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八年一月十二日下午,记朝治下广东区广州城。
暴雪难得地停歇了半日。天空依旧铅灰,云层厚重如铅,但至少没有雪片飘落。气温零下十八度,湿度百分之八十,湿冷空气从北面呼啸而来,穿过广道,越过城郭,在皇宫琉璃瓦上凝成冰霜。
广州城,记朝首都。
这座南方最大城池,城墙高六丈,全部用青石砌成,表面光滑如镜。城内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虽在寒冬,仍有百姓往来。皇宫位于城中央,红墙金瓦,巍峨庄严,是记朝权力的中心。
此刻,皇宫御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皇帝华河苏坐在御案前,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他今年四十二岁,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长年累月的疲惫。登基十五年,他经历了太多——边境摩擦、天灾人祸、朝堂争斗。每一件事都要他操心,每一个决策都要他承担。
但今日,一切如常。
他翻开一个奏折,是某地请求减免赋税的。再翻开一个,是某地官员互相弹劾的。再翻开一个,是某地发生雪灾请求赈济的。
千篇一律。
他批着批着,有些乏了,揉了揉眼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凉透,他皱眉放下,继续批阅。
下一个奏折,封皮上写着“加急”二字。
华河苏心中一动。加急奏折,通常是边境军情或重大灾情。他拆开封皮,展开奏折。
开篇第一句:臣大将军运费雨泣血上奏。
华河苏眉头皱起。运费雨,北京城大将军,镇守北方边境的重臣。他亲自上奏,还是“泣血”,必定是大事。
他继续看下去。
“公元七年十二月十六日,精制汗国遣骑兵四十五万,突袭承德城。城中守军一万二千人,浴血奋战,全部战死。北境将军谭重山殉国……”
华河苏瞳孔一缩,握奏折的手微微发抖。
“精制骑兵入城后,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城中十五万百姓,被屠杀者不计其数,年轻女子被侮辱,青壮年被掳为奴隶……”
他脸色铁青,牙关紧咬。
“然承德百姓并未屈服。有义士林泽英登高一呼,全城百姓奋起反抗。九十万人拿起武器,与精制骑兵展开巷战。他们以血肉之躯,拖住敌军二十余万,使其无法南下……”
华河苏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臣率五万守军坚守北京城,精干阳率二十五万敌军围攻十日,臣死战不退,终保城池不失。此战能胜,全赖承德百姓舍命相阻,使敌军首尾不能相顾……”
奏折最后,运费雨写道:
“陛下,精制汗国虽暂退,然其野心不死,必卷土重来。臣恳请陛下速派援军,运送粮草物资至北京城。只要臣在一日,精制骑兵休想踏过北京城墙一步!臣运费雨,泣血顿首。”
华河苏看完最后一个字,手一松,奏折落在地上。
“可恶……”
他喃喃道,声音低沉而颤抖。
“北方民族……竟敢南下入侵……这些蛮子……简直毫无道德可言……”
他猛地站起身,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来回踱步,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门外侍卫听到动静,探头看了一眼,被皇帝的表情吓得缩了回去。
华河苏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不行。
他不能这样失态。
他是皇帝。记朝的皇帝。5年来,他经历过太多风浪。每一次,他都撑过来了。这一次,也必须撑过来。
他不能倒下。
不能让记朝人民对他失望。
他慢慢坐回御案前,闭上眼睛,平复心情。
良久,他睁开眼,目光已恢复清明。
“来人。”
侍卫应声而入。
“传赵聪觐见。”
“遵旨。”
约莫半个时辰后,御书房门被推开。
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走进来,身姿挺拔,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武将特有的锐气。他穿着轻便的皮甲,腰间悬剑,步伐稳健。
正是赵聪,赵柳的哥哥。
人送外号“胜多败少”——意指他打仗胜多负少,从无大败。他是运费雨的副将,也是记朝年轻一代将领中的佼佼者。
“臣赵聪,参见陛下。”
华河苏抬手:“平身。”
赵聪站直,目光直视皇帝,等待吩咐。
华河苏拿起那份奏折,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赵聪接过,迅速浏览。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看完后,沉默片刻,才说:“承德百姓……是条汉子。”
华河苏点头:“确实。若无他们拼死抵抗,北京城危矣。”
赵聪问:“陛下召臣来,是想让臣北上?”
华河苏看着他:“北方吃紧,需要你过去一趟。朕会给你一万大军,协助运费雨守城。”
赵聪愣了一下:“一万?”
“怎么?嫌少?”
