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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7年11月

深秋的日光在卡西米尔南部原野上摊开,薄薄的,像一层旧布。农人的锤子敲打着屋檐,赶在风雨之前修葺。山脚的墓园里,有人挥动铁锹,将枯萎的作物埋进土里——那也是葬礼。

玛恩纳·临光走在土路上,没有剑,没有甲胄,也没有侍从。他金发间已见灰白,穿着不起眼的常服,像一个普通的旅人。但他走过的地方,有人记得他。

村口的老者认出他时,他正站在一张告示前。那告示写的是安全提醒——附近有强盗流窜,连茨沃涅克城里也出了袭击案。老者的手还在抖,墨迹未干。他说,征战骑士亲自来通知的,罕见。

玛恩纳没有接话。他只是问,有没有见过两位金色的征战骑士?

老者摇头。金色?这些年来的都是银甲银枪。

玛恩纳没有再问。他记得兄长斯尼茨·临光最后一次家书上的墨渍,记得那封信里描述的北风和雪原——后来他才知道,那也许只是编造出来的景色。他找了十五年。

老者望着他,忽然说起自己。二十多年前,这个年轻的骑士曾在流民队伍里看出他的窘迫——一个斩断双角、伪装成库兰塔的莱塔尼亚逃难学究——却没有揭穿。他那时是因言获罪,从高塔贵族的宴席上仓皇出逃。如今他已白发苍苍,头脑中的想法只囿于眼前的温饱。

“一个虚无的梦想就能撑满他们抬头向上张望时全部的视野。”老者望着村里年轻人在告示前兴奋议论的身影,这样说。那些年轻人梦想着村庄被企业看中,土地被收购,拿到进入城市生活的本金。

玛恩纳说,我无意指责。

老者说,故地重游,我怕您失望。

玛恩纳没有回答。他沿着土路向北走去。走出很远,老者还在身后望着。

商业联合会的重型运载车从身边驶过,货箱上庞大的白色标识逼视着他,车轮碾起的烟尘扑了他一身。他站定,与那钢铁的巨物对视片刻,然后继续走。

路面上没有留下他的脚印。

---

河谷对岸,曾经的帕伦尼斯科家族庄园旧址上,立着盖尔工业的新工厂。烟囱吐着白烟,夜里也灯火通明。

托兰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个红发的征战骑士摘下头盔。萨卡兹人活得久,老朋友见一个少一个。切斯柏算是剩下的之一。

“活着的人里,你的老熟人不多啦。”托兰说。

切斯柏没接这句。他穿着全副甲胄,腰间挂着一柄剑——不是他自己的。托兰认出了那剑。

“你见到玛恩纳了?”

切斯柏点头。他说他把剑拿去给工匠调整了,约好明天取。他又说,他提醒玛恩纳这一带不太平,希望他能出手相助。

托兰听出了话外音。他没有问切斯柏为什么需要玛恩纳的剑。他只是问,他是你想拉拢的人,还是你要报复的人?

切斯柏没有回答。他望着河谷对面的工厂,说那里以前是庄园。托兰说,怀旧了?

切斯柏说,多少有点。

他们站在山坡上,风从河谷吹来,带着工厂的煤烟味。切斯柏说起瑟莉娜。红发的征战骑士队长,他的战友,他的挚爱。她被带往大骑士领的那年,他给玛恩纳写过求助信。

“他承认收到了。”切斯柏说,“但他对过去闭口不谈。”

托兰没有追问。他只是说,你最近应该忧虑得睡不着觉吧。某人声称“最近还梦见过我们”?得了吧。

切斯柏没有否认。

---

垒石村的啤酒花已经收割完毕,秸秆整齐地倒在田里。黛丝特的高跟鞋踩在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她是从大骑士领来的律师,盖尔工业的代理人,来谈拆迁补偿。

陪同她走了一路的那个中年男人,沉默寡言,说是顺路。黛丝特记得他——三年前盖尔工业的竞标会上,他是对手公司的代表,喝红酒喝到醉,却拿下了合同。后来那家公司因严重的建材质量问题被起诉、被罚款、破产,记者给了他们一块新闻版面。她那时隐隐觉得,也许这个男人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她套近乎,他不接话。她道谢,他说不用。

谈判在村里的小屋进行。对方律师哈姆是个老实人,准备了厚厚一摞资料。他讲沥泉村的土地成交价——每公顷六十万马克,讲耕地质量,讲市场利润。他说垒石村应该参考这个价格。

黛丝特一条一条驳回去。她讲交通——沥泉村有公路直达,垒石村只有崎岖山路。她讲产出——沥泉村有完整的食品加工线,垒石村的啤酒厂已经倒闭,还引发过环境污染。她讲历史数据——十年前村里二百一十五户,八成五务农;如今一百三十七户,务农只剩一成五。她讲书报亭——十几年前满街都是,如今被城际网络和物流业挤垮了,那些经营者可曾从政府那里拿到过一赫勒补偿?

