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说是人影,因为那是一个人的样子——两只脚站在地上,有高度,有轮廓,看上去像是一个修士。但肖自在用创世神格感知的时候,那个位置,和观一样,是一片空白,没有修士的气机,没有任何属于这个天地里的气机特征,就是空白,如同一块被挖空了的地方。

他走出城门。

那个人影听见脚步声,转过来。

肖自在看清楚了那个人的样子,停了一步。

那是一个孩子。

说是孩子,看上去约摸十岁上下,个子不高,穿着一件颜色奇异的袍子——不是这个天地里任何布料和染料能做出来的颜色,是一种深而透的、带着内发光质感的靛蓝,如同把一片深海封进了布料里,静止的,但深不见底。

那孩子的面容是什么样的,肖自在一时间说不太准——不是他没有看清楚,是那张脸有某种他无法用“好看”或者“普通”来描述的特质,就是极其……专注。整张脸上只有一种表情,就是那种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某件事物上、什么都看得进去、什么都能认真对待的专注,那种表情让他显得比实际年龄更沉,但同时又有一种只有真正年轻的存在才有的、对一切都感到新鲜的质感。

他看着肖自在,肖自在也看着他。

对视了几息。

然后那孩子开口,声音不高,有一种奇异的平,像是某种他在用这个天地的语言说话,但语言对他来说只是一套工具,他本人并不在这套工具里——

“你就是那个——”他停顿,像是在搜索一个词,“——肖自在。”

不是疑问,是确认。

“是,”肖自在道,“你是?”

那孩子想了一下,“你叫我什么都行,”他道,“我没有名字,我们那边,没有名字这个东西,”他说到这里,眼神里有一点东西,好奇的,但不完全是好奇,是那种见到了一件他已经研究了很久但第一次接触实物的东西时,才有的、认真而细心的审视,“但你们这里的人,好像需要名字,”他停顿,“所以,”他想了想,“就叫我——”他停顿更长,显然是在给自己临时取一个名字,这件事对他来说是一件新鲜的事,“循,”他最终道,“这个字,我见过,意思是跟着走,我觉得,合适。”

“循,”肖自在把这个字念了一遍,“为什么合适?”

“因为我是跟着气息走来的,”那孩子——循——道,“跟着你们这里的创世之力的气息,跟着一条老龙的气息,”他停顿,“跟了很久,”他抬眼看肖自在,那双眼睛的颜色和他袍子一样,深而透,“你心海里的那条龙,”他道,“我认识他。”

肖自在心跳沉了一下,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放,“认识,”他道,语气平,“怎么认识的?”

循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玄城的城墙,看了看城门上方挂着的灯,看了看来往的人,那种看法是全方位的,对这里所有东西都有兴趣,但每一样只停一眼,然后移开,“这里,”他道,“是那条老龙住的地方?”

“是,”肖自在道,“你来找他的?”

“找他,也找你,”循道,把目光从城墙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肖自在脸上,“但先找你,”他道,“因为老龙封住了,他见不到我,你能见到。”

“封住了,”肖自在道,“是你封的?”

循的眼神在这一刻有了一种更细微的变化,那种变化很难描述,像是某种他没有预期肖自在这么快就问出这个问题,但问了,他也不打算否认——

“是,”他道,“我封的,”他停顿,“不是恶意的,”他补充,这个补充来得很快,像是他确实在乎这件事被理解,“是为了保护他。”

黑龙王在心海里,那种被触碰的感觉骤然变强,像是一道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

“进城,”肖自在道,语气平稳,既不热络,也不排斥,“说清楚。”

循点了点头,迈步走向城门,步伐是那种极轻的、几乎不留痕迹的走法,和观一样,但循的轻是另一种质感,观的轻像是刻意不留印记,循的轻像是他本来就是这样走路的,他还不太知道走路应该踩得更实一点。

肖自在跟着他进了城。

城门的守卫朝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里什么异常都没有察觉,因为循对他们来说,和任何一个普通的路人一样,就是一个进城的孩子,穿了件颜色奇怪的袍子而已。