赵聪摇头:“不是嫌少,是觉得……够了。”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光:“陛下,臣向来擅长以少胜多。一万大军,配合运费雨将军的守军,再加上承德百姓那样的民心,守住北京城,足够了。”
华河苏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点头:“朕信你。”
他顿了顿,又说:“你妹妹赵柳在南桂城,朕知道。你若北上,可绕道去看看她。此去凶险,不知何时能回。”
赵聪微微动容,但很快恢复平静:“臣遵旨。”
一月十六日,小寒。
广州城北门外,一万大军整装待发。
赵聪骑在马上,身披铁甲,腰悬长剑,目光坚定。他身后,是五千骑兵、五千步兵,以及装满粮草物资的数百辆马车。
城门楼上,皇帝华河苏亲自送行。
“赵聪。”他喊道。
赵聪勒马,回头。
华河苏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活着回来。”
赵聪抱拳行礼:“臣,遵旨。”
他转身,策马向北。
一万大军,浩浩荡荡,消失在风雪中。
公元八年一月十六日,小寒,河北区承德城。
暴雪再次降临,比前几日更加猛烈。气温零下二十度,湿度百分之八十,寒风如刀,刮得人睁不开眼。
但比风雪更猛烈的,是城外的敌军。
精制汗国四大名将之一,古角,率五十万骑兵,再次兵临城下。
古角年约五十,身经百战,从未有过败绩。他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此刻,他骑在马上,看着远处承德城的城墙,眉头微皱。
“上一任武将究竟做了什么?”他喃喃道,“竟让这座城如此顽固?”
副将小心翼翼地说:“将军,据逃回来的士兵说,这里的百姓……都是疯子。他们不怕死,拿着锄头菜刀就敢跟骑兵拼命。”
古角冷笑:“疯子?再疯也是人。是人就会死。杀光了,就不疯了。”
他举起手,五十万大军开始调动。
攻城,开始。
承德城内,大将军运费雨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黑压压的敌军,面色凝重。
他年约四十,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他是——三公子运费业的父亲,但性格截然不同。他不贪吃不贪睡,不耍赖不抱怨,只知道练兵、打仗、守城。
“二十万中央军,够不够?”副将问。
运费雨摇头:“不够也得够。”
他转身,看着城墙上肃立的将士们。
“兄弟们,”他高声说,“敌军五十万,我们二十万。但我们在城内,他们在城外。我们有百姓支持,他们没有。我们是为保卫家园而战,他们是为劫掠而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洪亮:“谁更有理由拼命?是我们!”
将士们齐声高呼:“杀!”
运费雨下令:“按计划,分组行动。第一组,正面防御;第二组,侧翼骚扰;第三组,侦查敌情;第四组,伺机反击;第五组,准备……那个东西。”
提到“那个东西”时,他的语气有些复杂——有期待,有忌惮,也有无奈。
但命令就是命令。
战斗打响。
古角的攻城战术老辣而狠毒。他先派弓箭手压制城头,再派步兵架云梯,同时用冲车撞击城门。三管齐下,试图一举破城。
但运费雨的应对更加灵活。
二十万中央军分成五组,每组四万。正面防御的四万人,死死守住城墙。侧翼骚扰的四万人,从两侧城门杀出,袭击敌军侧翼,打完就跑,绝不停留。侦查敌情的四万人,分散在城内各处高处,随时报告敌军动向。伺机反击的四万人,潜伏在城门后,一旦敌军突破就冲出去肉搏。
最关键的,是第五组。
那四万人,手里拿着一种奇怪的东西——绿色的球体,拳头大小,表面光滑,不知是何物。
他们守在城内各处要道,没有命令,绝不轻动。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
精制骑兵损失惨重,但承德守军也不好过。城墙上血流成河,尸体层层叠叠。伤员被抬下去,后面的人顶上来。粮食消耗极快,但百姓们自发组成后勤队,冒着箭雨送饭送水。
“将军,东城墙快撑不住了!”有人来报。
运费雨咬牙:“调第五组……”
“等等!”另一个声音响起,“百姓们上了!”
运费雨转头看去,只见东城墙方向,无数百姓涌上城头。他们拿着锄头、铁锹、木棍,甚至空手,扑向攀上城墙的敌军。
一个老者被刺穿,临死前死死抱住敌军的腿,让身后的年轻人有机会下手。一个妇女用菜刀砍倒一个敌军,随即被另一个敌军砍倒。一个半大孩子捡起地上的刀,疯狂地挥舞,直到被刺中倒下。
但他们没有退。
一个倒下了,后面的人踏过他的尸体继续上。十个倒下了,后面还有一百个。一百个倒下了,后面还有一千个。
古角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
“疯子……都是疯子……”
他征战一生,从未见过这样的百姓。
一月十七日到二十一日,战斗一天比一天惨烈。
精制骑兵的伤亡数字不断攀升——五万、八万、十万、十二万。承德守军和百姓的伤亡更大——十万、十五万、二十万、二十五万。
但双方都没有退。
古角不能退。他是四大名将,若连一座城都拿不下,回去如何交代?
