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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三界无案 > 第1021章 朱三释罪乱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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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堂内的寂静,被杨十三郎那句拖长的“至于朱三……”拽得如同即将崩断的弓弦。

所有人的目光,从那口刚刚被判“无罪”的棺材,齐刷刷地钉回了跪在堂心的戍卒身上。

朱三浑身一颤,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绝望的光。在他看来,哑童无罪与否,与自己都是死路一条。杀了人,便是偿命,天经地义。

白先生此刻已从哑童体内的“牵机散”和手腕的“缚灵痕”带来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冷笑一声,抢在杨十三郎之前开口:“杨大人,你莫要混淆视听!即便那哑童是被诱控的傀儡,可朱三挥锤将其击杀,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难道你还能颠倒黑白,说这杀人者也无罪不成?”

他特意加重了“事实”二字,就是要逼杨十三郎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违背基本法理的昏话。

巡察使也沉声附和:“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此乃三界公理。杨十三郎,你判哑童无罪,尚可诡辩为‘器物无咎’。但这朱三,乃是活生生的人,持械行凶,证据确凿,你若再妄判,便是公然藐视天条!”

面对咄咄逼人的质问,杨十三郎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讥诮。他踱步回到公案后,手指轻轻敲击着那页判决词,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白先生,巡察使大人,你们口口声声杀人偿命。”杨十三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朱三,“那本官问你们,朱三杀的,是什么?”

“自然是那邪童!”白先生脱口而出。

“邪童?”杨十三郎摇了摇头,声音陡然拔高,“本官方才已判,哑童无罪,何来‘邪童’一说?你们是在质疑本官的判决吗?”

白先生一噎,脸色铁青。

杨十三郎不再理会他,转而面向堂下,一字一顿地抛出那句足以载入烂柯山律法史册的判词:

“朱三击碎的,不是人,而是本官业已定性为‘受控凶器’之物证。”

他站起身,气势如虹,指向朱三,也指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试想,若有歹徒持刀行凶,路人夺过刀刃,将刀折断损毁。你们会审判这个折刀的路人吗?不会!因为他的行为,是为了制止犯罪,或是消除隐患。”

“同理,朱三面对突然冲来的哑童,在无法分辨其是否被操控、是否带有致命威胁的情况下,出于本能自卫,挥锤击碎了这件‘正在运作的凶器’。他损毁的,是一件可能伤及无辜的‘恶物’!”

“更何况——”杨十三郎话锋再转,目光如利刃般刺向白先生,“朱三此举,虽有过激之嫌,但其初衷,乃是受这幕后黑手——也就是你,白先生,以及你所释放的‘引魂香’所诱导!他并非主观恶意要毁灭一个‘人’,而是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毁掉了一个他认为的‘祸害’!”

“这,能叫故意杀人吗?”

“这,只能叫——毁坏恶物!”

杨十三郎的声音在公堂内回荡,振聋发聩。

“至于其受诱骗而为,非主观恶意,量刑之时,自当从轻发落!”

他顿了顿,在所有人震骇的目光中,缓缓吐出了最终判决:

“因此,本官判:朱三,毁坏恶物,念其初犯,且系受诱骗而为,非主观恶意,亦无造成严重社会危害……”

“当庭释放!”

“轰!”

公堂内外,再次炸开了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当庭释放?!”

“这……这朱三杀了人,就这么放了?”

“杨大人说他是毁坏了‘恶物’……好像、好像也有点道理?”

“什么道理!这分明是强词夺理!哪有这样的律法!”

百姓们彻底懵了。这种颠覆常识的判决,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这哪里是审案,简直是文字游戏!

戴芙蓉已是花容失色,下意识地看向七公主。七公主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却闪过一丝明悟,她轻轻按住了戴芙蓉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白先生彻底呆住了。他设想过无数种结局,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朱三无罪?那他苦心孤诣布局的“借刀杀人”,岂不成了一场笑话?他成了那个制造凶器却反被凶器所累的小丑?

“你……你……”白先生指着杨十三郎,手指剧烈颤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杨十三郎的逻辑看似荒谬,却偏偏在“哑童是凶器”这个前提上,构建了一个看似自洽的闭环。

为首的巡察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杨十三郎这招,不仅把朱三摘了出去,更是狠狠打了天庭的脸——连天庭特供的毒药和法器都被用来作恶了,天庭的脸面何在?他若是此时强行定罪,反倒显得天庭在包庇罪证。

杨十三郎不再看任何人,只漠然挥手:“来人,给朱三去了枷锁,当庭释放。”

两名衙役战战兢兢地上前,打开了朱三身上的镣铐。朱三茫然地站起来,看着杨十三郎,又看看周围,仿佛置身梦中。

杨十三郎转过身,背对堂下,望向窗外刺眼的阳光,留给众人一个孤峭的背影。

公堂之上,那看似尘埃落定的宣判,却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悄然扩散至每一个角落。

枷锁落地的那一声脆响,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

短暂的死寂后,公堂内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喧嚣。那不是议论,是怒吼,是惊呼,是成千上万颗脑子被强行扭转后发出的本能哀鸣。

“放屁!这算什么王法!”

