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眼新城的清晨,是被铜钟声敲醒的。
但这口钟,不在庙里,而在杨十三郎的脑袋里。
自从离开聋山,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就像生了根,怎么也拔不掉。他眼前的世界蒙着一层灰雾,哪怕阳光再烈,也照不进他耳中的阴霾。
“你的耳鸣,是因为你把那根钟乳石砸得太狠了。”朱玉的声音懒洋洋地在脑海里响起,“那是地脉的喉结,你给人家捏碎了。”
杨十三郎没理她,只是默默收紧了裹在头上的布条。布条缠得很紧,勒得太阳穴生疼,但这点物理上的痛,能稍微压住那股钻心的魔音。
他现在急需找个地方静养,顺便搞清楚那卷《灭魂引》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那东西在他怀里,像一块烧红的炭,即便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邪气。
根据地图上的指引,他来到了城郊的一座废寺。
寺庙不大,连个像样的匾额都没有,只有半截残碑歪在地上,字迹模糊,依稀能辨出半个“哑”字。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荒草齐腰,一口枯井沉默地蹲在角落。
杨十三郎刚踏进院子一步,怀里的《灭魂引》突然剧烈发烫,烫得他差点把手松开。与此同时,脑海里的耳鸣声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种死寂,比刚才的噪音更让人心慌。
“有人吗?”杨十三郎沉声问道。
没人应。
只有风吹过枯草的声音,但在杨十三郎听来,那风声也是哑的。
他走到正殿门口,伸手推开虚掩的木门。
殿内光线昏暗,佛像早已没了头颅,脖颈处黑洞洞的,像是在嘲笑进香者的虔诚。
在大殿中央的蒲团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和尚。
他背对着门口,身披破烂的袈裟,手里捻着一串乌黑的佛珠。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头来。
杨十三郎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张脸上,没有鼻子,也没有嘴巴。
整张脸像是一张平整的面具,只在双眼的位置有两个深邃的窟窿。
老和尚看着杨十三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杨十三郎怀里的书卷。
然后,他做了一个口型,没有声音,但杨十三郎看懂了。
“你来了。”
杨十三郎握紧了腰间的铁剑,沉声道:“你是谁?”
老和尚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沾了沾地上的灰尘,在满是积灰的地面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四个大字:
听雨未亡。
写完,老和尚放下手指,静静地看着杨十三郎,那双无瞳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悲悯。
杨十三郎心头一震。
这老和尚,竟然是听雨剑宗的幸存者?
还没等他开口问,老和尚突然动了。
他身形如鬼魅,明明坐在蒲团上,却瞬间出现在杨十三郎面前。那一双枯手快得只剩残影,直取杨十三郎怀中的《灭魂引》。
“果然是冲着禁书来的!”
杨十三郎反应极快,侧身闪避的同时,铁剑已然出鞘半寸,横在胸前。
老和尚的攻势并不凌厉,反而透着一股诡异的柔和。他的手掌拍在铁剑剑脊上,没有金石交鸣之声,只有一股绵密的劲力传来。
杨十三郎只觉得浑身一震,体内那股因为强弩而紊乱的气息,竟然被这一掌拍得顺了不少。
但他还没来得及惊讶,老和尚的下一掌已经到了面门。
这一掌,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气势。
杨十三郎看不清掌路,只能凭着本能举剑格挡。
砰!
