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宴
《五律·南华城百家宴送别》
晨光开百席，巷陌尽呼欢。
箸落千家味，樽倾万语难。
慈亲呈素手，稚子捧花盘。
莫问仙踪远，长留此日丹。
晨曦初露，南华城的街道上已然热闹起来。
天还未大亮，城东的王老汉便推着独轮车，将自家养了三年的老母猪送去了祠堂方向。城西的张娘子天不亮就起身和面，那面团在案板上摔得嘭嘭作响，惊得邻家的公鸡提前打了鸣。城南的李家兄弟抬着两坛陈年老酒，脚步轻快地从青石板路上走过，酒香从坛缝里渗出来，醉了半个巷子。
“快些快些！灶台都支起来了！”
“哎，你那花椒可备足了？云辰仙人嗜辣，可别忘了！”
“忘不了忘不了！俺娘说了，仙人救咱们南华城三次，这回定要让仙人吃得舒坦！”
街巷间满是这样的吆喝声。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攥着刚摘的野花，花瓣上的露水还未干透，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亮光。
日头渐高，南华城中央的广场所在地上，已然摆开了三百余张桌案。这些桌案高矮新旧各不相同，有的雕花描金，是富户家的；有的简单朴素，是寻常百姓家的；还有几张矮脚小桌，是孩子们非要搬来的，上面铺着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花布单子，花花绿绿的，倒也别致。
这便是南华城第二次举办“百家宴”了。
上一次，是为庆贺击退妖兽潮；这一次，是为英雄送行。
消息是三天前传开的。听说云辰、海兰、沐雪瑶三位仙人要离开南华城，继续往东而去，百姓们先是不信，而后是怔愣，最后不约而同地开始筹备这场宴席。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各家各户自发出人出物，短短三日，竟凑出了这三百余桌的酒菜。
祠堂门口的旗杆下，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者正在商议席次。
“东边头席，自然是要给三位仙人的。”
“那是自然。只是这陪坐的人选……”
“依我看，石蛋那孩子得去。他跟着沐仙人学医半年，也算半个弟子。”
“对对对，还有当初引仙人们进城的王老六，虽然人已经不在了，但他儿子得顶上。”
“城西的赵铁匠也得去，他那把剑虽是凡铁所铸，可沐仙人说过，那是她见过最用心的一把。”
正议论着，忽听人群中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仙人们来了！”
众人齐齐望去，只见三道身影从城东方向缓缓行来。云辰一袭青衫，步履从容；海兰白衣胜雪，面罩轻纱；沐雪瑶着淡紫长裙，腰间挂着那只从不离身的药囊。三人所过之处，百姓们纷纷让开道路，却又忍不住向前挤，只想离得近些，再近些。
“拜见仙人！”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黑压压的人群跪倒一片。
云辰连忙虚扶，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众人托起：“诸位乡亲，不必多礼。”
“要的要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拄着拐杖上前，眼眶泛红，“三位仙人救了南华城，就是救了我们这些老骨头。老婆子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碗长寿面，是老婆子凌晨三点起来揉的面，仙人务必尝尝！”
云辰双手接过，只见碗中面条细如发丝，根根分明，汤清如水，却飘着几朵油花。他低头吃了一口，赞道：“好面！老人家好手艺。”
老妪闻言，浑浊的眼里滚下泪来：“仙人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沐雪瑶上前扶住老妪，轻声道：“老人家，面很好，我师叔是真的喜欢。您别哭。”
“老婆子这是高兴，高兴……”老妪用袖子擦着眼泪，却越擦越多。
宴席正式开始。
三百余桌菜肴，从广场这头摆到那头，琳琅满目，香气四溢。有富户家的山珍海味，也有贫户家的粗茶淡饭；有北地的炙肉，也有南方的鱼鲜；有老太太们拿手的点心，也有小媳妇们得意的腌菜。每一道菜都用心烹制，每一道菜都有一段故事。
云辰三人被请到东首正席落座。陪坐的除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者，果然有石蛋那孩子，还有王老六的儿子、赵铁匠等七八人。
石蛋紧挨着沐雪瑶坐着，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大人的严肃模样。沐雪瑶看他这样，忍不住笑了：“怎么，不认得我了？”
“认得的。”石蛋闷闷地说，垂下眼睛，睫毛却一颤一颤的。
沐雪瑶心里一软，揉了揉他的脑袋：“等会儿吃完饭，姐姐有话跟你说。”
石蛋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又低下去，重重地“嗯”了一声。
宴席进行到一半，一个中年汉子端着酒碗走了过来。他站在云辰面前，涨红了脸，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云辰仙人，俺……俺敬您！”
云辰认得他，这是城东的刘屠户，当初妖兽潮攻破东门时，这汉子拎着杀猪刀冲在最前面，硬是和一头妖狼拼了个旗鼓相当。云辰端起酒碗，笑道：“刘师傅，请。”
刘屠户一口气干了碗中酒，抹了抹嘴，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仙人！俺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俺只知道，要不是您那天挡在俺前面，俺早就被那妖狼撕成碎片了！俺这条命是您救的！俺……俺……”
他说不下去了，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云辰连忙将他扶起：“刘师傅，不必如此。那日是你自己勇武，与我何干？”
“不一样的，不一样的……”刘屠户摇着头，泪水混着酒水流了满脸。
又有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婴儿走来，请沐雪瑶为孩子赐福。沐雪瑶看着襁褓中粉嫩嫩的小脸，伸出手指，在孩子眉心轻轻一点，一缕温和的灵力渡入。孩子咯咯笑了起来，伸出小手去抓沐雪瑶的手指。
“这孩子有福气。”沐雪瑶轻声道，“好好养着，将来必成大器。”
年轻妇人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连连道谢。
日头渐渐西斜，宴席却还未散场。百姓们轮流上前敬酒，有的送上一句祝福，有的递上一个荷包，有的只是远远地磕一个头，便红着眼眶退开。云辰三人来者不拒，酒喝了一碗又一碗，祝福收了一箩筐又一箩筐。
暮色四合时，广场上点起了篝火。火光映着百姓们的脸，明明暗暗，却都带着同样的不舍与祝福。
云辰站起身，向众人抱拳一礼：“诸位乡亲，云辰何德何能，受此厚待。今夜这顿百家宴，云辰永生难忘。”
海兰亦起身，轻轻摘下面纱，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她微微一笑，如月破云：“海兰亦难忘。”
沐雪瑶站起身，眼眶微红，却努力笑着：“雪瑶谢谢各位叔伯婶娘，谢谢各位兄弟姐妹。你们的每一道菜，雪瑶都记在心里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紧接着，哭声此起彼伏。
云辰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诸位，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今夜，我们不谈离别，只谈欢聚。来，共饮此杯！”
“共饮！”
三百余桌，上千人，齐齐举杯。
月光下，灯火中，这凡尘的祝福，比任何仙家盛宴都要珍贵。
夜深了，宴席终于散去。百姓们依依不舍地离开广场，却还有人频频回头。云辰三人站在祠堂门口，目送着最后一批百姓离去。
石蛋没有走，他站在沐雪瑶身边，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沐雪瑶低头看他：“走吧，陪姐姐走一走。”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着，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石蛋始终低着头，不说话。
终于，沐雪瑶停下脚步，蹲下身，与石蛋平视：“石蛋，姐姐明天就要走了。”
石蛋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章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