在院子里。

林语见到循进来,扫了一眼,没有多问,去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放在石桌上,退进了屋里,把门带上了,留了一道缝。

小平安从廊下爬起来,慢慢走到循面前,低头嗅了嗅,随即把头往后仰了仰,那个动作不是排斥,是那种遇见了一种完全不认识的气息时、本能地退开一步辨认的反应。

循低头看了看小平安,那双深透的眼睛里有了一点东西,“这个是,”他搜索了一下词,“灵兽,”他道,“你们这里的。”

“是,”肖自在道,在石凳上坐下,“坐,”他对循道,“说你为什么封了他的记忆。”

循在对面坐下,他坐下的姿势有点奇怪,不是修士的盘膝,也不是普通人随意的坐法,是一种很认真地把自己放在那个位置上的姿势,像是他每做一个动作,都会先考虑一下这个动作的方式,然后再做——一个对这个天地里所有的日常动作都还没有形成习惯的存在。

“那条龙,”循道,“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那场你们称之为破灭之争的战争里——”

“我知道那场战争,”肖自在道。

“他做了一件事,”循道,没有停顿,“他在你们不知道的情况下,用自己的一部分神识,稳住了归元台的封印节点,”他抬眼,“这件事,有人告诉你了,”他道,是陈述,不是疑问。

“知道了,”肖自在道,“是观告诉我的。”

循的眼神里有一点东西一动,那种动和之前的所有时候都不同,是一种他刚才没有的、松动了的东西,“观,”他把这个字念了一下,“他还在这里。”

“在天玥城,”肖自在道,“你认识他?”

“认识,”循道,“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他停顿,“但我们不是同一种存在,他是观察者,我,”他停顿,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合适的描述,“我是,”他想了想,“更年轻的那种,”他最后道,“他见过很多天地的诞生和消亡,我只见过一个。”

“这一个,”肖自在道。

“这一个,”循确认,“这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天地,”他的眼神里,那种对所有东西都感到新鲜的质感在这一句话里变得更明显,“我在外面观察了很久,”他道,“然后那条龙的气息,还有你的神格的气息,把我吸引进来了。”

“为什么封他的记忆,”肖自在把话题拉回来。

循把两只手放在膝上,认真地看着肖自在,“那场战争结束之后,那条龙受了重伤,神识残损,”他道,“但那件事——他稳住封印节点的那件事,留了一个问题,”他停顿,“若是那段记忆完整地被他带着,虚渊会发现,”他道,“虚渊会知道那枚神识晶被保全的原因,会去摧毁神识晶,”他抬眼,“而神识晶是你们后来破局的关键。”

肖自在把这个因果链在心里过了一遍,“所以你封了他那段记忆,”他道,“让虚渊追杀他的时候,查不到那件事。”

“是,”循道,“虚渊扫描了他的神识,”他道,“扫描到的,是一个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的、受伤的小龙,”他停顿,“没有价值,所以虚渊让他走了。”

“虚渊以为他没有扫描彻底,”肖自在道,“留了个残损记忆的失败品,实际上,”他道,“那个残损是你造成的。”

“是,”循道,“也不全是,虚渊的追杀造成了真正的神识损伤,我只是把那段记忆额外封了一层,”他停顿,“但封得太深,连他自己都感受不到了。”

“那你现在来,”肖自在道,“是要把那段记忆还给他?”

循停了一下,那个停顿里有一点东西,不是犹豫,是某种他在组织他想说的事情的停顿,然后他道:“是,”他道,“但不只是这个,”他抬眼,“我来,是因为那段记忆里,有一件他应该知道的事,”他停顿,“而那件事,”他最终道,“和你接下来要面对的,有关。”

肖自在没有说话,等他说下去。

循把手从膝上移开,放在桌上,那双手的比例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对的,但有某种东西,在那双手放在桌上的时候,看起来不完全像属于一个孩子的手——是一种更老的质感,压在那个年轻的形态里,像是一件旧的东西,套了个新的壳,但是旧的本质从某些细节里透出来。

