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傍晚,到了。
望渊谷,是一条南北走向的深谷,两侧的崖壁极高,高到谷底的日光每天只有正午前后两个时辰,其他时间,谷里都是一种被崖壁遮住了阳光的、半明半暗的光线,不是黑暗,但也不是完整的明亮,是那种让人站在里面会不自觉地放低声音的光。
谷底有一条细溪,不宽,水清,流得极安静,没有声音,就是在流,顺着谷底的走向,往南去。
玄墟阁就在谷底,靠着北侧的崖壁而建,不大,三进的院落,石头砌的,和崖壁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若不是院子里有几盏灯亮着,站在谷口往里看,几乎认不出那是一座建筑。
司渊在前面带路,走进了阁门。
阁里的人不多,肖自在扫了一眼,大约十几个,修为参差,最高的是一个老妇人,仙皇初期,白发,脊背很直,站在院子里,见司渊带人进来,看了肖自在一眼,眼神里有一种经年的、深而静的东西。
“阁主,”司渊对老妇人道,“我把人带来了。”
老妇人点了点头,“肖道友,”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压得很稳,“老身宋淮,玄墟阁现任阁主,”她停顿,“柳七说你能看清楚某些我们看不清楚的事,”她道,“他说的这话,老身信,”她抬眼,“能不能帮上,那是另一回事,先看了再说。”
“是,”肖自在道,“先看。”
宋淮抬手,示意他跟上,往阁的深处走。
穿过三进院落,越走越接近北侧的崖壁,最后到了一处石门前,石门是从崖壁上凿出来的,厚重,低矮,门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封印纹路,三千年的积累,把那些纹路都压成了一种极深的、近乎内嵌进石头里的颜色,不是刻出来的,是长进去的。
“进去之后,”宋淮站在石门外,看着肖自在,“你会听见,”她停顿,“有些人进去会觉得不舒服,若是受不住,退出来,”她道,“玄墟阁不会勉强任何人。”
“好,”肖自在道。
“林道友,”宋淮转向林语,“你进去之前,老身需要先问一句,”她道,“你对天地之间某些极深层的感知,有没有特殊的敏感?”
林语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道,“没试过。”
“那,”宋淮道,“你先在外面等,”她的语气不是排斥,是一种经验性的谨慎,“那个声音,对某些神识特别敏锐的人,影响会超出预期,”她停顿,“未知的情况,不要冒险。”
林语想了一息,“好,”她道,“我在这里。”
小平安跳下来,在林语脚边坐下,表示和她一起。
石门里面,是一条凿进崖壁的通道,通道不宽,只能容两人并行,长约三十丈,两侧壁面上也刻满了封印纹路,越往里走,那些纹路的密度越高,到了通道尽头,那几乎是一整面无缝的封印覆盖。
通道的尽头是一处天然的岩洞,不大,穹顶高,大约两丈,地面平整,正中间没有任何器物,就是空着,但空气里有一种东西,是那种把极多层的封印压在一起之后、那些封印的气息叠加出来的、厚重的沉寂。
然后,肖自在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对,说声音不准确。
是那种司渊描述的那种——把所有声音都去掉,最后剩下的底色,那个底色本身。
他感受到了,以他的创世神格为媒介,那种感应直接落在神格上,不经过耳朵,不经过任何感官,就是直接的、神识层面的接触。
那个“声音”,是一种极古老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节律,如同有什么东西,在极远的地方,有规律地,呼吸。
不是一次两次,是持续的,无休止的,已经持续了不知道多久,呼,吸,呼,吸,每一次呼吸之间的间隔,对于人来说是一段极长的时间,但对于那个存在来说,可能只是一瞬。
肖自在站在岩洞里,让那种感应在神格上平铺,不去抗拒,也不去迎合,就是感受,认真地感受,把那个节律的频率、质感、方向都感受清楚。
“黑龙王,”他在心里道。
黑龙王在心海里的反应,在他说这两个字之前就已经开始了——他的存在感骤然压低,像是一条龙把自己沉到水底,把所有的感知都收拢,全部转向那个方向,那种专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深,更沉,是一种他把九百年的阅历和感知都动用起来、拼命想要辨认一件东西的状态。
然后黑龙王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那一刻,带着一种肖自在此前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东西——那是一种极深处的、被触动了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喜悦,是那种你以为你已经把某件事忘干净了、忘了很久了,某天忽然闻到了某种气味,那件事的轮廓就从你以为的彻底遗忘里,慢慢浮上来了——
“老夫,”黑龙王道,“听见了,”他停顿,停顿,停顿,长到肖自在以为他不会继续说了,“这个,”他道,声音里的那种极深处的被触动在这一刻更明显了,“不是陌生的。”
“你见过?”肖自在道。
“不是见过,”黑龙王道,“是,”他用了很长时间找那个词,“像是,”他道,“像是这个东西,和老夫身上那一成创世之力,”他停顿,“来自同一个地方。”
宋淮在他身侧,听见了这半段对话——肖自在说话,她也听见了,但黑龙王的话,她听不见,她只见肖自在站在那里,神情有了某种变化,那种变化不是恐惧,不是迷茫,是某种东西落定了的样子。
“道友,”她道,“感受到了什么?”