哈姆的脸白了。他翻遍法典,想找出“公正”二字,却只想起法学书上的那句话:期待人为制定律法能够实现公正的想法,本身就是一种荒诞。

最后黛丝特开出价码:每户三比一的住房,八百马克补贴。

哈姆签了合同。

晚上,村里的酒吧里,黛丝特喝多了。她问那个卖啤酒的小姑娘,能不能把秘方卖给她。小姑娘说不行,只有垒石村的啤酒花才能酿出这个味道。而且,地已经被买走了,下次来就没有啤酒花了。

黛丝特说,真可惜。

她走出酒吧,站在田埂上抬头看。大骑士领的夜空看不见星星,但这里有。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盐。她想起入职那天说的话:用所有知识与能力,维护法律的威严,维护公正。那时候大家都在笑,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躺倒在秸秆上,对着星空比划着,想找那个可以连成天秤的星座。

电话响了。那头催她回去交合同。

她叹了口气,说,可能是时候,做出一点改变了吧。

第二天早晨,她把自己的身份牌落在旅馆里。有人给它做了标记——那是暗杀者留下的。

玛恩纳把身份牌还给她。她愣了很久,然后笑了,说原来是死里逃生啊。

离开垒石村之前,她把一份合同复印件留给哈姆。那是盖尔工业与马雷克家族的交易文件,签署人不是老马雷克,而是他的儿子——当时还无权代理的年轻征战骑士,小马雷克。

“这只是不小心遗失的重要资料。”她说。

哈姆问为什么。

黛丝特想了想,说,就当是为了以后还能喝到垒石村的啤酒。

---

废弃街区堆满了淘汰的货箱,五颜六色的,像一座用垃圾搭成的城。这里住着流浪汉、偷渡者、感染者,还有偶尔来捉迷藏的孩子。茨沃涅克的市民说这些破铜烂铁早该炸了——藏污纳垢。

泽诺从一条暗巷穿出来,手臂上的白色伤疤在昏暗里格外显眼。他是盖尔工业招募的感染者工人,工头,也是这个街区里少数能在城里走动的人。前几天,他遇见了两个来调查感染者状况的竞技骑士——焰尾和灰毫。她们已经从骑士竞技退役,加入了一家叫罗德岛的医药公司。

灰毫是泽诺的偶像。他还记得那场比赛——她对锈铜骑士手下留情,最后对天空鸣了一炮。泽诺问她能不能签名,灰毫没有纸笔,用剑在头盔上刻了自己的名字。太贵重了,泽诺不敢收。他说,今天能见到你们,已经非常开心了。

后来暴动发生了。新闻说他是主谋,说他对生活不满,策划了袭击。泽诺没有辩解。盖尔工业的人来找他,说只要他认下这个罪名,家里就能拿到一笔抚恤金。他同意了——他的家人能靠这笔钱活下去。

但有人不信。

焰尾和灰毫找到他被关押的地方——一栋还没封顶的楼,几个便衣守着。她们打晕守卫,要带他走。泽诺不肯。

“我生命最大的价值,就是让我的家人生活得更好一点。”他说,“他们答应给我家里一笔钱。”

灰毫问,是不是有人威胁你?是不是盖尔工业?

泽诺没有回答。

那晚废弃街区发生了爆炸。火光冲天,货箱坍塌,孩子们被困在废墟里。一个穿塑料铠甲的中年男人冲进火场,用箭把坠落的广告牌钉在墙上。他叫瑟奇亚克,曾经是独立骑士,外号“塑料骑士”。年轻时他穿自制的塑料盔甲打比赛,说要狠狠打那些大公司的脸——它们凭什么用劣质产品抢走手工艺生意?后来他输了,退役了,搬到茨沃涅克避风头。他的儿子也在废墟里。

他找到了儿子,也救了别人的孩子。但记者围上来采访时,他推开话筒,说要去接儿子回家。他对儿子说,不许再做骑士的美梦。梦想得越漂亮,你越会失望。

后来有人看见玛恩纳也进了那片火场。他跟一个莱塔尼亚贵族站在一起——那贵族躲在暗处,看孩子们被困,没有出手。玛恩纳发现了他,说,你还要躲在那里看多久?

