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黑色的。
不是那种因为夜色浓重而显得漆黑,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粘稠如墨的黑雨。雨滴砸在陈烬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粗布麻衣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滚油滴在雪地上。这是罪雨,是高空罪云凝结后的产物,凡人沾之即溃烂,修士触之则熔炉动荡。
陈烬没有躲。他站在断罪城最底层的“弃尸巷”深处,手里提着一盏早已熄灭的青铜提灯。雨水顺着他乱糟糟的头发流进领口,他却感觉不到冷,因为他的胸口正贴着一块滚烫的东西——那是一块刚从死人身上挖出来的“低阶罪晶”。
“还有三息。”陈烬在心里默数。
巷子尽头,一具穿着守夜人制服的尸体正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曲着。那人的胸腔被某种巨力撕开,肋骨外翻,像是一朵盛开在血肉中的惨白花朵。而在那空洞的胸腔里,原本应该放置罪晶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滩正在蒸发的黑水。
有人捷足先登了。
陈烬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是个“清道夫”,也就是俗称的收尸人。在这个世道,死人比活人值钱,尤其是守夜人的尸体,更是行走的宝库。但他今晚的运气显然不太好,不仅没捞到罪晶,反而撞上了一桩大麻烦。
“谁?”
陈烬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他没有回头,右手却已经悄无声息地滑向了腰后。那里别着一把只有半截刃口的短刀,刀身漆黑,没有任何光泽,那是用废弃的熔炉碎片打磨成的,专门用来撬开罪兽的硬壳,偶尔也能用来撬开人的喉咙。
没有回答。只有雨声,以及……某种极其细微的、像是老鼠在啃噬骨头的声音。
咔嚓。
声音来自那具守夜人的尸体。
陈烬猛地转身,短刀在手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直刺尸体的咽喉。然而,刀锋在距离皮肤三寸处骤然停住。
那具尸体“活”了。
并不是复活,而是那些外翻的肋骨竟然像活物一样蠕动起来,相互交织、缠绕,瞬间在胸腔上方编织成了一个巨大的、由白骨构成的鸟笼。而在那鸟笼之中,一团黑色的雾气正疯狂地撞击着肋骨,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这是……‘狱’?”陈烬的呼吸一滞。
罪业晶体中残留的怨念如果过于强大,就会在宿主死后形成“狱”,将尸体化为傀儡,无差别地攻击周围的一切活物。通常这种情况只发生在高阶罪兽或者被罪业彻底侵蚀的疯修士身上。
但这具尸体,明明只是个普通的守夜人巡街小卒!
“吼——!”
骨笼中的黑雾似乎察觉到了陈烬的存在,猛地撞碎了最后一根肋骨,化作一张狰狞的人脸,张开大口,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腥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浓烈的铁锈味和腐臭味。
陈烬没有退。
退就是死。在弃尸巷这种地方,一旦露怯,就会像血腥味吸引鲨鱼一样,引来更多藏在暗处的“清道夫”或者罪兽。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那块贴身的低阶罪晶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杀意,滚烫的温度瞬间穿透衣物,烙在皮肤上。
“燃。”
陈烬低喝一声。
没有绚烂的灵光,没有浩荡的气势。他只是感觉体内某个早已干涸的“阀门”被强行拧开了一丝缝隙。那股滚烫的热流顺着经脉疯狂奔涌,瞬间流遍四肢百骸。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淡淡的暗红色纹路,像是烧红的铁丝勒进了肉里。
这是“燃罪境”初期的力量。对于真正的修士来说,这点力量连点烟都不够,但对于陈烬这种天生熔炉残缺的废人来说,这已经是透支生命的爆发。
黑雾人脸咆哮着扑来,利爪直抓陈烬的面门。
陈烬不退反进,身形猛地压低,像是一只贴地滑行的壁虎,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的一抓。与此同时,他手中的短刀自下而上,狠狠刺入了黑雾人脸的下颚!
“噗!”
