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归置停当,车马劳顿的疲惫还没完全散去,但比疲惫更汹涌的,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股子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当天晚上,饭店想接风,杨玉贞大手一挥,不要,她只想睡觉,有事明天再说。
杨玉贞没让大家多等,回到清水县大本营的第二天清早,就在鱼水情摆开了阵势。
再开庆功宴!
不过这次,留下的只有两个徒弟——吕向阳和张铁牛。
杨玉贞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摆酒,是送礼物。
礼物不重排场,重的是那份贴心和对症下药。
张铁牛是个憨厚木讷的汉子,手艺是七个徒弟里拔尖的,清水店生意能一直红火,大半靠他掌勺。可他有个毛病——耳朵被炸到半聋。
杨玉贞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用软布仔细包着的小盒子,递给张铁牛。
“铁牛,这个给你。香港带回来的,助听器。你试试,看管用不。”
张铁牛双手在身上擦了又擦,才恭恭敬敬地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个做工精巧、银白色的小东西,带着软胶耳塞。
他没见过这玩意儿,有些无措。
杨玉贞示意他戴上,还简单教了教怎么放电池、调声音。
其实这东西,是以前有人看她年纪大,送来给她”的进口货,她自己耳朵灵光,一直没用,压在箱子底。
这次回来前,她特意把上面的标牌用细砂纸小心磨掉了。
张铁牛笨拙地学着戴上,打开开关。
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睛,倏地睁大了。
世界的声音,像潮水一样,猛地灌进了他的耳朵!
后院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街上的吆喝声,旁边吕向阳有些粗重的呼吸……甚至,他仿佛听到了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这些平日里模糊、遥远甚至完全不存在的声音,此刻清晰、响亮,甚至有些……“刮燥”!
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却说不出话,只是猛地抬起头,看向师父,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狂喜,更有一种被重新连接到这个世界、重新完整了的激动。
杨玉贞看着他,心里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能听见就好。以后做事更方便,也能多教教下面的小徒弟。咱们店,还得靠你撑着呢。”
张铁牛用力点头,摘下助听器,又戴上,反复试了几次,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脸上的木讷憨厚被一种新奇的、鲜活的光彩取代。
他原先也有一个助听器,也挺贵的,但和这个根本没有办法相比。
他觉得有了这个,他和正常人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
接着是吕向阳。
吕向阳只有一条胳膊,空荡荡的袖管习惯性地挽起。这种残疾看着比腾明远、罗砚洲他们都瘸腿的要严重的多。
但吕向阳比较外向,一只手,烧火、炒大锅菜、管账、安排人手,他都能干,而且干得井井有条。所以杨玉贞现在让他当了清水店的经理。
而且腾明远现在算是总店的经理了。
假肢,杨玉贞空间里是真没有,去年咬牙送他去医院装了个最贵的,已经是她能做的极限。
这次,她给吕向阳的,是和张铁牛一样的一整套行头,西装,皮鞋,皮包三件套。
“经理,得有经理的派头。” 杨玉贞说着,又摸出两个一模一样的丝绒小盒,“这手表质量一般,以后要好的,自己去香港挑,这表……留着送人。”
“还有,电视机,洗衣机、录音机。你们七个,在家的不在家的,人人有份。已经托火车运着了,等到了,就给你们抬到各自屋里去。”
吕向阳和张铁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
电视机!洗衣机!录音机!
这得多少钱?
师父这趟出去,到底是赚了多大的家业?
他们俩个虽然残疾,但是现在帮他们介绍对象的档次简直是水涨船高,已经完全不在乡下考虑,基本上都是回城女知青了,至少有城里户口的,以后孩子生下来也是城里人了。
杨玉贞接着吩咐:“我这次带了不少布料回来,白色的确良,黑色的好料子。给服务员每人发两身员工服——白衬衫,黑长裤。要做得合体,精神。”
“这也穿得太好了。我们店的小伙谁看了不说一声精神。”吕向阳笑着道。
以前鱼水情你是啥也干不好的新人才到跑堂,现在人手多了,都得身材好,五官端正的才有资格当跑堂呢。
因为他们的制服太好看了,导致这个职业也变得高大上起来。
杨玉贞笑道,“我喜欢看年轻人穿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人精神,店才有精神。咱们‘鱼水情’的人走出去,就得让人高看一眼。”
吕向阳重重点头:“师父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办好,让大家都穿得利利索索!”
他心里清楚,师父给做工作服可不一般。
这年头,白衬衫黑裤子,料子板正,走出去完全能当相亲、结婚的礼服穿!
这是实打实的福利,也是面子。
很快,崭新的鱼水情员工服被家属院的缝纫机嗒嗒嗒做出来,因为结婚的人数不是太多,所以家属院里的女眷都有工作,要不就学做布鞋,要不就去踩缝纫机,工资直接就件计。
一个男人一年至少要发一双棉鞋,两双布鞋。
到店里干活,就得干净,才让顾客们看着舒服,放心。
店里现在一共近五百位员工,一年光是要发的鞋就得一千多双。
另外还要有预备量,因为今天才四月末,可能还会有近五百人到岗,人一来,工作服要先发至少两套。
现在家属做鞋的不过是二十来人,做衣服的有三十来人,每个人的任务还是挺紧的。
但这也等同于,她们给自己男人做鞋,店里同样会付工钱。
发当那些年轻力壮退伍兵,换上挺括的白衬衫、笔直的黑长裤,短发理得清爽,往店里一站——
效果是震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