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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历史军事 > 严党清流之间的第三种活法 > 第768章 善意引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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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恪神色未变,仿佛早在预料之中。

他并没有接关于封赏的话头,甚至没有去看隆庆脸上那刻意表现的为难。

他端起内侍奉上的雨前龙井,轻轻吹了吹浮沫,浅啜一口,然后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隆庆,开口说出的,却是另一番话:

“陛下,封赏之事,陛下与朝廷诸公裁定即可,臣岂有不遵之理。臣今日觐见,倒有些关于此次红毛夷之患的根由,以及我大明海疆长远之虑,想向陛下陈奏。”

隆庆一愣,没想到陈恪会避开封赏的话题,转而谈起这个。

他下意识地点点头:“陈师请讲,朕愿闻其详。”

陈恪的声音不疾不徐,在弥漫着淡淡檀香的弘德斋内缓缓流淌:“此番红毛夷之患,看似起于广东冲突,其根源,却早在数年前,臣离开上海之后,便已种下。”

“哦?”隆庆坐直了身体。

“陛下可知,当初先帝允臣在上海开埠,试行新法,其核心为何?非仅为市舶之利,实乃‘海利’与‘军工’并进,相辅相成之策。

以上海、琉球为基点,拓展海贸,所获厚利,大半投入‘神机火药局’,改良火器,建造舰船,训练新式水师。

水师强,则海路靖,商贾敢行,利更厚;利更厚,则更有余力强化水师,更新军备。

如此循环,海疆可固,国用可充,夷狄不敢正视。”

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冷哼一声:“然则,自臣被调离东南,上海之政,渐失其本。

后继者或因循守旧,或急于敛财,或目光短浅。

重开海之利,而轻军工之本;抑或,为防边将坐大,刻意削弱对水师,对火器局的投入与支持。

致使水师舰船更新迟缓,火炮工艺停滞,训练亦不如前。

而海贸之利,或因垄断而渐少,或因摊派而转嫁,未能尽数反哺于强军。”

“此消彼长之下,表面看,市舶司岁入或许仍有进项,东南看似太平。

然内里,抵御外侮之筋骨,已然松懈。

红毛夷船坚炮利,乃海上新生强敌,与昔日倭寇劫掠之流迥异。

我水师若仍以旧舰、旧炮、旧法应之,岂能不败?纵有俞志辅、戚元敬等良将,亦难为无米之炊。故有广东之溃,东南之糜烂。”

隆庆听得眉头紧锁,他并非全然不知,但由陈恪这般条分缕析地道来,更觉触目惊心。

他想起了当初东南告急文书雪片般飞来时的恐慌与无力。

陈恪观察着皇帝的神色,继续道:“此非一时一地之失,乃国策偏离、目光短浅所致。先帝在时,对此早有洞见。”他话锋忽然一转,提到了嘉靖。

隆庆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身体微微前倾:“父皇……他老人家如何说?”

陈恪脸上露出追忆之色,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对往昔明君的敬慕:“先帝晚年,虽居西苑,心系社稷。尤对海疆之事,念念不忘。臣多次侍驾,先帝常与臣言,成祖皇帝遣三宝太监七下西洋,万国宾服,何等气魄!然其后海禁渐严,水师废弛,至有嘉靖初年倭患之烈。他老人家……是极想重现永乐年间,我大明帆樯蔽日、威加四海的盛况的。”

这话半真半假。

嘉靖确实有过重振海疆的念头,尤其是在陈恪开海初见成效、征琉球、拓石见之后,那份被“圣君”光环激起的雄心是真实的。

但“重现永乐盛况”这般具体而宏大的目标,更多是陈恪在引导和暗示中,逐渐在嘉靖心中植入的念头。

“只是,”陈恪叹了口气,语气转为沉重与惋惜,“天不假年。先帝曾对臣感叹,他所图者大,然积弊已深,非旦夕可改。诸多布局,刚刚起步,譬如上海,譬如水师,譬如火器……皆需长久经营,代代不懈。他……时间不够了。”

弘德斋内一片寂静,只有铜漏细微的滴答声。

隆庆怔怔地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父皇晚年那消瘦的容颜。

陈恪的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地送入隆庆耳中:“臣记得清楚,有一次在上海时,先帝批阅完关于上海船厂新舰下水的奏报,沉默良久,忽对臣言:‘此等气象,方是强国之基。只可惜,朕怕是看不到它真正纵横四海的那一日了。’”

他微微停顿,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迎向隆庆骤然变得复杂的眼神,将那把最能触动眼前这位皇帝心弦的钥匙,缓缓递出:

“先帝言道:‘此千秋功业,非一蹴可就。朕这一朝,能开其端,奠其基,已属不易。若想真正实现,使我大明水师永镇海波,商船通达万国,令四方夷狄望帆而降……’”

陈恪的声音在这里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他看着隆庆瞬间屏住的呼吸,缓缓说出了最后一句:

“只怕,要靠载坖了。”

“轰——”

仿佛有惊雷在隆庆脑海中炸响。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御座之上,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去,又迅速涌回,化作一片激动的潮红。

那双因眼睛,此刻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狂喜、震撼、以及一种被巨大命运感击中的茫然。

载坖。

父皇叫他“载坖”,而不是“裕王”。

那是父亲对儿子私下里的称呼,是记忆深处极其模糊的温情。

而这句话的内容……“只怕,要靠载坖了。”

父皇……父皇在晚年,竟然对他抱有如此期望?

不是嫌他优柔,不是怪他不如景王机敏,而是将“重现永乐盛况”、“真正实现海疆永固”的千秋功业,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是了,父皇晚年确实对开海格外关注,甚至是力排众议支持陈恪。

原来……原来父皇心中所图,竟如此宏大!

原来父皇对自己,竟有这般深切的嘱托和期待!

可自己登基以来,忙于稳定朝局,推行新政,应对财政窘迫,对东南海疆,虽知重要,却未能如父皇那般倾注心血,甚至因为红毛夷之事焦头烂额,几乎酿成大祸……若非陈师力挽狂澜……

巨大的愧疚感与突如其来的使命感,如同冰火交织,席卷了隆庆的全身。

他嘴唇微微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一时失语,只是怔怔地看着陈恪,仿佛想从这位父皇最信任的臣子眼中,确认这一切的真实性。

陈恪平静地回视着皇帝,脸上无喜无悲,只有一片沉静。

那目光深邃,仿佛能包容君王此刻所有的震动与波澜。

弘德斋内,时间仿佛凝固了。

御案上的香炉青烟笔直,窗外依稀传来远处宫人行走的细碎脚步声,却更衬得斋内寂静如深海。

陈恪所有的算计、引导,都在这一刻,于无声处,达到了预期的效果。

陈恪没有再说一个字,他知道,此刻任何话语都是多余的。

种子已经种下,在隆庆心中那片渴望父皇认可、又自感力有未逮的土壤里,这颗名为“先帝遗志、千秋功业”的种子,必将生根发芽。

而他陈恪,这位先帝托付之人,其地位、其重要性、其未来所需的一切支持与权柄,都已在这场沉默的对视中,不言自明。

封赏?那已不再是需要讨论的问题。

那将是实现先帝遗志的必要步骤,是皇帝酬谢功臣的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