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另一侧，奎清扬的房间依然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
光线被特意调暗了，只能勉强照亮书桌这一方寸之地，将周围的一切都隐没在暧昧不明的阴影里。
此时已是凌晨两点多，浓重的夜色将整艘船吞没。
除了值班船员，所有人都已陷入沉睡。
但奎清扬却毫无睡意。
他端坐在紫檀木茶桌旁，身上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丝绸睡袍。
领口微敞，露出苍白却精致的锁骨。
此刻他正不紧不慢地品着一壶刚沏好的大红袍。
滚烫的沸水注入紫砂壶的瞬间，激发出茶叶深处醇厚的岩骨花香。
随着第一泡茶汤被倒掉，第二泡的精华倾入公道杯，再分入品茗杯中。
淡淡的茶香瞬间在房间内氤氲开来。
这香气霸道而持久，硬生生地在满是机油味和海水咸腥味的船舱里，劈出了一块属于陆地的静谧角落。
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国外的他，曾经对国内这套繁琐的“茶道”嗤之以鼻。
在那些被红酒、雪茄和定制西装包裹的岁月里，在伦敦阴雨的午后或是纽约喧嚣的晚宴上，他固执地认为。
只有摇曳的高脚杯和剪裁得体的晚礼服，才配得上他那受过高等教育、骨子里透着高贵与疏离的气质。
至于那些捧着紫砂壶、满嘴禅意、行事拖沓的老家伙，不过是腐朽封建的代名词，是被时代车轮碾碎的尘埃。
可回国的这一年多以来，不知是心境变了，还是骨子里某种沉睡的血脉被这片古老的土地唤醒了，他竟对茶愈发痴迷。
那种苦涩入喉、回甘在舌根蔓延的过程，像极了人生的隐喻，比直白的酒精更让人上瘾。
哪怕此刻身处一望无际、颠簸起伏的茫茫大海上，随时可能遭遇风暴，他依然雷打不动地要泡上一壶好茶，在苦涩与回甘中理清思绪。
“大半夜的喝茶，难怪这么晚了还没睡呢！”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戏谑与慵懒的声音，突兀地从半开的舷窗外飘了进来，打破了舱内的死寂。
奎清扬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动作却没有丝毫慌乱，只是下意识地扭头望去。
只见赵天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窗外。
海风呼啸，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舞，但他整个人却稳如泰山。
他大半个身子隐没在舱外的黑暗里，两条胳膊随意地杵在窗沿上，下巴垫着交叠的手背，一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满脸都是看热闹的笑意。
奎清扬并不惊讶，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将茶杯轻轻搁在桌上：“非也。”
“我是先睡不着，而后才起来泡壶茶的。”
赵天冷笑了一声，双臂猛地一撑，整个人如同灵巧的夜猫般，一个利落的翻身便从窗外跃入舱内。
他的动作轻盈得不可思议，落地时连地板都没有发出丝毫震动。
接着，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径直走到茶桌对面，大马金刀地坐下，带进了一股凛冽的海风味道。
而后随手拿起面前倒扣的空茶杯，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动把玩着。
他的眼神扫过那套精致的茶具，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就你？”
“年纪比我还小，整天装模作样地研究什么茶道，怎么看怎么违和。”
“这玩意儿，不是该配着古琴和焚香吗？”
“喝茶喝的是心境，与年纪无关，也与形式无关。”奎清扬微微一笑，神色从容，
仿佛对面坐着的是一位相交多年的老友。
接着，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了指赵天手中的空杯子，温声问道：“要来上一杯吗？”
“正宗的大红袍，母树旁分出来的种，味道还算凑合。”
“算了。”赵天摇了摇头，将杯子倒扣回桌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一会儿我还指望回去补个觉呢。”
“这玩意儿夜里喝多了容易失眠，我可不想跟你一起瞪眼到天亮，听这破船哼哼唧唧。”
奎清扬也不恼，自顾自地又端起茶杯，浅啜了一口，任由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抚平心头的燥郁。
“大半夜的翻窗户找我，肯定不是为了讨论我的喝茶习惯吧？”
“什么事啊？”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赵天，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赵天收起了嘴角的戏谑，原本懒散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
舱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连茶香都似乎变得凛冽了几分。
他也不绕弯子，直入主题。
“算起来，后天下午，咱们应该就到了吧？”
奎清扬点了点头。
“不出意外的话，后天下午三点半左右，就能靠岸。”
“那时候潮水正好，适合船只进出。”
“上岛之后，你打算怎么办？”赵天紧盯着他的眼睛，继续追问。
奎清扬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抬起眼帘，意味深长地打量着赵天，轻笑了一声。
“问得这么直白的吗？赵先生这是怕了？”
赵天摩挲着粗糙的杯沿，眼神冷硬如铁。
“关乎生死的事情，没必要绕弯子。”
“我是十分的想救出那老头，但这不代表我要像个瞎子一样往火坑里跳。”
“我得知道，这把火，你打算怎么点。”
“那倒也是。”奎清扬赞同地点了点了点头。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接着，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海面。
似乎透过了茫茫大海，看到了那座正在等待他的岛屿。
“后天，是我舅舅的五十岁大寿。”
舱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不出意外的话……”
奎清扬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残忍弧度。
那是一种混合了仇恨、快意与决绝的表情。
“也将是他的忌日。”
赵天静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笑容温雅却透着狠戾的青年。
“你打算在他的生日宴上动手？”
奎清扬点了点头，“我这么火急火燎的往那边赶，可不就是为了给他祝寿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