“那场封印,”循道,“你完成的那场破灭戒的封印,”他道,“封住了,但,”他停顿,“你的创世神格,现在是九成。”

“我知道,”肖自在道。

“剩下那一成,”循道,“不是散逸在天地之间的,”他抬眼,“那一成,”他停顿,“在那条龙身上。”

院子里安静了。

黑龙王在心海里,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击打一道门的感觉,骤然停了,停得很安静,如同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知道了答案,先是安静,然后才是别的。

“在他身上,”肖自在道,语气平,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他控制着的东西,“怎么到他身上的?”

“那场稳住归元台的时候,”循道,“他用神识稳住了封印节点,但代价是神识损伤,他的神识在那一刻打开了,是一种很特殊的、破防的状态,”他道,“创世之力感应到了这个状态,”他停顿,“创世之力的特性,你知道的,”他道,“是,是,是不让任何应该存在的东西消散——”

“所以它流进去了,”肖自在道,把这个推断说出来。

“流进去了,”循道,“那一成,在他神识最脆弱的时候,自行进入了他的神识里,把他原本要散掉的那部分神识,补住了,”他道,“他没有死,某种程度上,是那一成创世之力护住了他。”

肖自在把这段话在心里放了很久,放了又放。

黑龙王在心海里,极安静,极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无话可说,是那种把一件本来说不清楚的、如同谜一样压了太久的事,在某个瞬间,忽然拼上了最后一块,那一刻的安静,是因为太多东西在同时落定,没有办法一下子都说出来。

“那一成,”肖自在道,“现在在哪里?”

“还在他身上,”循道,“封在那段被封住的记忆里,一起封着,”他道,“所以他感受不到,也用不了,就这样压着,”他停顿,“我来,是要把记忆的封印解开,那一成创世之力,会随着记忆一起,”他停顿,“回来。”

“回来,”肖自在道,“回到神格里。”

“对,”循道,“那样,”他最后道,语气里有一种极平的、陈述事实式的确定,“你的创世神格,就完整了。”

院子里的夜风,把廊下的灯烛吹了一下,火苗晃了晃,重新稳住,把院子里的几个人影压成了几道深色的轮廓,稳实的,在那里的。

肖自在把两只手放在膝上,感受着体内那九成的创世之力稳稳鸣响,感受着心海里黑龙王那种极深的安静,感受着对面那个穿着一件深海色袍子的、古老而年轻的存在,正用那双深透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等他说话。

他看了循一会儿,“为什么,”他道,“你特地来做这件事?”

循想了想,那个想的动作是认真的,他不是在找一个听上去好的答案,是在真正地想,“因为,”他道,“那条龙当年帮了那两位神只,帮了这个天地,”他停顿,“他理应得到那段记忆,”他道,“这是他的,”他最后道,这句话说得极简单,极直接,没有任何修饰,“还给他,是对的。”

就这一个理由。

是对的,所以来了。

肖自在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种看法是他见了循之后第一次真正地、把面前这个存在当作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象来看——不是把他当孩子,不是把他当威胁,是把他当一个说话算数的、有自己判断的、愿意跨越天地来做一件“对的事”的存在。

“好,”他最终道,“那我们谈谈,怎么解封。”

循点了点头,那双深透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此前没有的东西,轻轻亮了一下,不是高兴,比高兴更简单,是那种做好了一件事之后,某个地方落了定的感觉。

院子里,灯烛燃着,夜慢慢深了,天玄城在四周安安静静地呼吸,什么都不知道,又什么都在。

解封的事,不是当晚做的。

循说,需要准备,不是他需要准备,是黑龙王需要准备——那段封印压了太久,已经和他的神识生长在一起,强行撬开,会造成二次损伤,“像是一棵树,”循描述,“树皮长进了石缝里,要把树皮取出来,不能硬拔,要先让石缝松动,再慢慢取。”

“需要多久,”肖自在道。

“三日,”循道,“这三日里,你只需要,”他想了想,“让他知道我在,让他慢慢感应。”

