。

“……我估计他们所有人都感染了,九。”Guard说。

“怎、怎么可能?”年轻的士兵说,“我一周前才在连队里做的体检,很健康!”

九沉默了一会儿。“感染很迅速。又或者,他们只是为了让你们继续待在前线,撒了谎?”

“住口!”上士又吼了一声,但这次他的声音已经没有那么确定了。

九没有理他。她走到担架旁边,蹲下来看着那几个昏迷的伤员。他们已经仰面朝上躺了太久了——也许是因为抬担架的人不知道正确的姿势,也许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想过这些昏迷的人还有醒来的必要。

“那几个躺在担架上的,已经昏迷多久了?”九问。

“一天……大概一天半……”年轻的士兵说。

“你们检查过他们的背后吗?”

沉默。

上士走到了担架前。他伸出手,想要触碰上面那个人的身体,却在指尖距离那件破烂的军服只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在颤抖。那不过是一只手,五根手指,一层皮肤,包裹着骨头和血管。但那只手此刻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前进不得,后退也不能。

Guard叹了口气。他走上前,扶起了担架上昏迷的士兵,将那个瘦削的身体翻了过来。

他们不用为他脱下外套检查了。源石结晶已经刺破了他背后的衣服,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不祥的光。

“维克多!”年轻的士兵喊了一声那个名字。他不知道是在喊担架上的人,还是在喊自己心里的某个东西。他蹲下来,用手捂着嘴,肩膀在剧烈地颤抖。“我不该拉他来前线的……他爸要是知道他感染了,会杀了他,再杀了我……”

上士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眼睛盯着Guard扶着的那具身体。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也许他是在骂人。也许他是在祈祷。也许他只是在无声地重复那句他一路走来一直在对自己说的话——

“那些萨卡兹,他们的巫术把我们变成了感染者。我早就听说过,魔族的诅咒。他们玷污了我们的土地,还要污染我们的道德。”

Guard把那个叫维克多的士兵放回担架上,站直了身体。

“闭上嘴吧。”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上士的耳朵里,“萨卡兹天生易感,他们的军队里几乎都是感染者。你们杀死他们,或者得了病的你们被他们杀死——如果没人处理尸体,就会——”

他没有说完。

营地深处传来一声脆响。

那声音不大,像水晶碎裂,像冰面开裂,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拍了一下手。那声音和七岁时在盐碱湖边听到的一模一样。清脆,短促,像某种乐器奏出的最后一个音符。Guard闭上眼睛,让那个声音带着他回到雷姆必拓——

---

雷姆必拓的盐碱湖只在雨季出现。平时那里是一片龟裂的泥地,太阳晒得最厉害的时候,裂缝能宽到伸进一个成年人的拳头。但雨水一来,泥地就变成了一片浅湖,水不深,最深处也只到成年人的膝盖,但那一年的雨水格外多,多到Guard站在岸边,几乎看不见湖的对岸。

他七岁。最大的理想是成为矿区联防队的队长——不仅晚上不用被催着睡觉,还能穿一身雄赳赳的制服,拎着大功率手电筒到处乱晃。

那天大人们提早回了家。妈妈和婶婶们在客厅的角落窃窃私语,男人们一言不发,只是抽烟,直到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雾,什么都看不清楚。他一边咳嗽一边在客厅里疯跑,想象自己是个矿脉探险家,在山谷间的浓雾中寻找属于他的矿场。