“杀人不用偿命?那我以后抡起锤子砸了仇家,是不是也能说是砸了个‘恶物’?”

“杨大人糊涂了!他被天庭的人吓破了胆,不敢得罪白先生,就拿这话术糊弄咱们!”

人群中,几个嗓门洪亮的汉子跳脚大骂,脸红脖子粗。

他们听不懂什么“凶器论”“诱导论”,他们只知道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道理:人命关天,杀人就得填命。今日朱三被放,明日是不是谁都能随便杀人?

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有人激动地拍打栏杆,有人指着公堂上的杨十三郎破口大骂,更有甚者,捡起地上的石块就要往堂上扔。

“肃静!肃静!”

衙役们声嘶力竭地吼叫,手中的水火棍胡乱挥舞,却根本压制不住这股自下而上的洪流。他们自己也懵着呢——这案子要是换了他们来审,朱三早就被砍了八回了,哪能这么轻飘飘地放了?

戴芙蓉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想要上前劝阻,却被七公主一把拉住。

“别去。”七公主的声音虚弱却冷静,“此刻上前,只会成为众矢之的。他们在气的不是朱三,是这不合常理的‘公道’。”

果然,随着混乱加剧,矛头渐渐从朱三身上,转移到了那套诡异的逻辑上。

“那孩子是无辜的,是被人害的,这点咱认!”

一个老秀才模样的老者颤巍巍地站出来,指着那口棺材,又指向杨十三郎,“可朱三也是实实在在地杀了人!就算孩子是被人操控的刀,那朱三就是握刀的手!如今刀无罪,手也无罪,这天底下,还有‘罪’这个字吗?”

这话一出,群情更加激愤。

“对!谁有罪?”

“难道是咱们这些看热闹的有罪?”

“杨十三郎,你给个痛快话!”

白先生终于从错愕中回过神来。他看着台下失控的民意,看着杨十三郎那孤傲的背影,忽然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声尖利刺耳,充满了快意与嘲弄。

“哈哈哈……杨十三郎啊杨十三郎,你自以为高明,搞出这套‘器物论’来羞辱本座?”

白先生笑得前仰后合,眼角渗出泪花,折扇指向杨十三郎的后脑勺,“你看看这满堂的百姓!他们不信你!你这是在自掘坟墓!”

他转头看向那几位巡察使,语气变得极其阴柔:“几位大人,想必都看见了。杨十三郎断案不公,逻辑荒谬,已然激起民变。这烂柯山的治下,看来是不稳了。若任由这种歪理邪说流传,恐非天庭之福啊。”

为首的巡察使脸色阴沉。他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为了白先生而强行撕破脸,但现在,杨十三郎这番判决引发的骚乱,给了他最好的借口。

“杨十三郎。”

巡察使缓缓站起身,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冰冷厚重,如山岳般压向公堂,“律法乃天下公器,旨在定分止争,安抚民心。你今日之判,逻辑乖张,置人情物理于不顾,致使民心惶惶,舆论大哗。此非明断,实乃昏聩!”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电:“本使以天庭巡察之名,在此质问你——你究竟是断不清案,还是别有用心,故意扰乱烂柯山安定?”

强大的威压瞬间笼罩全场,喧闹的人群似乎也被这股气势所慑,声音低了下来,惊恐地看着那位代表着天庭意志的大人物发难。

杨十三郎依然背对着众人。他听着身后的斥责、谩骂、质问,以及那如山的压力,缓缓闭上了眼睛。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无言以对,或是被吓得瑟瑟发抖时,他却忽然动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公案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个角落里,刻着一道极其隐晦的符纹。那是七公主昨夜耗尽心力,悄悄布下的“定心纹”。

与此同时,杨十三郎那平静得可怕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昏聩?别有用心?”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丝悲悯的笑意,目光越过愤怒的百姓,越过得意的白先生,落在了那位巡察使身上。

“不。”

杨十三郎摇了摇头,眼中精光爆闪,“本官这是在告诉某些人——既然你们喜欢躲在幕后,把活人当‘凶器’,把人心当‘棋盘’……”

“那本官,便陪你们,玩一场‘器物’的游戏。”

他的手指,在公案上那道符纹上,轻轻一敲。

嗡——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鸣,仿佛来自地底深处。堂上堂下,那些原本躁动不安的百姓,眼神微微一凝,心中的戾气竟奇异地消散了一丝。

但这消散,在白先生和巡察使眼中,却比刚才的喧嚣更令人心惊。

因为他们感觉到,某种无形的网,已经悄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