一声闷响,杨十三郎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他惊愕地抬头,却发现老和尚并没有追击。
那老和尚站在原地,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那张没有嘴巴的脸上,两行血泪从眼窟窿里流了下来。
他指着杨十三郎,手指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发不出半点声音。
因为他早已自断声带,封印了听觉。
他是这里唯一的哑僧,也是唯一的守墓人。
杨十三郎看着那两行血泪,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老和尚不是想抢书,他是想告诉他,这本书有多可怕。
而刚才那一掌,不是在攻击,是在试探。
试探杨十三郎,是否已经被书中的“噪音”所侵蚀。
杨十三郎低头看向怀里的《灭魂引》,书页无风自动,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哑僧退了回去,重新坐回蒲团。
但他留在空气中的那一掌,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杨十三郎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握着铁剑的手却没有放下。他感觉不对劲。
太安静了。
刚才那一掌交击,虽然声音沉闷,但按理说应该有余音回荡。可这大殿里,静得连尘埃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却又偏偏听不见那一掌的余韵。
仿佛那一掌的力量,被这空间吞噬了。
“别愣着!”朱玉的声音突然急促起来,“快闭眼!或者是堵住耳朵!不管用什么办法,别去听这大殿里的‘静’!”
杨十三郎心头一凛,刚想动作,却已经晚了。
那股死寂,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起初,是一声极轻微的吸气声。
“嘶——”
像是有谁在大殿的角落里,倒抽了一口凉气。
紧接着,声音像决堤的洪水,瞬间灌满了杨十三郎的耳膜。
“杀!”
一声暴喝,震得杨十三郎耳鼓生疼。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重叠。破败的大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金碧辉煌的演武场。
成千上万名身穿灰衣的听雨剑宗弟子,正站在演武场上,对着天空呐喊。
“杀!杀!杀!”
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数万人的声浪汇聚成的实质般的音刃。每一声呐喊,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杨十三郎的心口。
杨十三郎单膝跪地,铁剑拄地支撑身体。他看见那个哑僧,在幻境中并不是个老和尚,而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剑客,站在高台上,指挥着这一切。
“这就是‘绝响’,”朱玉的声音在杨十三郎脑海里艰难地响起,“这是残留在此地的精神印记。听雨剑宗覆灭那天,数万弟子练剑的呐喊,被那卷书吸走了,现在又还给你了。”
“给我……停下……”杨十三郎咬着牙,牙龈渗血。
他试图挥剑,斩断这幻境。但他的剑锋划过那些幻影,如同划过空气。
这些不是鬼,是声音。
声音是无法被斩断的。
更可怕的是,随着呐喊声的持续,杨十三郎感觉到自己的喉咙也开始发痒,有一种想要跟着一起呐喊的冲动。
一旦他喊出来,他的声音就会融入这片噪音,成为其中的一部分,永远被困在这里。
“杨十三郎!”朱玉厉声喝道,“看着镜子!别看那些幻影!”
杨十三郎猛地低头,看向怀中的琉璃镜。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苍白的脸,而是一片漆黑的深渊。在那深渊之中,无数张嘴正在张开,发出无声的尖叫。
“我做不到!”杨十三郎吼道,“这声音太响了!”
“那就别听外面的,听我的!”
朱玉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再是那种清冷的提醒,而是一种极其柔和的、如同涓涓细流般的水声。
哗啦啦——
杨十三郎耳边的噪音并没有消失,但那股水流声却像是一层保护膜,将他与外界隔绝开来。
他闭上眼,不去看那些狰狞的幻影,不去听那震天的杀伐,只专注于脑海里那一道水流的声音。
那是朱玉的本源之声。
水流声越来越大,渐渐盖过了呐喊声。
在幻境中,那数万剑宗弟子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他们的嘴巴依旧在动,但发出的声音却变成了奇怪的气泡破裂声。
“噗通……噗通……”
直到最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杨十三郎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依然站在破败的大殿里,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
而他对面的哑僧,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正对着他,缓缓低下头。
那是一个感谢的姿势。
但杨十三郎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哑僧突然抬起头,那双无瞳的眼睛里,竟然流下了两行血泪。
他猛地张开嘴——虽然他没有嘴。
杨十三郎看见,在那张平整的脸上,一道裂缝自上而下撕裂开来,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的牙齿。
“吼!!!”
无声的咆哮,比有声的呐喊,更具杀伤力。
大殿的佛像轰然倒塌,尘土飞扬。
哑僧,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