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上,正在平稳下滑的体温曲线,突然出现了一个微小的锯齿状波动!
下一秒又继续下滑,但是那个波动,清晰可见。
心率、血压的下降趋势,也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有效!
我的“濒死模拟”,作为与它目标“终点”极其接近但又源于“活物”的异常信号,正在干扰它精密的“同步”程序!
就像两列频率接近的音叉,其中一个被强行敲响,会引发另一个的共振和紊乱!
但这还不够。
干扰太微弱,太短暂了。
我需要更接近。更同步。
我咬紧牙关,用燃烧生命一般的意志力,继续加深自我诱导的“濒死状态”。
让呼吸更浅,更缓,让心跳更加无力,让意识更加涣散,沉向冰冷的黑暗……
“嘀——嘀——嘀——嘀————”
尖锐、绵长、代表心率归零的直线警报声,猛地从我的监护仪(我不知何时也被贴上了电极片?还是我的感知已经错乱?)和女儿的监护仪上,同时、刺耳地响起!
就在这双重刺耳宣告生命终结的警报声中——
我即将沉入永恒黑暗的意识,捕捉到了最后一丝“感觉”。
仿佛两个即将完美重叠的“存在”,因为第三个突然插入的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濒死频率”的干扰,在最后合拢的瞬间,发生了无法调和的错位。
崩 溃。
我仿佛“听”到了一声响彻灵魂的尖啸!
尖啸中,充满了冰冷的惊愕和被愚弄的暴怒,还有逻辑崩坏般的紊乱!
紧接着,所有施加在我身上的冰冷粘稠感,如同退潮般,瞬间消散!
连同病房里一直弥漫的异常低温气息,也一起消失了。
空气恢复了正常。
我的意识,在这消散的瞬间,也终于撑到了极限,像一根绷断的弦,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
遥远的地方,似乎有嘈杂的人声,奔跑的脚步声,金属器械碰撞的声响。
有人在用力按压我的胸口,很疼。
有刺眼的光在我眼皮上晃动。
有管子插进我的喉咙,带来剧烈的恶心和窒息感。
但我感觉不到“我”了。
只有一些破碎模糊的感知碎片,在黑暗的海面上浮沉。
……
再次有模糊的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疼痛。
全身散架般的疼痛,喉咙火烧火燎的疼,胸口被重击过的闷痛。
然后是明亮的白色光。
我艰难地一点点掀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
白色的天花板。吸顶灯。点滴架。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是一个普通的单人病房。
我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是那个急诊医生。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胡子拉碴,眼睛布满血丝,正靠在椅背上打盹。
我的动作惊醒了他。
他猛地睁开眼,看到我睁着眼睛,愣了一下,随即扑到床边,按响了呼叫铃。
“你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感觉怎么样?能说话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护士很快进来,检查我的生命体征,调整输液。
“她昏迷了整整七天。”医生对护士低声说,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我,
“急性药物中毒合并重度呼吸抑制,严重失血性休克,多器官功能差点衰竭……抢救了三次……能活下来,真是……”
他后面的话我没听清。我的意识还在缓慢地重新组装。
七天。
女儿呢?
我用尽全身力气,抓住医生的袖子,眼睛死死瞪着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女……儿……”
医生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他避开我的目光,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极其缓慢地,沉重地,摇了摇头。
“……我们尽力了。”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在你昏迷后不久……她生命体征就彻底消失了。”
“脑电波变成一条直线……体温……降到了极低的程度……没有任何抢救回来的可能。我们宣布……”
后面的话,我听不见了。
耳朵里只剩下一种高频的嗡鸣。
世界失去了颜色,失去了声音,失去了意义。
女儿没有撑过来。
在我最后那疯狂的同归于尽般的干扰下,那个“东西”或许真的被打乱。甚至消散了。
但女儿也被剧烈的“错位”和“崩溃”,彻底带走了。
我杀死了那个怪物。
也杀死了我的女儿。
不。
是我,没能保护好她。
最终,还是失去了她。
我松开了抓住医生的手,手臂无力地垂落。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惨白的光,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没有眼泪。泪水已经和血液,和生命,一起流干了。
只剩下一个破败的躯壳,和一望无际的虚无。
医生和护士又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我都不知道了。
我像一具还有呼吸的标本,被摆放在病床上,接受着各种检查和治疗。
又过了些天,我能稍微活动了,能进食流质了。
警察来过一次,询问关于药物和女儿死亡的情况。医生替我解释了我精神受创,可能有过激行为。
女儿的死因经过详细尸检,确定为“不明原因的多系统衰竭伴极端低体温症”,排除了暴力或明显的外源性毒物致死。
加上我之前在医院的“异常”表现有目共睹,最终,这件事以一场无法解释的家庭悲剧草草了结。
我没有辩解,也没有能力辩解。
出院那天,天气阴冷。
医生给我开了一大堆药,主要是抗抑郁和镇静的。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
我回到了那个“家”。
玄关空荡,没有鞋子。
客厅里,陶土粉末已经被钟点工清理过,但电视柜上还残留着一点污迹,倒下的鸡蛋早已被收走。
墙上,鬼脸涂鸦和黯淡的血印还在,像褪色的伤疤。
相框上,裂痕贯穿了林澈微笑的脸,静静挂在墙上。
主卧里,女儿的小床还在,被子叠得整齐。
书桌上,那本变成空白页的绘本不见了,大概也被清理了。
空气里,没有了那种粘稠的异常感,只有久未住人的灰尘味道。
那个“东西”确实消失了,连同我生命里最后的光和热,一起带走了。
我走到女儿房间,坐在她的小床上,拿起她枕头边另一个玩偶抱在怀里。
玩偶没有温度,只有化纤布料冰冷的触感。
我没有开灯,就这样在渐渐沉落的暮色里坐着。
直到黑暗完全吞噬了房间。
不知道坐了多久。
忽然,我感觉到,怀里的玩偶,动了一下,它微微地向我的怀里拱了拱,像一只寻求温暖和安慰的小动物。
我僵住了。
我低下头,在黑暗里,死死盯着怀里的玩偶。
玩偶静静地待着,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
是错觉吗?是神经末梢的幻觉?还是过度思念导致的癔症?
我颤抖着,缓慢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玩偶。
布料冰凉。
我抱着它,坐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一动不动。
许久。
一滴滚烫的液体,沉重地砸落在玩偶的绒毛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无声的,汹涌的,彻底决堤的泪水。
淹没了我的脸。
也淹没了这个冰冷空洞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