运费雨不能退。他是守将,身后是北京城,是整个河北。
百姓不能退。身后是他们的家,是他们的亲人。
于是只能打,打到一方撑不住为止。
一月二十二日,战斗进入第七天。
古角的五十万大军,已经损失了近十五万。承德城方面,守军和百姓加起来,损失超过三十万。
但城内还有数十万人。城外还有三十五万敌军。
胜负未分。
这一日,古角调整了战术。他不再强攻城墙,而是派兵绕到城后,试图切断守军的后勤补给线。
“只要断粮,他们撑不了三天。”他说。
但他低估了承德城的百姓。
百姓们组成的后勤护卫队,早已遍布城内城外每一条道路。他们熟悉地形,熟悉每一条小路,每一个隐蔽处。敌军一来,他们就躲起来;敌军一走,他们就继续送粮。
切断一个补给点,还有三个。切断三个,还有十个。切断十个,还有无数个。
古角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在这时,战场上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东城墙方向,一处被敌军突破的缺口处,一个中央军士兵冲了出来。他浑身是血,手中举着一个绿色的球体。
敌军士兵们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那是什么?球?”
“记朝人没武器了吗?拿球来打?”
“哈哈哈——”
笑声未落,那个士兵将球体狠狠砸在地上。
“砰——!”
一声闷响,球体炸裂。黄色的气体从裂口中涌出,迅速弥漫开来。
离得最近的几个敌军,吸入气体,瞬间脸色发青。他们捂着喉咙,瞪大眼睛,痛苦地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鼻中流出泡沫状的液体,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微弱。
“怎……怎么回事?”
“那是什么东西?!”
“有毒!有毒!快跑!”
但已经晚了。
黄色的气体在风中扩散,越来越多的人吸入。骑兵们从马上摔下来,在地上打滚惨叫。战马更是惨烈——它们的肺比人大,吸入的毒气更多,反应更剧烈。一匹匹战马嘶鸣着倒下,口吐白沫,四蹄抽搐,很快死去。
“撤!快撤!”
敌军溃退。
那个扔出绿色球体的士兵,自己也吸入了少量毒气。他扶着墙,剧烈咳嗽,但嘴角却带着笑。
“值了……”他喃喃道,缓缓倒下。
消息传回城内,运费雨沉默片刻,下令:“所有第五组,准备使用‘心氯球’。”
心氯球,就是那种绿色球体的正式名称。
它产自河北区心阳区域和山东区西北处的一种特殊植物——心氯植物。这种植物为了在自然界中与其他植物争抢资源,进化出了独特的能力:它能吸收土壤中的某些物质,在体内合成氯气或次氯酸,然后储存在球状果实中。当果实成熟或受到外力挤压时,就会破裂,释放出里面的气体。
在古代,没有人知道什么是氯气。人们只知道,吸入那种黄色或绿色的气体,会让人痛苦地死去。
心阳地区的人们很早以前就发现了这种植物的可怕。他们小心翼翼地采集果实,储存在密封的陶罐中,作为最后的保命手段。几百年来,从未在战场上使用过。
但这次,运费雨从心阳征调了所有能征调的心氯球。
他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他知道,如果承德城失守,整个河北都将沦陷。到那时,死的就不是几千几万人,而是几百万人。
所以,他下令使用。
一月二十二日到二十四日,承德城内外,不断有绿色球体爆炸。
黄色的、绿色的气体在战场上蔓延。精制骑兵们从未见过这种武器,完全不知道如何应对。他们只知道,一旦那气体飘过来,人就死,马也死。
士气崩溃了。
士兵们拒绝进攻。他们说,宁愿被刀砍死,也不愿被那种毒气毒死。
古角站在远处的高坡上,看着战场上的惨状,脸色铁青。
“毒气……”他喃喃道,“记朝人……竟用毒气……”
副将小声说:“将军,要不……先撤吧?这仗没法打了。”
古角沉默不语。
他征战一生,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不怕死的百姓,拼死抵抗的守军,还有这种闻所未闻的毒气武器。
但撤退,意味着前功尽弃。意味着那十几万士兵白死了。意味着他的不败神话,就此破灭。
沉没成本。
他脑中闪过这个词。
那些已经投入的兵力、粮草、时间,都收不回来了。如果现在撤退,那些成本就彻底打了水漂。但如果继续打下去,只会投入更多,损失更多。
这是一个无底洞。
古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良久,他睁开眼,缓缓说出一句话。
“撤。”
副将愣了一下,随即大喜:“遵命!”
一月二十五日,精制骑兵开始撤退。
三十五万大军,如同潮水般退去。他们来时气势汹汹,走时狼狈不堪。留下的,是满地的尸体和溃散的士气。
承德城墙上,运费雨看着远去的敌军,久久不语。
他赢了。
但赢得很惨。
城中,三十多万军民,只剩不到二十万。那些死去的人,有的是他的部下,有的是普通的百姓,有的是老人、妇女、孩子。
他们用命,换来了这场惨胜。
运费雨缓缓跪下,向着城内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承德百姓,运费雨……谢了。”
城墙上,幸存的将士们也纷纷跪下。
风雪中,一座残破的城池,一群活下来的人,默默无言。
但战争,远未结束。
古角还会再来。
精制汗国,不会善罢甘休。
而那种绿色的球体,也将改变未来战争的形态。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