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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三界无案 > 第1034章 凡人啃食神仙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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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并非虚无,而是拥挤。

杨十三郎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根灌满墨汁的毛笔管里,四面八方都是粘稠的、带着腐朽纸浆味的压力。

耳边没有了线虫的嗡鸣,也没有了棋士的金属刮擦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规律的“咔哒、咔哒”——那是齿轮咬合的声音,却比井壁的那些齿轮更加古老,每一次转动,都仿佛在碾压着一个世界的寿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咕噜。”

一声极其不合时宜的腹鸣声,打破了死寂。

背上的巡察使抽搐了一下,虚弱地哼了一声。杨十三郎这才发现自己正脸朝下贴着某种坚硬的平面,而被他像麻袋一样甩在背上的巡察使,正用下巴狠狠硌着他的脊椎骨。

“老东西……你要是压死我,我做鬼也要把你那点破烂账翻个底朝天。”

杨十三郎骂了一句,尝试撑起身子。触手之处,冰冷、平滑,却又带着细微的纹理。他抬头,视线逐渐适应了这里的光线——如果那也能称之为光线的话。

这里没有天,也没有地。

目之所及,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棋盘。

不对,说它是棋盘并不准确。它更像是由无数根横竖交错的黑色线条构成的巨大网络,每一根线条都是由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组成。那些字迹,正是从那本黑色巨着上拓印下来的“债”与“偿”。

他们正趴在其中一根“横线”上。这根线宽约三尺,足以容人行走,但两侧就是深不见底的“格子”。格子里面填满了灰雾,隐约能看到无数扭曲的人脸在灰雾中沉浮,发出无声的呐喊。

“这是……书页的内部?”杨十三郎喃喃道。

他低头看向自己。原本血肉模糊的伤口,在这里竟然不再流血,而是变成了某种类似墨渍的痕迹,仿佛他整个人都成了一幅水墨画里的一部分。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发现自己的动作变得有些迟滞,像是提线木偶。

“别乱动。”

背上的巡察使终于缓过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摩擦,“我们现在是‘字’。在这书界里,万物皆为文字。你一动,就是在改写句子;你一停,就是在画上句号。那枯骨……它就是这里的‘语法’,只要它认定你的句子不通顺,就能直接把你这句‘话’划掉。”

杨十三郎闻言,动作一顿。他看向巡察使,发现这位前神明此刻的状态更加诡异。他身上的官袍已经彻底化为了飞灰,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小的文字,那些文字还在不断蠕动,似乎在试图将他同化成书页的一部分。

“看来你这‘赦’字,是把咱俩都搭进来了。”杨十三郎冷笑,“不过,这也正是我要的。”

他转过头,看向棋盘的尽头。

在那里,在无数纵横交错的直线中心,悬浮着一座山。

那座山并不巍峨,甚至显得有些残破,山体上布满了坑坑洼洼的孔洞,就像是被人啃噬过一样。但杨十三郎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就是烂柯山。只不过,在这个书界里,它不再是实体,而是由无数个“押”字堆叠而成的投影。

每一个“押”字,都代表着一份抵押出去的山河气运。

而在那山巅之上,那具枯骨正静静地盘坐着。它没有再看杨十三郎,而是面对着虚空,双手虚托,仿佛在捧着什么东西。顺着它的视线望去,杨十三郎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枯骨的对面,虚空之中,竟然悬浮着另一副棋盘。

那副棋盘极小,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棋盘上,黑白棋子错落有致,形成了一局杀机四伏的残局。而那枯骨,似乎正在等待对手落子。

“它在等谁?”杨十三郎心中一凛。

“不是在等人。”巡察使趴在他背上,虚弱地解释,“它是在等‘劫’。这局棋,是上一任执笔人留下的死局。只要‘劫’一到,棋局便活,债务便清。但它等了亿万年,‘劫’始终未至。所以它才化作棋士,在外界寻找能替它解局的人……或者,寻找能成为‘劫’的人。”

杨十三郎听懂了。

棋士不是不想杀他,而是不能。因为杨十三郎身上有“泪痕”,那是上一任执笔人留下的因果。在书界里,因果大于杀意。棋士必须遵循规则,诱导或者逼迫杨十三郎去填补那个“劫”。

“也就是说,我现在有两个选择。”杨十三郎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要么,乖乖去下那盘棋,成为下一个看门狗;要么……”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只已经半透明化的手掌,猛地插进了脚下那根由文字构成的“横线”里。

嗤啦!

就像撕开一张纸。

那条由“债”字组成的线条,被他硬生生扯出了一截。无数凄厉的惨叫从线条内部传出,那是无数被抵押了灵魂的哀嚎。

“要么,我把这棋盘,连同这烂柯山,一口一口,嚼碎了吞下去!”

“你疯了!”巡察使大骇,“这是规则!吞下去你会被撑爆的!你会变成这书页里的一个病句,被永久封存!”

“撑爆?”杨十三郎转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鲜血顺着他的眼角流下,“老东西,你以为我现在还是人吗?我被那线虫咬过,被棋士点过,被你那‘赦’字洗过……我现在,就是个装满了破烂的口袋。”

他用力一拽,将那一截满是“债”字的线条扯断,然后真的像吃面条一样,塞进了嘴里。

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腥臭瞬间充斥口腔,那是绝望的味道。但紧接着,一股热流却从胃部升起,那是《血账》残卷在消化这些“债务”。

“唔……难吃。”杨十三郎咽下那截文字,看着远处山巅的枯骨,大声笑道,“但这玩意儿顶饱啊!棋士老鬼,你听得见吗?这烂柯山我吃了!这债,我也一并吞了!等你回头一看,发现山没了,债也没了,我看你还拿什么去抵债!”

山巅之上,那盘坐的枯骨,第一次有了大幅度的动作。

它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眼窝对准了杨十三郎。虽然没有表情,但整个书界都在剧烈震颤,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疯狂扭动,仿佛在表达着滔天的怒意。

它似乎在说:你,竟敢,吞噬,抵押物!

杨十三郎却不管不顾,他一边大笑,一边继续撕扯着脚下的“棋盘”,大口咀嚼。

而背上的巡察使,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自己皮肤上那些不断蠕动的文字,突然咬了咬牙,伸出颤抖的手,按在了杨十三郎的后心上。

“疯子……我也陪你疯一次。”

他低声说道,随后,他指尖的皮肤破裂,一个金色的、残缺的“法”字从他体内飘出,融入了杨十三郎的脊背。

那是他身为巡察使,最后的一点权柄。

有了这个“法”字加持,杨十三郎撕扯规则的速度更快了。

书界之内,一个凡人,正在吞噬一座山。

而山巅的棋士,终于站了起来。它伸手指向杨十三郎,那小小的棋盘虚影随之放大,一枚黑色的棋子凭空凝聚,带着终结一切的杀意,朝着杨十三郎的眉心——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