贵族犹豫着。他担心自己的源石技艺会暴露行踪,担心这是针对他的刺杀。但他最终还是用法杖切开变形的铁门。火光映在他脸上,他说起许多年前巫王高塔倒塌那天的火灾——有人试图点燃伯爵的高塔,点火的究竟是谁,最终也没查出来。那场火没有造成太大损失,顶尖术师控制火灾易如反掌,奇珍异宝焚毁了无非再收集,佣人有伤亡无非再找人替代。

“从那天起我就在想,”贵族说,“我安然无恙的生活,也许本身就是人们引火的原因。”

他们救出了人。但废墟深处有一台通讯设备,正在播报军事部署——莱塔尼亚的间谍、穿透铠甲的施术单元、准备中的战争。贵族听见了,脸色苍白。他的侍卫从暗处冲出来,喊了一声“杀了他”。

然后场面乱了。泽诺扑上去抱住贵族的手杖,喊“你们敢伤害我的救命恩人,就得先沾上我的血”。玛恩纳推开他,一支箭擦着他的脸飞过。瑟奇亚克从浓烟里冲出来,认出了泽诺——新闻里的暴动主谋。他质问玛恩纳,你们在计划什么?我儿子在哪里?

玛恩纳说,紫发的男孩我见过,应该去医院了。

瑟奇亚克愣了一下,转身冲进烟雾。

贵族和他的侍卫逃了。他们回到酒店,贵族一夜未眠。天亮前他做出决定:不等剪彩仪式了,现在就离开卡西米尔。

玛恩纳带着泽诺穿过暗巷,找到“织网人”——一个熟悉街区暗道的情报贩子。他说,我要见赏金猎人。

---

托兰的据点在城外的村子里。玛恩纳把泽诺交给他,说要谈正事。

托兰说,你这么晚来找我,不会是没察觉到什么。

玛恩纳说,你知道什么?

托兰拿出一沓文件。那是黛丝特留下的合同复印件,上面有小马雷克的签名——切斯柏手下那个年轻骑士的名字。地是他的家族卖的,签字的却是他。这只能是骑士团在背后授意。合同背后是盖尔工业与征战骑士的勾结:他们招募感染者,炒热袭击事件,制造暴动假象,为的是让公众恐慌、让征战骑士重新获得重视。

“他借走你的剑,约好明天取。”托兰说,“明天有一场剪彩仪式。莱塔尼亚的贵族会到场。要么是他事情办完了,省得你插手;要么是有什么事要开始了,他希望你也动手。最坏的可能,二者都有——比如让你看着那个莱塔尼亚人死在象征两国友好的雕塑前面。”

玛恩纳沉默了很久。

他说,他不该这样。

托兰说,是啊,就是因为失望透顶,才会想到最极端的出路。我们能理解这一点,才会愤怒——不是冲着他,是冲着这个把我们都逼得走投无路的卡西米尔。

玛恩纳说,我要去找他谈谈。

托兰说,他不会听的。他已经把希望押在战争上。莱塔尼亚已经在备战了。与其等他们打过来,不如让他们在这里动手——到时候征战骑士就是卡西米尔的救星。他是这么想的。

玛恩纳说,骑士的荣光不必寄托于他人见证。

他站起身。托兰说,你就这么去?连剑都没有。

玛恩纳伸出手。

“给我一把剑吧。”

---

行动前夜,营地外的篝火旁。切斯柏焚烧着瑟莉娜的笔记。火光映在他脸上,皮革封面烧出难闻的气味。

小马雷克走过来。他是马雷克家族的长骑,切斯柏的亲信,参与了整个计划。他问切斯柏为什么烧掉这些。

切斯柏说,内容大致已经记住了。边境变化太快,许多记录不再适用。

他们聊起这次行动。小马雷克说,骑士团上下一心。他们都认为,那些被包裹在城市的茧之中做着美梦的人们,是时候面对现实的斗争了。莱塔尼亚的野心已经初现端倪,战争筹备片刻不曾停歇。退一步说,即使这次没有引燃冲突,民众也会记住这段惶惶不安的时日——他们会明白,真正有能力保护他们的人在哪里。

切斯柏说,我做动员讲话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

小马雷克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战场也是骑士真正能够建功立业的地方。他们这些人,大都是骑士家族的附庸或家臣,没有天马的优秀血统,难以跻身核心骑士团。但如果真有踏上战场的机会,他们一定会证明自己。

