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一年,夏末秋初,东南风正盛。
关于奉旨巡按东南总理军需核查事的海瑞即将南下的邸报,先于官船抵达了上海。
彼时,王守拙正在府衙后园的水榭中,与几位心腹商议如何进一步“优化”市舶司某些商品的抽分比例,以“适应”新入驻的几家苏州大商号的需求。
师爷急匆匆送来通政司抄送的邸报时,王守拙刚端起一杯碧螺春,还未送到唇边。
“府尊……京里……八百里加急传来的消息……”师爷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将那份轻飘飘的公文递上。
王守拙漫不经心地接过,目光扫过纸面。
当“海瑞”、“巡按东南”、“总理军需核查”这几个字眼撞入眼帘时,他端茶的手猛地一抖。
水榭内瞬间死寂。
方才还侃侃而谈的几位心腹,此刻个个面如土色,有人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海……海刚锋?!”王守拙失声低呼,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怎么会是他?!陛下……陛下为何要启用他?!”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王守拙。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上海这半年多来发生了什么。
表面上的繁荣数字,掩盖不了底下越来越放肆的伸手和越来越漏洞百出的账目。
寻常御史来了,或许还能用银子、用关系、用前程慢慢周旋,可来的是海瑞!
是那个连皇帝都敢骂、连棺材都给自己备好的海瑞!
他王守拙自问还没那么大的脸面和底气,能在这位“海青天”的铡刀下全身而退!
“完了……全完了……”一名经办官仓的属官两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是哪个杀才!哪个杀才动的军需?!这不是要把我们都拖下水吗?!”
王守拙猛地回过神,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厉声喝道:“慌什么!都给我稳住!”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平静,但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惧:“此事……尚未定论!邸报只说海瑞南下,并未言明具体行程。我等……我等需从长计议!”
话虽如此,但王守拙自己心里也没底。
他挥挥手,屏退了那几个已吓得魂不附体的属官,独自一人在水榭中踱步,心乱如麻。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上海府衙乃至与官营体系有牵连的士绅商贾圈层,都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中。
有人开始暗中销毁账目,有人紧急安排家小离沪,有人四处打探海瑞的行程和喜好,试图寻找一线生机。
王守拙更是寝食难安,一方面严令各衙门“整理卷宗,以备核查”,做出积极配合的姿态;另一方面,又暗中吩咐心腹,将一些过于露骨的账目处理干净,并叮嘱所有经手人员“口径一致”。
然而,恐慌过后,在巨大的压力下,人反而会生出一种诡异的冷静。
那是在海瑞消息传来后的第三日深夜,王守拙摒退所有下人,只在书房中备了清茶,请来了徐渭。
徐渭依旧是那副疏狂名士的派头,似乎并未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搅乱心神。
他呷了口茶,看着对面明显憔悴了许多的王守拙,淡淡道:“府尊深夜相召,可是为了海刚锋南下之事?”
王守拙叹了口气,也顾不上什么上官的体面了,语气中带着几分求助的意味:“文长兄,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海瑞此来,分明是冲着军需案,冲着上海如今的局面!此人……此人的名声,你我都清楚。他若真查出什么,只怕这上海府衙,从上到下,无人能幸免!如今这……这简直是末日降临,我心实是不安呐!”
徐渭放下茶盏,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府尊以为,靖海侯陈子恒当年在上海,行事如何?”
王守拙一怔,不明所以,但还是答道:“靖海侯雄才大略,行事果决,所立规矩,条条框框,皆是金玉良言,上海有今日之盛,皆赖其开创之功。”
“那府尊以为,陈侯爷当年,可是不按规矩办事之人?”
“自然不是!”王守拙脱口而出,“侯爷最重规矩,凡事皆有法度可依。”
“这就是了。”徐渭抚掌轻笑,目光变得深邃起来,“陈侯爷按的是他立下的规矩,故而上海兴隆。府尊您这半年多来,执掌上海,可有违背朝廷法度?可有擅自增加一文钱的税赋?可有下发过一道不合《大明律》或《诸司职掌》的牌票?”
王守拙愣住了,仔细回想,迟疑道:“这……似乎没有。一切……一切皆是依例而行,即便有些调整,也是……也是基于实际情况,符合流程……”
“着啊!”徐渭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了然,“府尊您看,陈侯爷是按规矩办事,所以是无过有功。您王知府,同样是按规矩办事,只不过……这‘规矩’的内涵,或许因时、因势、因人,有了些许……嗯,‘因地制宜’的调整。但归根结底,您并未逾越朝廷法度的大框架嘛!”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蛊惑力:“海刚锋是清官,是直臣,但他也是官,也要讲朝廷的法度!他查案,总得有个依据吧?依据是什么?是《大明律》,是朝廷的典章制度!只要府尊您经办的一切事务,在明面的文书、账目、流程上,都能找到依据,都能自圆其说,符合‘现行’的规章,他海瑞就算浑身是眼,又能看出什么毛病来?他总不能说,您王知府没有完全照搬陈侯爷当年的旧例,就是有罪吧?这上海知府,如今是您在做,不是他陈子恒!因地制宜,权宜行事,本就是封疆大吏的职分所在!”