没有鲜血飞溅。短刀刺入黑雾的瞬间,陈烬感觉像是刺进了一团冰冷的湿棉花。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刀柄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
“果然,物理攻击无效。”
陈烬眼神一凛。他早就知道对付“狱”这种东西,靠蛮力是没用的。
他猛地松开刀柄,左手闪电般探入怀中,一把抓住了那块滚烫的低阶罪晶。
“既然你喜欢吃,那就让你吃个够!”
陈烬怒吼一声,竟然直接将那块还在散发着高温的罪晶塞进了嘴里!
咕咚。
罪晶入喉,瞬间化作一股狂暴的洪流。陈烬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被烈火炙烤,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他的双眼瞬间变得赤红,瞳孔竖立,像是某种爬行动物。
这是清道夫的禁术——“吞罪”。
强行吞噬未经炼化的罪晶,利用其中爆发的混乱能量来短暂压制“狱”的怨念。代价是,事后至少要躺半个月,而且熔炉会留下永久的裂痕。
但陈烬不在乎。
他现在的身体,就是一个巨大的、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滚出来!”
陈烬猛地张开嘴,一股夹杂着黑烟和火星的浊气喷涌而出,直冲那黑雾人脸。
那黑雾人脸显然没料到眼前这个蝼蚁竟然敢用这种自杀式的打法,被这股浊气正面击中,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黑雾剧烈翻滚,像是被泼了硫酸的蜡像,迅速消融、溃散。
就是现在!
陈烬强忍着体内翻江倒海的剧痛,右手猛地探出,五指成爪,直接抓向了那团正在溃散的黑雾核心。
他的手指穿透了冰冷的雾气,触碰到了那个坚硬、冰冷、却又散发着致命诱惑的核心。
那是这具尸体体内残留的罪晶碎片,也是“狱”的根源。
“给我……碎!”
陈烬五指猛地收紧。
咔嚓!
一声脆响。
黑雾瞬间凝固,随后像是被敲碎的镜子一样,崩解成无数黑色的光点,消散在雨幕中。那具扭曲的尸体也终于失去了支撑,重重地倒在地上,溅起一滩黑水。
陈烬踉跄着后退两步,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张开嘴,吐出一口夹杂着血丝的黑痰。那块吞下去的罪晶虽然大部分能量用来压制“狱”了,但残留的副作用依然让他感觉胃里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该死……这次亏大了。”
陈烬苦笑一声,撑着膝盖想要站起来。
然而,就在他低头的瞬间,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在那具尸体的胸腔深处,在那堆破碎的肋骨之间,竟然还藏着一样东西。
那不是罪晶。
那是一枚……铜钱。
一枚锈迹斑斑、却散发着淡淡金光的铜钱。
陈烬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识这枚铜钱。
或者说,他认识这枚铜钱上的纹路。那是守夜人最高级别的“镇罪令”,只有那些负责镇压S级罪兽的“执火官”才有资格佩戴。
而且,这枚铜钱他见过。
就在三天前,那个在酒馆里请他喝酒、告诉他“这世道还有救”的落魄老头,脖子上就挂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铜钱。
那个老头,是守夜人的叛徒,是“窃火者”的高层。
陈烬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一下,又一下,像是擂鼓。
他颤抖着手,将那枚铜钱从尸体的胸腔里抠了出来。铜钱很烫,烫得他指尖发白,但他舍不得松手。
因为在那铜钱的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弃尸巷,子时三刻,活人祭。”
陈烬猛地抬头,看向巷子尽头那片漆黑的雨幕。
子时三刻。
现在,就是子时三刻。
“滴答。”
一滴雨水落在铜钱上,顺着那行小字滑落,像是一滴眼泪。
陈烬突然意识到,今晚这场“清道夫”的活儿,根本不是什么意外。
这是一个局。
一个用守夜人的尸体做饵,用“狱”做锁,专门为他这个“无垢之躯”设下的局。
“呵呵……”
陈烬突然笑了。
他笑得有些神经质,笑声在空旷的弃尸巷里回荡,被雨声撕扯得支离破碎。
“想拿我当祭品?”