切斯柏没有接话。他只是望着火光,说,可惜。

小马雷克不知道他在可惜什么。

---

凌晨的荒野,通往茨沃涅克的关卡前,莱塔尼亚贵族的车被拦下了。检查员说要查验文书。贵族焦急地等待,却等来了一队征战骑士。

切斯柏站在关卡外,下达了指令。如果箭矢被那个高塔术师化解,就改用投枪。

但玛恩纳先到了。

他从夜色里走出来,站在切斯柏面前。托兰的人已经趁乱把贵族劫走——不是杀人,是保护。切斯柏的计划落空了。

“你果然还是要拦在我的路上。”切斯柏说。

玛恩纳说,我只是按约定来取剑。

切斯柏笑了。他说,你不是两手空空来的。他又说,大骑士长亲自签署了调令,骑士团的指挥权已经收回。他为了传出行动指令,亲手刺杀了阻拦自己的下属。

“前后计划全部暴露,”他说,“我哪有回头路可走。”

玛恩纳说,你的手段令人不齿。

切斯柏说,不必责问我的手段。我不过是——对你和对这个卡西米尔一样失望。

他们拔剑。

切斯柏的枪很重,每一击都像要砸碎什么。他刺向玛恩纳,刺向这个沉默十五年的故人,刺向所有无处可去的愤恨。玛恩纳的光从剑身涌出,金色的,像雨。他架开重枪,在切斯柏的盔甲上灼出道道焦痕。

“你不该这样。”玛恩纳说。

切斯柏说,那你告诉我,我该怎样?就此逃离?放弃全盘计划?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他问玛恩纳,你难道不知道卡西米尔需要真实的暴力?需要地覆天翻的战争?

玛恩纳说,不。我从未这么想过。

切斯柏愣了一下。雨开始下。

他说,我们认识这些年,总以为许多事情不言自明。事到如今我才想起来,也许这其中许多都是误解。

他问起瑟莉娜。问起那封没有回音的信。问起国民院的审判,问起那十三名被判罪者的冤屈。他说,你本可以救她。你本可以争取公正。

玛恩纳说,我们谁都救不了她。

切斯柏说,所以你开始怕死了?还是觉得再没有什么值得以生死相权衡?

玛恩纳没有回答。他挥剑,金色的光雨落在切斯柏身上。那光芒不像攻击,更像一种质问。

切斯柏跪下了。他的枪扎进泥里,撑住身体。血从盔甲的裂缝里流出来,被雨水冲淡。

他说,我并非追求战争。但战争终将到来,骑士本就应该承担。我希望被看到的是,人们不仅可以选择掠夺、践踏、戕害他人性命——也可以选择为他人牺牲。骑士的血是为这个流的。

他继续说。说那些守在所有向理想倾注的热忱的最后、那一声高高在上的嗤笑。不是那些为落难者流泪时在一旁嘲笑的麻木看客——他为那些人感到的悲哀,与对死伤者的悲哀等同。是此时此刻也许正在某处响起的,因为他的挣扎无法将其撼动分毫,而发出的嗤笑。哪怕撞得粉身碎骨,也不会有其他的回响。

玛恩纳收起了剑。

他说,你没有必要死在这里。

切斯柏笑了。他问,玛恩纳,你是如何能甘心的?你明明知道这一切——商业联合会对征战骑士的指手画脚、骑士变卖荣耀投向商人、莱塔尼亚筹备战争的恐怖、荒野上流浪的天灾难民——你明明知道,为什么不肯拔剑?

玛恩纳沉默。

切斯柏说,就像在那漫长徒劳的旅途之后,你不得不回到大骑士领的时刻。那两个在光芒最盛时被突然抹去的名字——你的兄长斯尼茨·临光,和他那位同样耀眼的妻子——你追问了十五年,监正会三缄其口。你甚至不曾得知他们在异国他乡等待了多少年。

玛恩纳的剑顿住了。

“你说什么?”