肖自在把那个“声音”在神格上感应了很久,足有一炷香,才从那种深度的感受里慢慢退出来,抬起头,“那不是威胁,”他道,“那是,”他想了想,“那是某种极大的、极古老的存在,”他道,“在这个天地之外,极远的地方,”他停顿,“它不是在靠近,不是在试图进入,”他道,“它只是,在它自己的节律里,存在着,”他道,“只是那个存在的节律太大,传到这里,就是这个。”
宋淮把这番话在心里压了很久,“那,”她道,“为什么是最近才渗进来,三千年里,都没有过?”
“因为,”肖自在道,把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心里过了一遍,把他关于天地裂隙、关于虚渊、关于最近这一系列事件的判断都压进去,最后道,“天地裂隙愈合,愈合的过程里,某些极薄的地方,”他道,“反而比愈合之前更通透,”他停顿,“就像一道伤口,在结痂之前,那一小段时间,反而比受伤之前更薄,”他道,“那个存在的节律,一直在那里,只是之前,这里的封印足够厚,盖住了,现在,”他道,“那层封印的承压能力,在裂隙愈合的过程里,跟着发生了变化。”
司渊在一旁,他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开口,“所以,”他道,声音里有一种他压了很久的、被回答了某个问题之后特有的那种松动,“那个声音,”他道,“不是在攻击我们。”
“不是,”肖自在道,“它甚至不知道这里有你们,”他道,“它太大了,相对于它的尺度,这个天地,”他停顿,“可能只是它身旁飘过的一粒沙。”
岩洞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那个“声音”还在,呼,吸,呼,吸,持续的,无意识的,如同天地本身的某种底层节律,只是这里恰好是一个能感受到它的地方。
宋淮站在那里,那双经历了三千年守候的眼睛,在那一刻有了一种肖自在此前没有见过的、属于她的东西——不是释然,是那种把一件扛了很久的事,终于弄清楚了它真正是什么,然后发现它和你以为的不同,那一刻的、复杂的沉。
“三千年,”她轻声道,“我们以为我们在守着一道门,”她停顿,“结果,那不是门,只是,”她道,“一扇特别薄的窗。”
肖自在没有立刻说话,让那句话在空气里待了一会儿。
然后他道,“封印,”他道,“您的封印不需要撤,但可以调整——不是堵住,而是梳通,”他道,“让那个节律有一个很细的、有序的出口,引导它经过,而不是把它完全压住,”他停顿,“压不住的东西,不要去压,”他道,“给它一条路,它就过去了。”
“梳通,”司渊把这个词念了一遍,眼神里有一种在快速演算某件事的专注,“需要什么阵法?”