直到父亲把他拎进自己的房间,让他去睡觉。

第二天他醒得比平时早。他想去偷拿一罐碳酸饮料——那种甜得发腻的、冒着气泡的、母亲平时不让他喝的东西。

他看见奶奶坐在客厅里,身边放着她的行李。

她说她要出趟远门。他闹着要跟她一起走。她拗不过他——当然,她总是拗不过他——答应他可以和她走一小段路,然后他就要乖乖回家。

他们远远看见了一片盐碱湖。奶奶不让他往前走了。他答应了她。他甚至让她发了誓——只有在他入学的时候她让他发过誓,要他做个好孩子。

但他已经不是个好孩子了。

所以他偷偷跟着她,一路到湖边的灌木丛。他躲在那后面。

奶奶上了一条小船。船上还有几个人,他们的身上都长着奇怪的石头,还有个人裹在毯子里。船夫启动了发动机。小船渐渐隐没在了雾气中。

他站在那里,搞不清楚状况。他刚打算往回走,琢磨着回家之前去哪里吃一顿早餐——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如同水晶碎裂的声音。

他回头。源石粉尘喷散开来,和雾气混合在一起,在阳光下散射出怪异的光芒。

就像一个梦。

他不知道奶奶是否也曾像瑟斯教授那样,在某个雨夜穿过冬青林,从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逃到另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他只知道,从那以后,家里再也没有人提起过她。

---

Guard从回忆中回过神。

那个声音——源石崩解的声音——已经从营地深处传来。他来不及想更多,转身就要往回跑。但上士的剑拦在了他面前。

“让开。”Guard说。

上士没有动。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有一种Guard太熟悉的东西——那种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的人特有的、近乎癫狂的固执。

“你们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上士说,“人们到底是因感染而卑劣,还是因为卑劣而感染?”

Guard看着他。他看着这把拦在面前的剑。他看着剑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释然的平静。

“白痴。”他说,“我再说一遍,你是个感染者了,病入膏肓。我可以说得再明确一点——和我们一样,和在这里的所有人一样——你就快死了。”

他没有再看上士的表情。他绕过那把剑,向营地的深处走去。身后传来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也许是那个上士,也许是那个叫维克多的士兵,也许只是一个被恐惧压垮了的普通人。他没有回头。

---

营地的篝火在夜色中跳动着。

塔露拉站在那口大锅前,用一根长柄木勺搅拌着锅里的粥。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白色的长发在火光中染上了一层暖色,但她的眼睛是冷的——不是冷漠,而是那种被太多东西烧灼过之后留下的、灰烬般的冷。

一批新来的感染者围在篝火旁。他们认出了她。他们激动地窃窃私语,用那种Guard听过无数次的、近乎虔诚的语气说着她的名字。

“你是塔露拉,对吗?整合运动的建立者,感染者的领袖!所有人都说你们在乌萨斯干了些了不起的事情!”

“维多利亚的感染者之间也有你们的故事!有传言说你们曾经夺下了一座城市?真的假的?”

“属于感染者的城市!那座城还在吗?”

塔露拉低着头,搅拌着锅里的粥。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才能完成的事情。她用木勺舀起一勺粥,倒回锅里,再舀起,再倒回。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

“……我不是领袖,只是整合运动的一员。”她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来点粥吧。一会儿就要出发了。”

但那些人没有放过她。他们围着塔露拉,追问那座城市的故事。他们不知道那个故事里有血,有火,有背叛,有无数人死了之后再也没能站起来。

Guard走过来,用身体隔开了那些兴奋的面孔。“别再围着塔露拉了。去收拾下行李,我们今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赶。”

人群散去。

塔露拉抬起头,看了Guard一眼。“Guard……有的事情我们现在还不能告诉他们。我知道。这是你们的决定。”她的声音很平,像一个已经把所有情绪都折叠整齐、放进箱子最底层的人。

“整合运动绝不能再次崩溃。”Guard说。

“我是旗帜。你们必须在维多利亚挥舞的旗帜。我接受。”塔露拉把粥盛进碗里,递给Guard,“但我在欺骗他们。”

“这是你应得的。”Guard接过碗,“无论你把这看作荣誉,还是拷打,我不关心。你是个罪人。而现在,其他人更需要团结的‘希望’。难道要告诉他们,其实只是有个可恶的‘恶神’影响了你,在切尔诺伯格发生的一切只是被乌萨斯操纵的阴谋?我宁愿先把我们的组织建立在谎言之上。”

