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工头脾气暴躁爱瞪眼,个人秉性已然为众人熟知。此刻他又怒目圆睁,对此质疑表现出份外的恼怒,“住建部的大领导亲口讲的还能有假。给小孩子玩的装干电池的玩偶车早有了,真实能坐人的电动车过两年便能造出来。”
端木赐捅了捅汪彪,从背包里拿出个印着车子图样的纸盒子,这是他在南昌的玩具专营店给儿子买的礼物。那样式显然不是马车,造型奇特形同轿子,两端低中间高,一个大头小娃娃坐在中间高企的车厢里头探出头伸出手跟你打招呼。但见汪彪无动于衷不明觉厉的样子,为证实工头所言不虚索性咬咬牙豁出去了,拆开包装把模型玩具拿出来,给车子上紧发条在地上摁住,“蓄势待发哈。”手一松,玩具小车如逃出樊笼的豹子撒起欢来,在夯土地基上跑出老远,然后栽在个坑里挣扎一番后四轮朝天停歇下来。
嚯嚯,这小玩意儿跑挺快,挺能跑的哩。好玩。
“彪哥,您膝下没小祖宗自然不知。我买的是上发条的模型车,就这小破玩意儿要价3块8角钱。方才王工头说的电动小车我也看过摸过,车腹里头装了个小马达,给安上四节五号干电池便能转圈跑。就是贵,忒贵,开价13块。兄弟我没舍得出手!”--“你想,把干电池做做大,把小马达做做大,不就能坐人了么。”
朱大师横空出世,钠电池研制成功。规模量产在望,改写能源格局。一番吹嘘,时不时能在报纸上看到,在收音机里听到。汪彪却熟悉这套路,越是广而吹之越说明心虚着呢,距离钠电池问世为时尚早。
“端木兄莫天真,等比例放大便可万事大吉倒省事了。”你这军爷究竟是不是梁山众?如何不信额的话,老跟我抬杠!王之爵捡块石头在手,在地上画了个带轮的盒子再给盒子顶上斜斜添了根线,“此电车不用干电用湿电。车顶上拉个取电线取来电线上的电,电力推动轮子跑。不光能坐人,还能坐进去几十个。你家建设部的工程师亲口告诉我的,岂能有假。”
干电百分百安全,电线杆子送的电可暴躁,能电死人哩。通了电的车你敢坐?反正我不敢坐。“载人的电车就在此101国道上跑?”
“是咧。”
“从川蜀平原跑到东海之滨。”
“是咧。”
“那行吧。”
“啥那行吧,行啥咧。就是,就是!”
怎碰上这么个爱较真的货,陕北汉子至真至诚,且不来和你争。汪彪自衬自己这个官兵弄不过流贼王之爵,甘拜下风。
端木赐把玩具车捡在手中,跑去远处的工棚找水桶和抹布擦拭掉小车身上的泥土,且细致到将沾在轮胎纹里的脏物完全擦光抹净。回去别叫宝贝儿子看出来自己的礼物已经被父亲大人先玩为快了。
他这一走远,便有南镇的弟兄凑过来低声对汪彪说道:“汪大人脱下官服去投梁山,此等眼界令小的佩服之至。大人若不嫌弃小的,但请念及同袍旧义,待您立稳脚跟引荐一二,小的愿追随大人。”
端木组长正在精心呵护给儿子的礼物,一时半会且回不来。这便又有北镇的弟兄前来委婉表达了一样的诉求。原来大伙儿得知汪彪是本单位跳槽达人改命先驱,都存着心思多与之套近乎。
见组长仍在专心致志中,这位北镇的兄弟乃把梁山司来夸:“出发前,指挥使大人摆下酒宴为我等饯行,许大人酒后失言,说是皇上和梁山谈妥了的,大内亲兵卫,近卫军和厂卫将来都要换装梁山的26式半自动枪。老哥您说,贵司肯把26式给朝廷用,自家肯定会用上更好的枪。”此人再度压低声音向汪彪耳语:“许大人还有说,皇上得了这天大的好处,念着柴子进等忠心赤胆,要封他等四人一字并肩王赐九千岁!”
