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二十七年,正月初一,寅时
天还未亮,燕云十六州的城门、村口、要道处,一面面崭新的告示墙同时揭幕。
深青色的周字旗下,是连夜赶印的《大周燕云新政令》。字迹墨色尚新,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奉天承运 大周皇帝敕令】
自即日起,燕云十六州所有田地、矿场、山林、牧场、湖泊,尽归大周国有。此乃祖宗故土,非一人一族之私产,乃天下万民之公器。
墙前渐渐围满百姓。识字的老者颤声念诵,不识字的伸长脖子张望。当念到“每人田地三十亩,不足者补齐,多者归还”时,人群爆发出压抑的惊呼。
“三十亩?!”一个老农抓住旁边士兵的胳膊,“军爷,这、这可是真的?”
那士兵正是当初随王朴运粮的关中子弟,他朗声道:“千真万确!我家在关中已有二十五亩,这次随军立功,元帅说了,回去还能再补五亩!咱们大周,说一不二!”
【限期五日】
有不愿此令者,可携金银细软离去,牲畜粮食须留予乡邻。五日后,大军入户丈量,凡留者视同允诺。
告示旁设登记处,已有数名辽国旧贵族模样的男女在排队登记离去。他们脸色铁青,却不敢造次——城外,杨家八子正各率骑兵在各州巡查。
【分田细则】
凡分田者,配铁犁一具、锄镰一套、耕牛一头、粮种三十至五十斤(按地力)、鸡鸭鹅猪种各一对。
凡分牧场者(三十亩),配种牛两头、种马两匹、种羊六只。
所有产出,由大周官仓统一收购,严禁私市。
无房者,由军中工兵指导,乡邻互助,春分前必使户户有居。
人群彻底沸腾了。
“耕牛!还有猪种!”
“我家七口,能分二百多亩?!”
“那破屋真能给修?”
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突然跪地,朝着幽州方向重重磕头:“周天子万岁!周天子万岁啊!”她丈夫前年被辽人拉去修宫殿摔死,留下三个孩子,家中只剩三亩薄田。
士兵赶忙扶起:“大嫂快起!咱们不兴这个!要谢就谢咱们柴官家,谢岳元帅、吴先生!”
【教化医养】
每户成人,农闲时须入夜学,由军中教头授字。
八至十六岁孩童少年,一律入学,先习千字,再学算术、农艺、牧术。
每州设官办医馆,诊病免费,药钱减半。
先生、医师,皆从十六州文人医士中招募,俸禄从优。
人群中几个破落书生模样的人眼睛亮了。他们原是辽国治下的底层文人,科举无门,教书糊口,常被契丹贵族轻贱。如今,竟有机会吃上皇粮?
朔州城外牧场·天孽的“人间体验”
朔州以北三十里,一片水草丰美的河谷。天孽——此刻顶着他那标志性的独角小脑袋,挤在一群等待分牧场的牧民中。
他纯粹是好奇。
昨夜他“逛”到朔州,正巧看见城门口排起长队。那些百姓脸上有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黑暗世界永恒的恐惧与贪婪,也不是前几日他嗅到的那些“灰暗丝线”,而是……一种滚烫的、近乎刺眼的希望。
“这位……小兄弟?”负责登记的文书看着天孽的独角,愣了愣,“你也分牧场?”
“嗯。”天孽点头,模仿着人类的语气,“我……一个人。”
文书挠挠头,翻着名册:“按规定,单人也是三十亩。你可会牧羊放马?”
“看过。”天孽老实说。他在黑暗世界见过被圈养的魔物,原理应该差不多。
文书还是给他登记了,嘟囔着:“真是怪事年年有……”
午后,分配开始。天孽领到两块小木牌:一块写着“朔北河谷七区九号·牧场三十亩”,一块是“七区九号·院宅地基”。
接着是牲畜:两头健壮的黄牛被牵来时打着响鼻,两匹毛发油亮的骏马警惕地竖起耳朵,六只肥硕的绵羊“咩咩”叫着。发放的军士仔细交代:“这是种畜,金贵得很!好好养,明年下了崽,官仓高价收!”
天孽伸出手,小心翼翼摸了摸一头黄牛的背。温暖的体温传来,还有牲畜特有的、充满生命力的气息。他忽然想起黑暗世界那些扭曲的、散发着腐臭的魔物坐骑。
“原来……”他小声嘀咕,“活着的牲口,是这个感觉。”
最后是建房。一队工兵带着工具材料过来,为首的是个笑呵呵的老兵:“小兄弟,就你一人?咱们帮你打地基、立梁柱,剩下的你得自己慢慢收拾。”
天孽看着那些人类士兵挥汗如雨,将一根根原木立起,夯土筑墙。他们边干边唱:
“嘿哟——扶稳梁啊!”
“嘿哟——安家邦啊!”