“他已经感应到你了,”肖自在道,“你进城的时候他就感应到了,”他停顿,“他说你的气息是旧的。”

循的眼神里有一点动,“他记得,”他说,不是疑问,是一种在确认自己的某个判断,“记忆被封住了,但感觉没有被封住,”他道,“这很好。”

“好在哪里,”肖自在问。

“感觉在的话,记忆回来的时候,不会太乱,”循道,他说话的方式一直是这样,简单,直接,每一句都是他真正想说的,没有多余的词,“他心里知道,只是想不起来,”他停顿,“那不一样。”

肖自在把这句话听完,转向心海,“黑龙王。”

“老夫在,”黑龙王应,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带着一种他平时不常有的、被什么泡软了的质感,“老夫听见了,”他道,“那孩子说的,老夫都听见了。”

“你怎么想,”肖自在道。

黑龙王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循在对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长到院子里的灯烛把影子从一个角度移到了另一个角度,长到小平安在廊下挪了个身子,换了个方向趴。

“老夫,”黑龙王最终道,声音极低,有一种他这辈子极少有的、如实的样子,“有一点害怕。”

“害怕什么,”肖自在道。

“害怕想起来,”黑龙王道,“若是想起来了,”他停顿,“和老夫以为的不一样,怎么办。”

这是他说过的最真实的一句话。

不是那种用尖刻遮掩的真实,是把遮掩撤掉了之后、直接说出来的真实。

肖自在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种害怕压了压,感受了一下那种害怕的重量,然后道,“不管想起来的是什么,”他道,“你还是你,”他停顿,“那件事是你做的,那段记忆是你的,不管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他最后道,“都不会因为一段记忆变成另一个。”

黑龙王沉默了一会儿。

“老夫知道,”他道,“老夫只是,”他停了停,用他惯常的那副尖刻把那点软的东西重新盖住了一层,“不太习惯,”他道,“说了,”他最后加了一句,语气里有一种他向来不肯轻易示人的、依赖的东西,极细,极轻,“你在旁边。”

“在,”肖自在道。

接下来三日,循住在天玄城。

李太白给他安排了一间客房,循对这个安排没有意见,他对这个天地里所有的安排都没有意见,因为什么都是新的,他把所有的事都接受,然后认真地观察,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然后记下来。

他的这个习惯,在第一天吃早饭的时候就体现出来了。

林语端了粥和几样小菜出来,循在桌前坐定,端起粥碗,先闻了闻,然后喝了一口,那个喝的动作很认真,像是在进行一种重要的仪式,喝完,放下碗,在心里显然记了什么。

林语在旁边看着他,“好喝吗?”她问。

“好,”循道,想了想,补充,“热的,”他停顿,“外面没有热的东西,”他道,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解释自己的反应,“这是这里有的。”

林语“嗯”了一声,给他盛了第二碗。

小平安在他脚边转了几圈,最终跳上凳子,把爪子搭在桌沿,朝他的方向看,循低头和它对视了一会儿,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它的脑袋,小平安没有躲,让他戳了,然后用头在那根手指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细鸣。

循把手收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种认真的审视里,有一点什么,像是某种他描述不出来的、初次接触某种东西时的满足。

“它喜欢你,”肖自在道。

“老夫不信,”黑龙王在心海里插了一句。

循抬头,“我的气息,”他道,“它感应到了,”他停顿,“它知道我不会伤它。”

肖自在想了想,“你不会伤任何东西吗?”

“不是,”循道,“是,”他搜索了一下词,“不主动,”他道,“我是来观察的,不是来改变的。”

“那封住黑龙王的记忆,”肖自在道,“是改变。”

循停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被问到这个矛盾,他认真地想了想,“是改变,”他承认,“但那次,”他道,“是需要的,”他把这个逻辑组织了一下,“若是不封,虚渊摧毁神识晶,你们就没有破局的线索,天地就会在更长的时间里,持续被威胁,”他停顿,“改变一件小的,保住一件大的,”他道,“我判断,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