切斯柏缓缓抬起头。雨打在他脸上,混着血。

数年前,潜入莱塔尼亚的时候——他说——我曾经与他们偶遇。

玛恩纳没有动。雨水顺着他的脸流下来,像泪,但不是。他想追问,但切斯柏已经无法回答。十五年来,这是他第一次确认他们还活着。

切斯柏没有再说下去。他的身体向前倾,靠在枪杆上。那枪深深扎进泥里,撑住了他最后的重量。

玛恩纳在雨中跪下。

他向曾经的同路人,行以骑士的哀悼礼。

---

后来的事是听说的。

盖尔工业被调查了。那些有小马雷克签字的合同成了证据,牵扯出骑士团与企业的暗中勾结。国民院为几年前的另一桩案件翻了案——瑟莉娜的冤案。但人已经不在了。

垒石村的土地交易作废了。工程队没有来。村民们照常收割啤酒花,照常酿酒。那个卖啤酒的小姑娘还在,她说,爸爸说秘方不能卖,但你们要是喜欢,就多买一点带回去吧。

黛丝特没有回大骑士领。有人说她去茨沃涅克找工作了,也有人说她只是给自己放个假。

泽诺回到了村庄。托兰的人把他送回去的。他穿过两家正在商量囤积过冬物资的邻居,走进村角的小屋。不会再想这个冬天要去哪里度过了。他给家里写了信,让信使捎去。信很短,只说没事了,别担心。

焰尾和灰毫完成了任务,回罗德岛复命。临走前她们给托兰留了一封信,托他转交给玛恩纳。托兰收下了,没有立刻给。

瑟奇亚克带着儿子回家了。那孩子嚷着要当骑士,要像爸爸一样救人。瑟奇亚克说不行。孩子问为什么你能做的事情我不能?瑟奇亚克没有回答。他只是说,不许再出门。晚上孩子睡了,他坐在桌边,继续做他的手工。桌上摆着那套塑料盔甲,已经修补过很多次了。

后来有一天,玛恩纳出现在临光家老熟人的工坊里。马丁、科瓦尔、莱姆叔叔都在。他们聊起斯尼茨——那个天赋过人的年轻人,本该成为铭刻在卡西米尔历史上的英雄。他们聊起玛恩纳当年带着一群流民作战的事。他们聊起玛嘉烈,说她越来越有临光家长骑的样子了。

玛嘉烈那天也在。她刚从墓园回来,去看了祖父。她说她真希望能与祖父对话,告诉他这些年的遗憾,但她能做的只是在迟到这么久之后,与他告别。她说起父母——他们离开时她刚刚能读懂完整的小说,每一本骑士传奇里女主角的插画,都像是照着母亲画的。但他们究竟是怎样的骑士?她甚至没有长到能让父亲在训练场认真地对她使出一击的年纪。

老骑士说,斯尼茨那小子啊,没见过比他更当得上天赋过人这个词的年轻人。

玛嘉烈接了一个电话,是关于感染者诊断技术的。她匆匆告辞了。

玛恩纳站在一边,没有说话。

托兰后来找到他。在垒石村外的田埂上,黄昏时分。

“你还打算找下去吗?”托兰问,“既然至今没有一点消息?”

玛恩纳说,我没有必要放弃希望。

托兰说,就算只是毫无来由的希望?

玛恩纳说,那也够了。

托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切斯柏最后跟你说了什么,我不会问。那是你的决定。

玛恩纳没有接话。

托兰又说,有时候我也会想,连我这样什么都不是的家伙,也能做做好事,救几个人什么的。你看那些城里的人,在新闻里骂感染者,说他们根本不配进城——可他们也是普通人。那被指责的“大多数人”到底是谁呢?

玛恩纳没有回答。

托兰把那封信递给他。罗德岛的邀请信,焰尾和灰毫托他转交的。他说,这次从征战骑士手里劫人,他们也帮了忙。借通行许可,打掩护,欠了人情债。

玛恩纳接过信,没有拆开。

一辆车从土路上开过来,车窗里探出一个小女孩的脑袋,喊着我不要坐车啦。开车的男人说快到了,到了就给你买短笛,莱塔尼亚的手工乐器,别的地方买不到。

车驶远了。玛恩纳还站在原地。

托兰问,接下来,你要去哪里?

玛恩纳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条土路,看着路尽头的移动城市航道。他还记得几乎所有的路,只是没有一处道标可以追踪前行的城市。而所有的路都已经揭示目的地,他要找的东西在此之外。

黄昏的日色落在原野上,像许多年前一样。

他转过身,沿着田埂走下去。没有回头。

托兰站在后面,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夕光照在他的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他没有带剑,也没有甲胄。他只是走着,像一个普通的旅人。

一个不识路的漫游者。

羽兽从头顶飞过,叫声穿过深秋的风。越冬前的叫声,人们听见了会想起嘎吱作响的新雪,想起挂在武器上的寒霜。

一片雪花落进深谷,悄无声息。

但整个冬天北风呼啸的回声,会长久地留在听见的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