王守拙听着徐渭的话,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是啊!徐渭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他一直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总觉得海瑞是来查“陈恪旧制被破坏”的罪,却忘了,自己才是现任的上海知府!
自己这半年来的所作所为,虽然在方式和结果上可能与陈恪时期大相径庭,但在程序上,几乎都披着“合法”的外衣!
用的是“优化”、“调整”、“适应新情况”等冠冕堂皇的理由,经过了府衙正常的议事、行文流程!
只要把表面文章做足,账目做得漂亮,流程走得完备,即便海瑞看出不对劲,没有实实在在的、违反现行大明律的铁证,他又能奈我何?
难道还能凭他海瑞的“感觉”定罪不成?
想到此处,王守拙心中一块大石仿佛落了地,脸上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处逢生的庆幸和一丝狠厉。他对着徐渭深深一揖:“听文长兄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守拙明白了!我知道该如何做了!”
徐渭坦然受了他这一礼,淡然道:“府尊明白就好。当下最要紧的,是以静制动,以最高规格迎接钦差,彰显府尊坦荡无私。同时,该收拾的收拾干净,该串的……哦不,该统一的说法,务必统一。只要我等自己不出纰漏,稳坐钓鱼台,纵使他海刚锋是阎罗王派来的判官,也得按生死簿上的规矩来办事!”
“对!对!文长兄所言极是!”王守拙连连点头,心中已然有了定计。
于是,在上海官场表面惶恐、内里紧锣密鼓的准备中,一场针对海瑞的“软对抗”悄然布局完成。
王守拙恢复了镇定,甚至亲自督导,将上海府衙内外打扫得焕然一新,准备了盛大的迎接仪式,就等那位“海青天”大驾光临。
然而,左等右等,按照邸报推算的行程,海瑞的官船早该进入长江口了,却迟迟不见踪影。
派往镇江、苏州等地打探的人回报,均未见钦差仪仗。
王守拙等人由最初的紧张等待,变成了疑惑不解。
“这海瑞……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道是风向不对,耽搁了行程?”王守拙在府衙中坐立不安。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海瑞根本就没有走运河—长江这条惯常的官道。他的目的地,从一开始就不是上海,而是那片海外飞地——石见银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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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万里波涛之上。
一艘看似普通的福船,正借着强劲的东南风,劈波斩浪,行驶在琉球以东的浩瀚洋面上。
这船看似寻常,但若有精通海事之人细看,便会发现其吃水颇深,航速极快,船身结构也远比普通商船坚固,隐隐有战船的影子。
这正是靖海侯府通过琉球商会安排的快船,持着俞咨皋水师的特许令牌,可通行于大明东南至倭国的航路。
海瑞站在船舷边,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巨大的湿气和力量,对于自幼便与风浪为伴,生长于海南琼州的海瑞来说,这气息熟悉而亲切,甚至让他有种归乡般的错觉,胸中块垒为之一荡。
然而,与他同船的那几位从刑部、大理寺抽调来的随行官员,可就没有这份“惬意”了。
这几位老爷都是科举正途出身,久居京畿,何曾受过这般远洋颠簸之苦?
此刻,他们正瘫在船舱里,抱着木桶,吐得昏天黑地,面色蜡黄,仿佛只剩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呕……海、海大人……下官……下官实在是不成了……”一位刑部主事有气无力地呻吟着,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海瑞回头瞥了他们一眼:“海上行舟,风浪自是常事。忍耐些,快到琉球了,届时靠岸休整一日再走。”
他心中对此并无多少同情。
在他看来,既是奉旨出差,调查军国要案,吃点苦头理所应当。
这些京官养尊处优惯了,正好借此磨砺一番。
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此行的真正目的地——石见。
之所以选择这条迂回且艰苦的海路直扑石见,而非按惯例先至上海,正是海瑞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他深知官场积弊,若按部就班先到上海,必然陷入地方官府的层层包围和精心准备的表演之中,看到的、听到的,都可能是别人想让他看到、听到的。
军需案的关键在于石见前线是否真的收到了劣质物资,这是整个事件的起点,也是最硬的证据。
只有拿到这第一手的、无可辩驳的铁证,他才能撕开上海那看似固若金汤的伪装,直捣黄龙!