他握紧了那枚滚烫的铜钱,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吃谁。”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双眼睛。
不是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竖立的、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瞳孔。
紧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第四双……
无数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像是无数盏在雨夜中摇曳的鬼火。
陈烬握紧了手中的短刀,将那块还没捂热的铜钱塞进怀里。
他知道,真正的“清道夫”工作,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迈开步子,迎着那片金色的火海,走了过去。
雨,下得更大了。
悬空城的夜,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糊味。那是骨火燃烧的味道,也是这座城池苟延残喘的气息。
陈默跪在焚骨炉前,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铁钳。炉火通红,映照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他是这外院最低贱的“烧火奴”,没有姓氏,只有这个从死人堆里捡回来时,怀里揣着的木牌上刻着的名字。
“陈默,添柴。”管事老赵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干涩刺耳。
陈默没有抬头,机械地夹起一块灰白色的骨头扔进炉膛。那是下品兽骨,里面蕴含的骨火稀薄,扔进去连个响声都没有,瞬间就被炉底的烈焰吞噬。
“动作快点!今晚若是供不上内院贵人们的骨火,把你扔进去填炉子!”老赵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一地烟灰。
陈默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痛。
他的胸口,肋骨的位置,正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痒。那是骨骼在生长的声音,也是骨骼在碎裂的声音。十八年了,他体内的骨头从来没有长全过。别人是换骨,他是无骨。
在这个以骨为尊的世界,无骨者,连蝼蚁都不如。
“咳咳……”陈默压抑着咳嗽,嘴角溢出一丝黑血。他迅速用袖子擦去,眼神却变得异常冰冷。
炉火突然跳动了一下。
一块被扔进炉膛的骨头没有立刻燃烧,而是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啸。陈默瞳孔猛地一缩,他看见那块灰白色的兽骨表面,竟然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
“救……我……”
那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他的脑海里炸响。
陈默心头巨震。这是……怨骨?
在悬空城,只有那些被活生生抽骨炼制的修士,死后才会留下这种怨骨。通常这种骨头会被内院的大人物拿去炼制邪兵,怎么会流落到外院的焚骨炉里当柴火?
“烧了它!快烧了它!”脑海里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带着无尽的怨毒和疯狂,“烧了我,你就解脱了!”
陈默握着铁钳的手青筋暴起。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把这块骨头拨到炉火最旺的地方,让它灰飞烟灭。但他体内的某种本能,却在疯狂叫嚣着另一种渴望。
那是饥饿。
一种仿佛沉睡了万年的饥饿感,从他的骨髓深处苏醒。
“不……”陈默咬着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我不烧。”
他猛地伸出左手,不顾炉火的高温,直接探入火海,一把抓住了那块怨骨。
“滋——”
皮肉烧焦的声音瞬间响起,剧痛如电流般窜遍全身。但陈默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的手掌死死攥着那块滚烫的骨头,指甲深深嵌入骨缝。
“给我……过来!”
他在心中怒吼。
下一秒,异变突生。
那块怨骨上的鬼脸仿佛受到了惊吓,想要挣脱,却发现陈默的手掌像是一个黑洞。一股恐怖的吸力从陈默的掌心爆发,怨骨中蕴含的幽蓝骨火,竟被硬生生抽离出来,顺着他的手臂,疯狂涌入他的体内!
“啊——!”
陈默仰头无声惨叫。他的手臂皮肤下,仿佛有一条蓝色的蛇在游走,所过之处,原本苍白的骨骼发出“咔咔”的脆响。
痛!痛入灵魂!
但也伴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他感觉到自己缺失的肋骨,正在被这股外来的力量填补、重塑。
炉火渐渐平息,那块怨骨化作了一捧灰烬,从陈默指缝间滑落。
陈默瘫软在地,大口喘息着。他抬起左手,原本焦黑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露出下面隐隐泛着蓝光的肌肤。他握了握拳,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在体内奔涌。
燃骨境!
他竟然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踏入了燃骨境!
“谁在那里?!”