“过去我们也被建立在谎言之上。”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起,像一堵半透明的墙。Guard看着那堵墙,看着塔露拉的脸在热气中模糊又清晰。他想起切尔诺伯格,想起那些在烈火中倒下的人,想起那个他至今不敢直视的名字。

“我知道。”他最终说,“报应迟早会来的。但起码这一次谎言是为了感染者编织的。整合运动已经没有第二次机会了。但愿我们不会步你的后尘。”

塔露拉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也不是哭,而是一种更接近于释然的、肌肉的微微抽动。

“你的那个妹妹怎么说来着?在切尔诺伯格。”Guard说,“‘等到能够公平地审判感染者的那一天。’”

“……我会等。”塔露拉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在那之前,把我当作你们的工具吧。”

---

第二天,队伍在行军中停下了。

侦察兵在左前方的林子里发现了些东西——不是人,不是萨卡兹,而是某种已经不属于活人的、被遗弃在时间里的残骸。

Guard带着几个人靠近了那片树林。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让人不安的味道。不是血腥,不是硝烟,而是某种更甜腻的、像腐烂的花朵在阳光下暴晒后散发出的气息。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随身携带的源石环境监测仪——指针在红色区域跳动。

树下有个人影。不,不是人影。是一团破烂的衣服,维多利亚的军装,已经被撕碎得不成模样。

他认得那件衣服。

昨天夜里,那个上士穿过这件衣服。今天早上出发的时候,他在队伍清点的名单上划去了“失踪”两个字。

不远处,有个小小的音乐盒,已经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源石粉尘。它在勉强运转,发条涩得发出吱呀的声响,但旋律还在。

珀茜瓦尔站在Guard身后,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她轻轻跟着断续的音乐声哼了几句。

“你知道这是什么曲子吗?”Guard问。

珀茜瓦尔没有马上回答。她听了一会儿那段从粉尘中挣扎出来的旋律,轻声说:“田野的微风弥漫温暖,朝阳照耀我们的家。我们团结,不惧风暴,明日终究属于维多利亚。”

她停顿了一下。

“……这是维多利亚的国歌。我小时候,还没得病的时候,老师一遍遍教我们唱这首歌。很久没听过了。”

她看着那团破烂的军装。风从林间穿过,掀起了衣角,露出下面已经变形的、布满源石结晶的躯体。

“我出生在维多利亚,”珀茜瓦尔说,“按理说我是个维多利亚人。可是如今呢?”

“这个士官至死都相信他属于维多利亚。”Guard说。

“是啊。他运气很好。他还没来得及经历他本该经历的一切。”

她靠在树干上,双手插进口袋里。

“Guard,我之所以号称自己是个整合运动,只是因为我受够了被揍,受够了做白工再在第二天被丢出工厂,受够了花再多的钱也租不到哪怕一间最破的旅馆房间。整合运动告诉我,除了忍受一切、默默去死,还有另一条路可以选——这就够了。哪怕这个选择的代价,是抛弃我的家庭、我的国族、我曾经拥有的一切。”

她低下头。

“……哈。我其实早就失去它们了。在第一片结晶钻出我的身体的时候。我只是很久很久之后才承认这一点。我们,这支队伍里所有的人——乌萨斯人、哥伦比亚人、维多利亚人,或者萨卡兹、菲林、黎博利——我们现在唯一的身份,只是整合运动。”

Guard没有说话。他看着远方,天色将晚,远方的地平线上有一道模糊的红色光晕。那是伦蒂尼姆的方向。

“如果只有穿过每道阵线,穿过这片战场,穿过所有残骸,才能让这片大地听到我们的死、看到我们的死——”

他迈出一步。

“那我们就穿过去吧。”

音乐盒的发条终于走到了尽头。旋律在最后一个音符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归于寂静。风吹过树林,把那件破烂的军装吹得微微颤动。没有人再说话。

队伍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