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君山一片宁静,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
洞庭湖上的水汽随风飘来,将破庙前的空地润得湿漉漉的。
李莫愁的习惯没变,照例天不亮就起了。
她披了件外衣,提着剑走到空地上,深吸一口气,开始练剑。
这些天她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环境。
没有了古墓里的幽静,取而代之的是洞庭湖上吹来的风,和远处渔船的号子声。
她反而觉得这样的日子更自在些。
剑光在晨雾中闪烁,一招一式,她都练得很认真。
玉女剑法她已经练了好几年,每一招都烂熟于心。
但她知道,光熟练是不够的,邱白说过,剑法要练到像走路一样自然,才算真正入了门。
她一招清饮小酌刺出,手腕微转,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正要接下一招小园艺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这一招不对。”
李莫愁吓了一跳,收剑回头,就看见洪七公靠在破庙的墙根下,手里拿着酒葫芦,正看着她。
难得的是,他今天没有喝酒。
酒葫芦拿在手里,塞子都没拔开。
“洪帮主?”
李莫愁有些意外,笑着说:“您怎么起这么早?”
“老了,觉少。”
洪七公懒洋洋地说:“倒是你,小丫头片子,天天起这么早练功,难得。”
他站起身来,走到李莫愁面前,伸手比划了一下。
“你刚才那招清饮小酌,手腕转得太快了。”
“太快了?”
李莫愁愣了一下,皱着眉头说:“可是邱道长说,这一招要快,慢了就失去先机了。”
“快是没错,但你光顾着快,忘了稳。”
洪七公摇摇头,捡了根树枝,在她的手腕上比划了下,笑着说:“你看你出剑的时候,手腕是快了,但肩膀也跟着动了。”
“这一动,你的剑路就偏了三分。”
李莫愁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如此。
她每次使出这一招,总觉得剑锋指向的位置,跟自己想的有那么一点点偏差。
一直以来,她都没找到原因。
如今听到洪七公所言,她算是明白了。
“你肩膀动了,整个人的重心就会偏移。”
洪七公拿着树枝,继续说:“遇到比你弱的对手,这点偏差看不出来。”
“但遇到高手,这就是致命的。”
他拿着树枝,随手挽了个剑花。
虽然用的是树枝,但出手的架势还是掌法的路子。
“你看好了。”
洪七公手中树枝刺出,明明看上去速度并不快,但却是稳得出奇,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直直地刺向前方。
到了尽头,手腕轻轻一转,树枝划出一道弧线,又稳稳地收了回来。
“这一招,要的是手腕的劲儿,不是肩膀的劲儿。”
他转头看着李莫愁,笑着说:“你再试试。”
李莫愁接过剑,深吸一口气,回想洪七公刚才的动作。
她放慢速度,一剑刺出,这一次刻意压着肩膀,只用手腕发力。
剑锋果然稳了许多。
“好。”
洪七公点了点头,鼓励道:“再来一次,加快些。”
李莫愁又试了一次,这次速度快了些,但剑锋还是稳的。
“记住了,出剑的时候,肩膀是松的,手腕是活的。”
洪七公靠在墙根,又拿起酒葫芦,懒洋洋的说:“你们古墓派的剑法走的是轻灵路子,靠的就是手腕的巧劲儿。”
“你要是把肩膀用死了,那就跟老叫花子的降龙掌一样了,还叫什么轻灵?”
李莫愁认真地点头,又练了几遍,直到每一剑都能稳稳地刺出才停下。
“洪帮主,还有呢?”
她眼巴巴地看着洪七公,等待着他继续分享。
“还有你那步法。”
洪七公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酒,摇了摇头说:“你的步子跨得太大了。”
“步子大不是能抢得更远吗?”
“抢得远是没错,但你跨出去之后,重心回不来了。”
洪七公摇摇头,笑着说:“你想想,你一剑刺出去,要是没刺中,下一步怎么办?”
李莫愁愣了一下,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古墓里练剑的时候,师父只教她这一招怎么使,那一招怎么接,从来没说过没刺中该怎么办。
“所以你的剑法才会脱节。”
洪七公拿着树枝比划了下,笑着说:“你每一招都是独立的,一招使完再想下一招。”
“真正的打斗,哪有时间给你想?”
“一招出去,不管中不中,下一招已经跟上来了。”
他走到空地上,手中的树枝比划了下。
“你看好了,我用的不是你们古墓派的功夫,但道理是一样的。”
洪七公树枝一抖,向前刺出。
这一刺并不快,但树枝刚递出去,他的脚步已经跟着动了。
刺到一半,手腕一转,树枝划了个圈,脚步也跟着一转,整个人已经到了另一个位置。
“一招变两招,两招变四招。”
他收了树枝,看着李莫愁说:“你的步法要跟上你的剑,不是剑等步,也不是步等剑。”
李莫愁看得入神,试着练了几遍。
起初还有些生疏,但渐渐地,她找到了感觉。
剑刺出去的时候,脚步自然而然地跟上来,一剑接一剑,比之前流畅了许多。
“不错。”
洪七公难得夸了一句,笑着说:“你底子好,就是缺人点一下。”
李莫愁心里美滋滋的,但又有些不好意思。
“洪帮主,您不是说我学不了您的功夫吗?”