“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
歌声粗犷,却透着踏实的欢喜。天孽站在一旁,独角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短短的影子。他试着吸了吸鼻子——空气中没有“贪婪的雾”,只有泥土味、汗味、木材的清香,还有远处牧民家升起的第一缕炊烟,带着粮食的焦香。
“这个味道……”他眨了眨眼,“不难闻。”
傍晚时分,一间简陋却结实的一楼一底木屋落成了。老兵拍拍他的肩:“小兄弟,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好好过日子!”
“家?”
天孽站在自己的“房子”前,看着门楣上还没挂上的空白门牌,又看看不远处河谷里那三十亩挂着“七区九号”木桩的草地,以及草地上正在安静吃草的两牛两马六羊。
他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木板墙。真实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在黑暗世界,他有一整座用骸骨和怨魂垒砌的宫殿。在那里,他是令人畏惧的“黑暗世界主宰”。
而在这里,他只有三十亩草地、几头牲口、一间木屋。
可他忽然觉得,这个“人间身份”,好像……有点意思。
幽州城,州府灯火通明。
吴笛、岳飞、江玉燕、王朴、杨业五人正在汇总各州急报。
“涿州已有三百七十五户旧贵族登记离去。”王朴看着文书,“多为契丹宗室和汉人大地主,带走金银约合八十万两,但按令留下了全部存粮十九万石、牲畜两万余头。”
“好。”岳飞点头,“这些粮食牲畜,正好用于补给新分田户。”
江玉燕补充:“十六州共清点出无主、多占田地牧场约八百六十万亩。按每户三十亩计,可分与二十八万余户。现十六州在籍人口约九十三万户,其中约六成户原有田地不足三十亩。”
吴笛在地图上标记:“五日期限是关键。让杨家八子继续巡视,既要保证愿走者平安离开,更要防止有人煽动闹事。”
“已安排。”杨业道,“八子各镇两州,骑兵随时待命。”
窗外传来隐约的读书声——是第一夜夜学开课了。校场上点燃篝火,士兵们用木棍在沙盘上写下“天地人”“日月星”,一群老农、牧民盘腿坐着,跟着笨拙地念诵。
更远处,新建的医馆里亮着灯。几个从幽州跟来的军医,正带着本地招募的郎中清点药材。一个发烧的孩童被母亲抱进来,很快得到诊治。
王朴走到窗边,望着这片灯火,轻声道:“此策若成,燕云根基永固。百姓有恒产,有恒心,知礼仪,懂忠义。十年之后,这里将不再是边陲,而是北疆铁壁。”
岳飞也望向窗外:“但辽国不会坐视。耶律休哥在整顿残部,开春后必有大战。”
“所以要在春耕前完成分田。”吴笛平静地说,“让每个百姓知道,他们种的地、养的羊,是在为自己、为子孙而战。守不住,这一切都会消失。”
江玉燕没有看窗外,她低头整理着各州送来的户籍册。烛光映着她的侧脸,沉静而专注。
她想起兄长曾说的“影子”。如今这十六州大地上,无数人正在走出历史的阴影,第一次真正站在属于自己的土地上。
而有些影子,注定要有人继续背负。
比如她,比如兄长,比如眼前这些彻夜不眠的人。
“五日后,”她抬起眼,声音清晰,“我亲自带队,入户丈量。”
朔州河谷,七区九号。
天孽坐在自己木屋的门槛上,看着满天星斗。他没有点灯——黑暗视物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不远处其他牧民的房子里传来欢声笑语,新分到牲畜的喜悦,对新生活的憧憬,还有父母督促孩子认字的声音。
他独自坐着,伸出小手,掌心向上。
一丝丝气息从四面八方飘来。有牲畜粪便的味道,有草叶清香,有远处人家煮饭的烟火气,也有那些牧民心中升起的……温暖的、安稳的、充满期待的“气”。
不再是纯粹的“香甜灵气”,而是混合了汗味、泥土味、生活味的复杂气息。
但不知为何,他觉得这股气息,比黑暗世界那纯粹却单调的“魔气”,要好闻得多。
“真是……”他歪了歪独角脑袋,“奇怪的凡人。”
夜风渐凉。他起身进屋,笨拙地爬上那架简陋的木梯。楼上的房间空荡荡,只有一张铺着干草的木板床。
他躺下,睁着眼看着屋顶的梁木。
在黑暗世界,他不需要睡觉。但此刻,他忽然觉得有点……困。
闭上眼睛前,他模糊地想:明天要去问问,那个“夜学”……能不能也去听听?
就听听。
这一夜,燕云十六州,万家灯火渐次亮起。
有人带着金银离去,头也不回。
更多的人选择留下,在崭新的地契上按下手印,领回耕牛粮种,开始学习写出自己的名字。
一场比战争更深邃的变革,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悄然生根。
而某个来自黑暗世界的小魔神,正躺在属于自己的第一张床上,第一次体验到了“入睡”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