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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三界无案 > 第1044章 十三郎假意服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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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柯山的夜,向来是湿冷的。

但这间位于水寨底层的石室,冷得却有些不同。

不是那种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寒,而是一种死寂的、仿佛连空气分子都不再震动的凝滞。

杨十三郎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盘膝坐在角落。他右眼的眼罩取了下来,那枚漆黑的棋子静静地嵌在眼眶中。

若是往常,这死气会如活物般蠕动,吞噬光线,但此刻,它却像一颗蒙尘的顽石,黯淡无光。

这里是七公主倾尽最后神力封印的“禁灵室”。

“吱呀——”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一道缝隙,廊灯的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巡察使李大人负手而立,身后是捧着食盒、面色惨白的狱卒。他没有急着进门,只是眯着眼,打量着这间传说中的囚笼。

“果然名不虚传。”李大人轻笑一声,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进了这里,便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杨主簿这身……嗯,‘通幽’的本事,怕是也使不出来了吧?”

杨十三郎没有抬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眉眼。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因为缺血而泛白。

“草民罪该万死,岂敢再言神通。”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李大人在他对面的一张矮凳上坐下,狱卒战战兢兢地将食盒打开,摆上一壶酒,两碟精致的小菜。酒香溢出,却是普通的米酒,没有任何灵气波动——这也是为了配合这禁灵的环境,防止有人利用酒气中的微薄灵力做文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李大人给自己斟了一杯,抿了一口,目光却如鹰隼般盯着杨十三郎,“本官听闻,你在里面一天一夜,滴水未进。这又是何苦?”

杨十三郎缓缓抬起头,露出那只完好的左眼。左眼中不再是平日里的清明与算计,而是充满了疲惫与悔意。他看了一眼酒菜,喉结滚动,却依旧没动。

“草民在此,恭候大人已有多时。”杨十三郎低声道,“那哑童之事,草民……草民确实无从辩驳。白先生既然一口咬定,又有现场人证,草民百口莫辩。”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才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草民愿……负荆请罪。”

“哦?”李大人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反应很满意,身体微微前倾,“如何请罪?”

“明日午时,就在那‘禁灵室’外的演武广场。”杨十三郎抬起手,颤抖着指向虚空,“草民愿当着烂柯山军民的面,自陈其罪。并设下‘谢罪宴’,以此酒敬大人,敬白先生,敬……天地神明。”

他说话时,右眼的死气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但很快便被禁灵室的法则压制下去,归于沉寂。这番挣扎的模样,落在李大人眼里,更是印证了他已是强弩之末。

“谢罪宴?”李大人抚掌大笑,“好!好一个谢罪宴!杨十三郎,你总算想明白了。只要你肯低头,本官保你性命无虞,顶多废去修为,贬为庶民。”

“谢大人恩典。”杨十三郎艰难地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那只完好的左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讥诮。

他想起了七公主封印这间石室时说的话:“此地绝灵,非是困你,乃是为你借来的一把刀。一把斩断仙凡之别的刀。”

宴会设在禁灵室外的广场,看似是杨十三郎的自取其辱,实则是将他二人引入无法动用神通的绝地。在凡人的规则里,神仙也不过是肉体凡胎。

“来,把这杯酒喝了。”李大人心情大好,亲自端起一杯酒递过去,“算是给你个痛快。”

杨十三郎伸出双手,动作迟缓地接过酒杯。他的手指触碰到杯壁时,停顿了一瞬——他在感受这杯酒在禁灵环境下的物理重量,而非以往习惯的灵气流动。

然后,他双手捧杯,高举过头顶,声音嘶哑却洪亮:“草民杨十三郎,谢大人赐酒!明日午时,演武广场,草民扫榻相迎,望大人……莫要嫌弃。”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剧烈咳嗽起来,酒杯脱手坠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李大人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最后的哀鸣。

他却不知,那摔碎的瓷片中,映出了杨十三郎嘴角那一抹转瞬即逝的冷意。

“嫌弃?不,大人,你是避无可避。”

午时的阳光,像一瓢滚烫的热油,泼在演武广场的青石板上,又反射回来,晃得人眼晕。

广场四周,甲士环伺。长枪如林,矛尖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白光。并非为了护卫巡察使,而是为了向那位“犯下大错”的杨十三郎示威——或者说,是为了震慑那些不明真相、心中犹疑的烂柯山军民。

禁灵室的铁门大开,如同巨兽张开的黑洞洞的咽喉。

杨十三郎走在最前,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硬的白色麻衣。

阳光打在他削瘦的脸上,那完好的左眼半阖着,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顺从。唯独那空荡荡的右眼窝,即便在强光下,依然让人觉得那里藏着一团化不开的墨。

“杨大人,请留步。”

阶梯形高台之上,巡察使李大人斜倚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羊脂玉的酒盏,嘴角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

在他下首,白先生端坐着,一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手中折扇轻摇,即便在这无法动用灵力的环境里,他依然维持着一种超然物外的姿态。只是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在扫过杨十三郎空荡的右眼窝时,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贪婪与快意。