“学是学不了,但武学道理是通的。”
洪七公哈哈一笑,仰头灌了口酒。
“老叫花子虽然不会你们古墓派的剑法,但怎么看剑法好坏,还是看得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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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啊........”
黄蓉打了个呵欠,她是被外面的动静吵醒的。
她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就看见李莫愁在空地上练剑,洪七公靠在墙根看着。
“哟,七公今天怎么没喝酒?”
她凑过来,笑嘻嘻地问:“不会没酒了吧?”
“喝了,刚喝完一葫芦。”
洪七公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里面确实已经空了。
黄蓉眼珠转了转,凑到洪七公身边,拉着他的袖子撒娇。
“七公,你也指点指点我呗。”
“你?”
洪七公斜眼看她,没好气道:“你爹的功夫比我强十倍,还用我教?”
“我爹的功夫太难了。”
黄蓉撇嘴,无奈道:“又是五行八卦,又是奇门遁甲,学得人头大。”
“还是七公的功夫实在,一招一式,清清楚楚。”
洪七公听到这话,不禁被她逗笑了,抬手指着黄蓉,摇头说:“你爹要是听见这话,非得从桃花岛游过来打你。”
“他打不着。”
黄蓉嘻嘻笑着说:“反正他又不在。”
洪七公摇了摇头,但也没拒绝。
他想了想,随手拿起绿竹杖,在地上划了几道。
“看好了,这是打狗棒法的两招变化,不算正式教你,给你解解闷。”
黄蓉眼睛一亮,连忙凑近了些。
洪七公手腕一抖,竹杖点出,在半空中划了个弧,又收了回来。
动作不快,但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这叫拨狗朝天,是打狗棒法里的一个变招。”
“这叫棒打狗头,也是变招。”
洪七公比划完,将绿竹杖递过去,笑着说:“你试试。”
“嘻嘻,好!”
黄蓉接过竹杖,学着他的样子使了一遍。
她记性好,看一遍就记住了大概,使出来也有模有样。
“还行。”
洪七公点点头,夸赞道:“你有桃花岛的底子,学什么都快。”
黄蓉得意地朝李莫愁扬了扬下巴。
“看见没?我也会打狗棒法了。”
李莫愁翻了个白眼,努嘴道:“七公说了,不算正式教你,就是给你解闷的。”
“解闷也是学了。”
黄蓉嘻嘻笑着说:“不服气你也学啊。”
“哼,我才不学。”
李莫愁哼了一声,比划了下手中的长剑,笑着说:“我有自己的剑法。”
见两人又要斗嘴,洪七公摆摆手。
“行了行了,别吵了。”
“都过来,老叫花子给你们讲讲江湖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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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傍晚,夕阳正往下沉,将半边天染成橘红色。
洞庭湖上波光粼粼,远处的君山在暮色中只剩一道剪影。
有渔船从远处划过,船夫的号子声随着风飘过来,隐隐约约的。
洪七公难得正经,没有喝酒,也没有嬉皮笑脸。
他坐在对面,两个少女坐在他的对面。
“你们俩都是偷跑出来的。”
他抬手点了点两个少女,摇了摇头,开口说:“一个从古墓跑出来,一个从桃花岛跑出来,胆子都不小。”
李莫愁和黄蓉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江湖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洪七公望着湖面,叹息道:“你们以为江湖就是打打杀杀,快意恩仇?”
“不是的。江湖是人情世故。”
“武功再高,也要讲规矩,讲道义。”
“你武功高了,别人敬你怕你,但你要是坏了规矩,照样有人收拾你。”
“你们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
“老叫花子年轻的时候,比你们还能折腾。”
“但别走歪路,走了歪路就回不了头了。”
李莫愁认真地听着,黄蓉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洪七公看了黄蓉一眼,忽然叹了口气。
“蓉儿啊。”
“嗯?”黄蓉抬起头。
“你爹那人,脾气是古怪了些。”
洪七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柔和了许多,轻声说:“但心不坏。”
“他这辈子就你一个亲人,你跑了他能不着急?”
黄蓉听到这话,低下头,不说话了。
这些事情,她都明白,只是.......
“老叫花子认识你爹几十年了。”
洪七公看着她,继续说:“他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跟你一样,满天下跑,哪儿热闹往哪儿凑。”
“后来娶了你娘,性子才定下来。”
“再后来你娘走了,他就把自己关在桃花岛上,谁也不见。”
“他管你管得严,是怕你也走了你娘的路。”
“他这辈子,就你一个亲人了。”
黄蓉的眼圈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叹息道:“可是他管得太多了,我连出来看看都不行。”
“所以你就不告而别?”
洪七公摇摇头,轻声说:“你爹找不到你,这几天怕是急得头发都白了。”
黄蓉沉默了许久,最后小声说了句。
“我不是不回去,就是想在外面多玩几天。”
洪七公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有些事情,得自己想通了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