船队在琉球那霸港短暂停靠补给,那些吐得半死的官员们总算得以喘息。
但海瑞并未过多停留,次日便催促启航,继续北上,数日后,终于抵达了倭国山阴地区的海岸线。
当那座依山傍海而建的“镇倭城”的轮廓出现在海平面上时,同船的官员们几乎要喜极而泣。
海瑞则目光沉静地仔细观察着。
城池规模不算宏大,但城墙坚固,棱角分明,旗幡招展,哨塔林立,透着一股森严的军旅气息。
船只靠岸,早有接到讯息的守军在此等候。
通报身份后,一名哨长模样的军官不敢怠慢,亲自引着海瑞一行入城。
海瑞一路行来,默默观察。
城内街道整洁,营房井然,兵士操练的口号声铿锵有力。更让他留意的是,在矿区和工坊区域,可以看到不少倭人劳工在明军监工下劳作,虽然辛苦,但并无被虐待的迹象,甚至有些人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神情,见到军官路过,还会笨拙地行礼。
这与传闻中倭寇的凶残狡诈似乎相去甚远,反倒显出几分秩序下的生机。
“看来,陈子恒在此地,倒并非一味苛酷镇压,而是有其章法。”海瑞心中暗道。
他虽与陈恪理念不尽相同,但对事不对人,陈恪能在这异国他乡建立起如此秩序,并让本地人为其所用,这份治事之才,他内心是认可的。
很快,他们被引到了守备府衙。
闻讯赶来的石见明军最高指挥官守备将军刘福,一身戎装,快步迎出。
“末将刘福,参见海御史!不知御史大人驾到,有失远迎,万望恕罪!”刘福抱拳行礼,态度恭敬却又不失分寸。
海瑞还了一礼,开门见山:“刘将军不必多礼。本官奉旨核查军需事宜,时间紧迫,还请将军即刻带本官去看看那批出了问题的物资。”
刘福见海瑞如此直接,也不多言,沉声道:“是!大人请随末将来!”
刘福领着海瑞等人来到城中一处戒备森严的库区。
打开沉重的库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和铁锈味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库房内,一堆堆物资分类堆放,但其中一片区域,明显与其他簇新的货品不同。
海瑞走上前,不需要刘福过多解释,眼前的景象已足够触目惊心。
他随手拿起一把十字镐,只见镐头与木柄连接处锈迹斑斑,用力一掰,那看似坚实的镐头竟然从锈蚀处断裂开来!
他又走到一堆麻袋前,解开绳索,抓出一把米,只见米粒颜色暗淡,夹杂着大量的糠麸和沙石,更有一股明显的霉变气味。
旁边还有几口打开的木箱,里面是崭新的燧发枪部件,但有些枪管的铁质部位已经能看到明显的红褐色锈斑,甚至有些弹簧机括用手一按,竟缺乏弹性,显然也是劣质材料所致。
“这些……便是上次补给运来的东西?”海瑞的声音冷得像冰。
“回大人,正是!”刘福脸上露出愤懑之色,“大部分劣品已被琉球商会后续补来的良品替换,用于日常。
但这些,是末将发现不对后,特意下令封存留样的!
大人请看,这是当时的交割文书副本,上面白纸黑字写的可都是‘上等精钢’、‘新米’、‘鲁密铳标准件’!”
海瑞接过那盖着上海府衙和市舶司大印的文书副本,仔细核对,与眼前这不堪入目的实物形成了尖锐而讽刺的对比。
他身后的那几位刑部、大理寺官员,此刻也顾不得身体不适了,纷纷上前查验,个个面露惊骇。
他们久在刑名,见过不少贪腐案子,但如此明目张胆、在关乎边防将士性命的军需上动手脚,还是第一次见到!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一位年长的大理寺评事气得浑身发抖,“这……这简直是谋财害命!视国家安危如儿戏!”
海瑞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他仔细检查着每一件证物,用手掂量,用鼻子嗅,甚至用指甲去抠那锈迹。
他让随行的书记官详细记录每一批劣质物资的种类、数量、劣化程度,并让刘福找来当时接收物资的基层军官和士卒,逐一询问发现问题的经过。
整个核查过程,海瑞异常专注和仔细,不放过任何细节。
“记录清楚了吗?”海瑞问书记官。
“回大人,均已详细记录在案!”
“好!”海瑞直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库房中这些触目惊心的“罪证”,最终落在那份交割文书上,“装箱!将这些证物,连同所有相关文书、笔录,全部封存!派专人看管!”
他顿了顿,看向刘福,语气凝重:“刘将军,石见将士之苦,朝廷已知。本官既来,必当查个水落石出,还将士们一个公道!在此期间,守土安民之责,仍要仰仗将军!”
刘福重重抱拳:“末将明白!定不负朝廷重托,不负海御史期望!”
证据已然在手,下一步,便是顺藤摸瓜,沿着这军需的来路,一路查回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