“我这里有一份阵法草图,”肖自在道,把凌霄剑君给他的那份从袖中取出来,“这是凌霄剑君的,防护型的,但它的原理可以反向使用——不是阻挡,而是引导,”他把草图展开,“我需要先看清楚你们现有封印的结构,然后在里面找合适的节点,重新布置几处,”他抬眼,“这件事,”他道,“不是一两天能做完的。”
“需要多久,”宋淮问。
肖自在想了想,“快的话,三日,”他道,“慢的话,五日,”他停顿,“取决于原有封印的复杂程度。”
宋淮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把一件事从怀疑到确认之间的那个过渡,她把肖自在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道,“柳七说你是实话实说的人,”她道,“三日或五日,我们等得起,”她停顿,“玄墟阁,”她道,语气不高,但有一种三千年积下来的分量,“谢道友。”
“先看了再说,”肖自在道,“说不定还有我没想到的问题。”
宋淮轻轻“嗯”了一声,那声“嗯”里有一点东西,是一个活得足够久的人,对另一个能把话说到恰好位置的年轻人,给出的、不多说的认可。
走出通道,重新站在外面的谷底,林语还在那里,坐在一块石头上,手边放着小平安,她没有睡,就是坐着,看着谷顶那一线窄窄的天色,见肖自在出来,抬起头,“怎么样?”
“比想的复杂,”他道,“要多住几日。”
“好,”她道,站起来,把小平安提起来,“那就住着。”
小平安在她手里晃了一下,表情是那种被打断了正在进行的什么事的微妙,但随即接受了,把爪子在她袖子上踩了踩,安顿好了。
宋淮安排了住处,在阁里最安静的一处,靠着谷壁,石屋,厚,凉,干,灯是那种很老的制式的琉璃灯,暖黄的光把石壁照出一层温意来。
吃饭是阁里一起吃的,食材是谷里自己种的,简单,够用,味道是那种用了很多年的铸铁锅炒出来的味道,有一种时间的底色。
饭桌上,阁里的其他人对肖自在的到来显然有不同的态度——有几个人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想说什么但不确定该不该说的东西,有一个年轻的弟子直接问了出来,“听说道友感受到了那个声音,”他道,“能告诉我们,那是什么吗?”
肖自在想了想,把他在岩洞里得到的判断,用最简单的方式说了一遍——一个极古老极大的存在,在这个天地之外,它不知道这里有你们,它只是在它自己的节律里存在,那个节律传到这里,就是你们听见的。
那个年轻弟子把这个说法消化了一会儿,“那,”他道,“我们守了三千年的那道薄的地方,”他道,“到底是什么?”
“一扇窗,”肖自在道,用了宋淮那句话的说法,“不是门。”
那个年轻弟子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那个点头里有一种东西,是把一件压了很久的疑惑,在某个意料之外的时刻,找到了一个他能接受的解释之后,放下的感觉。
饭后,肖自在一个人在谷底的溪边坐了一会儿。
夜色把谷壁压成了极深的黑,只有谷顶那一线天还有星子,几颗,亮而远,如同极细的针在一块黑布上戳出来的孔,透进来的光也极细,但在。
“黑龙王,”他道。
“嗯,”黑龙王应。
“那个声音,”他道,“你说它和创世之力来自同一个地方,”他道,“是一种感觉,还是,”他停顿,“你有更确定的东西?”
黑龙王想了很长时间,“老夫,”他最终道,“在那一成归位的时候,”他道,“它归位的那一刻,老夫感受到了它的来处,”他道,“那是一种极简短的、一闪而过的感受,老夫把它压下去,是因为那时候正在做别的事,”他停顿,“但老夫记着,那个来处的感觉,”他道,“和今天在岩洞里感受到的那个节律,”他停顿,“是同一个方向。”
同一个方向。
肖自在把这四个字在心里放了很久。
创世之力,来自那个极古老的存在所在的方向。
那个存在的节律,正在渗透进这个天地里某个极薄的地方。
这两件事,之间是什么关系,他暂时想不清楚,但那根线,在那里,如实的,不管他想不想,都在。
溪水在脚边流,细而无声,把谷底的冷意和着水气送上来,那种冷是那种带了一点深地里的温的冷,不刺,沉。
“黑龙王,”他道。
“嗯。”