一道冰冷的喝声突然从门外传来。
陈默浑身一僵,体内的骨火瞬间内敛。他迅速抓起旁边的扫帚,装作正在清扫炉灰的样子,低着头,瑟瑟发抖。
门口走进来两个人。为首的是个身穿锦衣的少年,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李”字。李家的旁系子弟,李傲。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外院教习。
“教习,你确定那块‘幽冥骨’被扔到这里了?”李傲皱着眉,嫌弃地捂着鼻子,“那可是我父亲花了大价钱从黑市弄来的,说是能滋养神魂,怎么会被当成柴火?”
“少爷,千真万确。”教习点头哈腰,“刚才负责运柴的小厮说,好像扔错了一筐,这里面肯定有。您看这炉子,火色确实有点发青。”
李傲走到炉前,用脚尖踢了踢炉灰,又看了看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陈默,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喂,烧火的,刚才有没有看到一块发蓝光的骨头?”
陈默把头埋得更低,声音颤抖:“回……回少爷,奴才一直在打瞌睡,没……没看见。”
“废物。”李傲冷哼一声,转头对教习道,“搜!把这炉子给我拆了,也要把骨头找出来!”
教习应了一声,正要上前,突然目光一凝,死死盯着陈默的左手:“少爷,你看他的手。”
陈默心中一沉。刚才抓骨头的左手虽然愈合了,但掌心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幽蓝纹路,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哦?”李傲眯起眼睛,一步步走到陈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把手伸出来。”
陈默颤抖着伸出左手,掌心向上。
李傲盯着那只手,突然冷笑一声:“好小子,敢偷吃本少爷的骨头?我看你是活腻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起脚,狠狠踩在陈默的手背上,用力碾压。
“啊!”陈默发出一声惨叫,但这叫声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因为就在李傲踩上来的瞬间,他体内的“原初之骨”竟然主动释放出一股吸力,想要吞噬李傲脚骨中的骨火!
“嗯?”李傲脸色一变。他感觉自己的骨火竟然在流逝!虽然很微弱,但确实被这个废柴吸走了一丝!
“你是……无骨者?”李傲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兴奋,“无骨者竟然能吞噬骨火?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收回脚,蹲下身,捏住陈默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说出来,本少爷赏你个全尸。”
陈默看着李傲那张扭曲的脸,心中的杀意如野草般疯长。
不,不能忍。
忍了十八年,难道还要继续像狗一样活着吗?
“我……我不知道……”陈默喘息着,眼神却逐渐变得清明,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少爷,您的骨头……好香啊。”
李傲一愣,随即大怒:“找死!”
他猛地站起身,周身骨火爆发,一掌拍向陈默的天灵盖:“既然你不说,那我就把你的骨头抽出来,自己看!”
这一掌,带着燃骨境巅峰的威势,足以拍碎巨石。
陈默没有躲。
他缓缓站起身,迎着那一掌,抬起了左手。
“既然你想给,那我就收下了。”
轰!
两掌相交。
没有预想中的骨碎声。
李傲只觉得一股恐怖的吸力从陈默掌心传来,自己引以为傲的骨火,竟然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疯狂涌向对方!
“不!这不可能!你是怪物!!”
李傲惊恐地尖叫起来,想要抽回手,却发现根本抽不动。他的手臂在迅速干枯,皮肤失去光泽,骨骼发出哀鸣。
而陈默,原本苍白的脸色变得红润,气息节节攀升。
燃骨境中期!
燃骨境后期!
燃骨境巅峰!
“咔嚓。”
一声脆响。
李傲的手腕骨,断了。
陈默松开手,李傲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眼中满是绝望和恐惧。
站在旁边的教习吓得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怪……怪物!你是魔修!我要去禀报长老!”
陈默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教习。
他的左眼,此刻已经变成了纯粹的幽蓝色,仿佛深渊在凝视人间。
“别走。”
陈默轻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正好,我还饿。”
他迈开步子,一步步走向教习。
焚骨炉的火光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像是一头刚刚苏醒的远古凶兽,正张开獠牙,准备吞噬这漫漫长夜。
悬空城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