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杂货铺打烊已经两个小时了。
帝蕾娜在她那间八平米的杂物间改造宿舍里睡着了,临睡前还在枕头旁边摆了一碗泡好的面,说是“万一琪琳姐半夜饿了可以当夜宵”。
面条在凉空气里散着蒸汽。
到明天早上大概会变成一碗面糊。
但心意是到了的。
小青蛙趴在柜台上的算盘旁边打瞌睡。鼻尖上冒着一个泡泡。泡泡随着它的呼吸一鼓一缩。
杂货铺里安静得能听到木头热胀冷缩的细微响声。
顾离本来是要去睡的。
他已经站起来了。
椅子都推开了。
但他的脚拐了个方向。
没有走向卧室。
走向了厨房。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知道琪琳刚从修炼场出来,七天没怎么吃东西,肯定需要喝点热的。
也许是因为帝蕾娜泡的那碗面实在不太适合当深夜的慰藉。
也许是因为——
他不想分析为什么。
分析来分析去只会让他觉得麻烦。
做就是了。
水壶在灶上嗡嗡地烧着。
他从柜子里翻出了一罐碧螺春。不是星辰灵茶——那东西这个月已经泡了太多次了,再泡他就得心疼到睡不着了。
碧螺春就挺好。
八十度水温。先润茶再冲泡。壶嘴倾斜的角度控制在四十五度。
标准操作。
两个杯子。
端着往修炼场方向走去。
走廊很安静。
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是他这几年最熟悉的声响之一。
沙。沙。沙。
茶壶里的水在微微晃动。热气从壶嘴里袅袅升起,在冷空气中凝成一缕白雾。
修炼场入口处有光。
微弱的、摇曳的光。
是飞剑发出来的。
琪琳还醒着。
顾离停了一步。
手里的茶壶微微晃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
推开了门。
琪琳没有在巨石上坐着了。
她坐在修炼场的角落里,背靠着岩壁,双腿屈起来抱在胸前。
飞剑安静地悬浮在她身旁一尺的位置,发出一种柔和的、均匀的光。
跟之前那种混乱的忽明忽暗完全不同了。
稳了很多。
虽然还不够“圆满”——琪琳自己知道——但至少不再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了。
顾离走过去。
没有说话。
在她身边坐下了。
把一杯茶放在她手边的地面上。
琪琳低头看了看那杯茶。
碧螺春。
不是星辰灵茶。
她想起了凯莎说过的那句话——虽然她没有亲耳听到,但天使彦后来跟她转述过。
“他给所有泡的都是好茶,给自己人泡的是普通茶。”
琪琳端起杯子。
热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她喝了一口。
不烫。
温度刚好。
顾离在旁边也端着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然后靠在了岩壁上。
两个人并排坐着。
修炼场的灰白色虚空向四面八方延伸。头顶是那层说不清颜色的朦胧光幕。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琪琳先开口了。
“老板。”
“嗯。”
“我可以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顾离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琪琳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
在蜀山的时候她从来没有问过别人这种问题。
因为在蜀山——修行是一个人的事。你的道是你的道,别人的道是别人的道。你不会去问别人“你的道是什么”,更不会去问别人“你的心里有没有装一个人”。
但她现在不在蜀山了。
她在杂货铺里。
坐在一个泡了碧螺春给她喝的男人旁边。
“你有没有……”
琪琳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
“……喜欢过什么人?”
这个问题从她嘴巴里出来的时候,她的脸已经开始烧了。
从两颊烧到耳朵根。
好在修炼场里光线暗,看不太出来。
顾离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大概五六秒。
那五六秒里,琪琳的心跳从六十飙到了一百二。
元婴期的修士。
心率被自己问的问题给干到了一百二。
丢人。
太丢人了。
她已经在后悔了。
正打算说“算了你别回答了我就随便问问”的时候——
顾离开口了。
“我不确定。”
他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的顾离说话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什么都无所谓的腔调。
但这三个字没有。
这三个字干干净净的。
没有任何修饰。
就是最本真的语气。
“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是。”
琪琳的心跳又蹿了十下。
“但我知道——”
顾离的目光落在面前那片灰白色的虚空上。
没有看她。
“有一个人在修炼场饿了七天,我会半夜爬起来泡茶送过来。”
琪琳的手指攥紧了杯子。
指关节发白。
“有一个人受伤了,我会给她破障金丹。”
“有一个人在屋顶上喝闷酒,我会陪她坐一会儿。”
他停了一下。
“这算不算?”
修炼场里安静得能听到飞剑微弱的嗡鸣声。
那声嗡鸣不再是之前的混乱和悲鸣。
变成了一种低沉的、舒缓的共振。
像是在回应什么。
琪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因为她说不出话来。
嗓子堵住了。
不是生病。
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上涌。
涌到了嗓子眼。
堵住了。
她低下头。
茶杯里的茶汤映着她的脸。
脸红得不像话。
红到了鼻尖。
“你的茶凉了。”顾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没凉。”
“你的手在抖。”
“……风吹的。”
“修炼场里没有风。”
琪琳咬了咬嘴唇。
她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元婴后期的剑仙用了全身的勇气才做出来的决定。
她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就那么一下。
轻轻的。
头发散在他的肩头。
有几缕搭在了他的衣领上。
顾离的身体僵了一瞬。
大概零点三秒。
然后他的肩膀微微放松了。
他没有躲开。
也没有说话。
只是继续喝茶。
两个人就这么靠在修炼场的岩壁上。
一个端着茶杯。
一个把头靠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
飞剑在旁边安静地悬浮着。
剑身上的光芒比之前又稳了几分。
淡淡的。
温暖的。
像月光。
很久很久以后。
琪琳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她睡着了。
七天没怎么合眼的修士,在这个男人的肩膀上睡着了。
顾离低头看了她一眼。
睫毛长长的,在脸颊上投了两道小小的阴影。
鼻尖上那颗痣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嘴角微微翘着。
大概是做了个好梦。
顾离没有动。
他怕惊醒她。
所以他就那么坐着。
一杯茶喝完了也没放下。
就端着空杯子坐着。
等她醒来。
修炼场的虚空无限延伸。
灰白色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和一把安静的剑。
杯子里的茶渍干了。
飞剑的光芒越来越稳。
越来越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