“杨十三郎,参见大人。”杨十三郎停在台阶下,躬身长揖,动作标准得像是一具被线牵引的木偶。

“免礼。”李大人不咸不淡地说道,目光却如刮骨钢刀,在杨十三郎身上来回游走,“听闻你愿设宴谢罪,本官思忖再三,还是来了。毕竟,给了你机会,也是给了烂柯山一个交代。”

“谢大人成全。”杨十三郎直起身,侧身引路,“酒席简陋,设在广场中央。此处开阔,灵气稀薄,正合草民如今的身份,也免得旁人说草民借地利搞什么鬼蜮伎俩。”

这话听着是卑微,实则是在堵李大人的嘴。

李大人哈哈一笑,站起身来:“甚好。那便让本官看看,你这谢罪宴,究竟有几分诚意。”

一行人来到广场中央。所谓的宴席,其实简单得很。一张沉重的红木方桌,三把椅子,桌上无非是寻常的烧肉、白饼、腌菜,以及几坛未贴红纸的烈酒。没有任何灵果仙酿,也没有任何雕梁画栋,纯粹是凡人宴客的规格。

白先生用折扇扇了扇面前的碗筷,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如此粗鄙之物,也好意思摆上台面?杨十三郎,你这摆的是‘鸿门宴’,还是‘乞儿宴’?”

杨十三郎垂手立在一旁,低眉顺眼:“回先生话,草民如今是戴罪之身,不敢奢靡。再者,此地乃禁灵之地,仙家手段尽数失效,纵有珍馐美味,入口也不过寻常,反倒显得草民不诚。不如这粗酒淡饭,来得真实。”

“真实?”白先生冷笑,“你这种满口谎言之人,也配谈真实?”

“不敢。”杨十三郎微微欠身,亲自提起酒坛,给三人面前的海碗满上。酒液浑浊,泛着刺鼻的粮食发酵味。

李大人端起碗嗅了嗅,眼中闪过一丝戏谑:“这酒,没毒吧?”

“大人说笑了。”杨十三郎面不改色,自己也盛满一碗,随后双手端起,举过头顶,“草民先饮为敬,以证清白。”

说罢,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将一大碗烈酒灌了下去。酒液顺着嘴角流淌,打湿了胸前的麻衣。喝完,他猛地将碗扣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随即剧烈咳嗽起来,脸颊因酒精刺激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身形也摇晃了几下,险些站立不稳。

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彻底取悦了李大人。

“哈哈哈,好酒量!”李大人放下戒心,也端起碗抿了一大口,咂咂嘴,“虽然糙了些,但这股子辛辣劲儿,倒是痛快。”

白先生矜持地拿起酒碗,只用唇边沾了沾,便放下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杨十三郎,尤其是那只空荡的右眼窝。即便灵力被压制,他依然能感觉到那里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空虚感”,那是让他垂涎欲滴的力量源泉。

“杨十三郎,”白先生慢条斯理地开口,“你那右眼,是如何瞎的?莫非是被这‘哑童案’的冤魂索命了?”

这话恶毒至极,意在攻心。

杨十三郎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缓缓放下捂着嘴的手,指缝间带着一丝酒渍,眼神空洞地看向白先生:“回先生话……瞎了,便是瞎了。正如这烂柯山的天,塌了,也就塌了。草民如今只剩这左眼,也只能看见眼前的酒,和……诸位大人的脸。”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酒后的含糊,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绝望。

李大人越看越觉得放心。一个失去了一只眼睛、修为尽废、只能在酒精里麻痹自己的阶下囚,还能翻出什么浪花?他甚至开始盘算,待会儿该如何羞辱杨十三郎,才能最大限度地打击烂柯山的民心。

“来,吃菜!”李大人兴致勃勃地夹起一块肥肉,“既然是谢罪宴,光喝酒怎么行?”

杨十三郎顺从地拿起筷子,夹起一根腌萝卜,慢慢地嚼着。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咀嚼自己的命运。

而在那低垂的眼帘之下,在那被酒意熏红的脸庞背后,左眼的余光正冷静地扫过桌面,扫过酒坛,扫过李大人逐渐放松的手臂,扫过白先生那柄放在桌边、扇骨上刻着繁复纹路的折扇。

凡人的陷阱,从来不需要灵力。

只需要一点耐心,和一张足够卑微的脸。

酒过三巡,李大人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开始高谈阔论天庭的威严与律法的森严。白先生也不再紧绷,偶尔附和几句,折扇摇得更加悠然。

谁也没注意到,杨十三郎刚才“失手”碰倒的那根筷子,正巧滚落在桌底,卡住了一个不起眼的、连接着地板的微小机关凹槽。

那是七公主留下的最后一道手笔——一个纯粹依靠结构运转的“锁”。

只要这筷子不被挪开,整个广场连同这方圆十丈之内,都将彻底沦为一座巨大的、无法使用任何超自然力量的……

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