“等把这里的事做完,”他道,“有一件事,我想和你谈,”他道,“不是现在,就是,等做完了,找个安静的时候,谈,”他停顿,“关于那个来处。”
黑龙王沉默了一会儿,“老夫知道你要说什么,”他道,语气平,那种从容里,有什么东西在更深处,稳稳地,不说,但在,“等做完了,谈,”他道,“老夫不跑。”
“跑不了,”肖自在道。
“跑不了,”黑龙王回了这三个字,语气里,那种他向来藏着的、不肯轻易示人的东西,在这个夜里,在这个谷底,在溪水无声的流淌里,安静地,浮出来了一点。
不大,一点。
但在。
谷顶的星子亮着,远,但亮,溪水流着,细,但不断,肖自在坐在谷底的石头上,把两腿伸出去,把手放在膝上,感受着那个极古老的、极远的节律,从地脉深处,传来,传来,如同一个已经存在了无数个时代的事物,用它自己的语言,说着一句他此刻还没有完全听懂的话。
但他会听懂的。
重布阵法,从第二日清晨开始。
第一步,是看清楚现有封印的结构。
宋淮带肖自在进了通道,在里面站了两个时辰,把那几十层叠加的封印,从外往里,一层一层地感应过去。
那是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工作,每一层封印的结构,都是那个时代的阁主按照他们当时对天地之力的理解布置的,所以每一层的逻辑都略有不同,有的用地脉节点固定,有的用神识灌注,有的用矿石共鸣,叠在一起,彼此撑着,勉强形成了一个整体——但正因为每层的逻辑不同,彼此之间的衔接,有些地方是通的,有些地方是堵的,那些堵的地方,正是那个“声音”渗出来最多的位置。
“这三处,”肖自在蹲在通道壁面前,用手指轻轻触了触其中一处,“这里是两层封印逻辑的断点,断在这里,没有衔接,所以是空的,”他道,“不是你们封印变弱了,是这里从来就没有封上过。”
宋淮在旁边,把他指的位置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三千年,”她道,语气平,那种平里有一点什么,不是自责,是那种把一件事看清楚了的、不动声色的重,“从来没有发现。”
“很难发现,”肖自在道,“每一层单独看,都是完整的,但层与层之间的逻辑衔接,需要把整体都看了才能判断,”他站起来,“三千年前布第一层封印的人,可能只考虑了单层的完整性,没有预料到后来会有这么多层叠加。”
“他不知道这件事需要守这么久,”宋淮道,那句话说得极简短,但里面有一种东西,是对一个三千年前的人的、无声的理解,“他以为,两三代人,就够了。”
肖自在把这句话听完,没有接,只是把草图展开,在那三处断点的位置,重新标了标节点,“我来布,”他道,“但需要您配合,有几处节点,需要以现有封印的神识作为基础,才能锚定。”
“老身配合,”宋淮道,干脆,不拖。
司渊在通道口守着,见他们出来,走过来,“怎么样?”
“找到了,”肖自在道,“三处断点,两日可以修完,”他停顿,“但修完之后,那个声音不会消失,会有一条有序的细流,”他道,“你们会感应到,但不会有压迫感,”他道,“能接受吗?”
司渊看了看宋淮,宋淮点了点头,他才道,“能,”他道,“比现在这样不受控地渗,要好得多。”
“好,”肖自在道,把草图卷起来,“午后开始,”他道,“你们这里最擅长阵法的人,都叫来,我来说,他们来配合布置。”
下午,通道里站了五个人——肖自在居中,玄墟阁里阵法最好的两个弟子在两侧,宋淮负责以她的神识维持现有封印的稳定,司渊在通道口,随时传递材料。
凌霄剑君那份草图,被肖自在反向运用,原本是“阻挡外力冲击”的结构,现在改成了“引导气流穿行”——思路对了,具体落实时的挑战在于,现有的封印不能动,新的节点必须嵌进旧的结构里,找到那些旧逻辑之间的缝隙,把新节点长进去,而不是覆盖。
第一个节点,花了将近一个时辰。
那处断点的位置,旁边两层封印的神识密度都很高,缝隙极窄,肖自在把创世之力调到最细的一缕,以神格的完整度为基础,把那一缕力量引进断点的边缘,极慢,极稳,试探着找到那两层封印之间的逻辑关系,找到之后,把新节点的锚定信息编进去,让它以两侧旧封印的逻辑为依据,自然生长出来——
不是强加,是生长。
这个过程里,那个极远的节律一直在,呼,吸,呼,吸,新节点顺着那个节律找方向,一点一点,落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