一字并肩王、九千岁!沉渣又起哩。汪彪想笑,强忍没忍住,‘噗呲’一口气冲进了鼻腔里。
“梁山司强盛,人往高处走,但逢招兵买马,有劳汪大哥想着咱们。”
“兄弟,区区伪满能有多少人,鞑子的弓刀亦不如我之铳炮,为何能与朝廷打了个有来有回哩?”
强盛?强在哪里,盛于何处呢?汪彪似乎被政治学习洗了脑,不自觉思路要往大里去,让人感觉有些不食人间烟火气。众人哑然。不是,咱给你家说好话裱金粉,是请你有机会引荐,求的是同享福共富裕,你何故来问我兵家大事。
见等不来对方的正确答案,汪彪一字一句道:“八旗的组织能力啊,鞑子的组织能力远远强于朝廷。”
在军情培训班学习到的不止特务技能,更有政治学习理论觉悟。汪彪的见识已超然形与器。
科技扩散无法避免,技术垄断只能一时不能一世。梁山司之强不在枪炮,而在制造枪炮的工业能力。再往深里挖,工业制造需要纪律性和组织度,这两样从哪里来?有司的各种学习材料和课本上写到:依托中华民族7000年的历史底蕴,依托中华民族勤劳智慧的民族性,依托大明铁血善战的国民性,依托全社会尊师重教和全民教育普及。这些都是把功劳归于了民众。
而在内部学习材料上则直言不讳说本朝政府组织度上有所欠缺,如果说梁山司哪点做得更好,那就是动员和组织能力。此老生常谈,别嫌啰嗦,必须日日讲月月讲年年讲。组织能力可以化腐朽为神奇,可以聚沙成塔,可以让软石墨变成无坚不摧的金刚钻。
又是穿越金手指在指明方向了。
部落列强也好,帝国霸权也罢,归根结底都是种组织形式。人只有被组织起来才具备战斗力。无论是搞科研,搞生产,还是进行掠夺,都需要强有力的组织。而组织面临的最大敌人是什么?不是另一个组织,而是组织的规模。
规模是任何组织的最大挑战。当人类还处于原始状态时,自然资源限制了种群规模,一般的部落也就一两百人,否则无法获取足够的食物。那时,规模还不是限制组织发展的瓶颈,实物才是关键因素。自工业革命以来,人类科技基本解决了食物问题,现代医疗又大大延长了人类寿命,使得组织的潜在规模大幅提升。你会发现,西方列强在最强盛时期组织规模也不算大,大航海时代出海抢劫的不过几百几千人,八国联军来中国抢劫时也只有几万人,列强缺乏大规模组织的能力。二战后长期承平,西方列强组织变得臃肿,过剩的人口与落后的组织能力之间的矛盾凸显。内部矛盾无法解决,最终只能分裂成更小的组织。
中国不同。中国自秦汉时期起就开始探索大规模人口的组织技术,2000年来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和教训,规模组织技术日益精湛。你会发现,人民军队从几万人发展到几百万人仅用了十几年,组织规模扩大了两个数量级,但组织效能几乎没有下降。解放战争三大战役充分展现了超高的组织效能,难道能说我军将帅都是管理指挥天才,在十几年内就掌握了组织管理技术?这其实是3000年历史智慧的沉淀。建国后更是在数亿人口的规模上开展工业化建设,又提升了两个数量级。
这就是历史底蕴的体现。后辈从祖先那里汲取了大量组织管理经验,而西方列强的祖先从未有过在千万级人口规模上进行长期管理的经验。欧洲几千年来一直是小国,城邦林立,几千人的战争都算得上大规模战争。而中国自秦汉时期人口超过千万后就再也没有低于这个量级。不要以为只有数理化等自然科学才是科技,组织学、管理学、指挥学同样是重要的科技领域,中国只在近代在自然科学上暂时落后,但在组织学、管理学、指挥学方面始终保持断档领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