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启的心里咯噔一下。
然后，他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转身就往地下直达电梯走。
电梯在负二层停下。
走廊里灯光昏暗，只有通风管道里低沉的排气声在嗡嗡作响。
乾启快步走到监控机房门前，掏出最高权限磁卡刷了一下。
咔哒。
厚重的防爆门向两侧滑开。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哗啦啦——！
泡面空盒、能量饮料罐、揉成团的草稿纸，像决了堤一样从门里涌出来，直接埋到了他的小腿。
同时，垃圾山深处传来一个虚弱到极致的声音。
“救……救命……要被压扁了……”
“我去……这到底是咋办到？”
乾启瞪大了眼。
这满地的狼藉，真的是莉音一下午搞出来的？
“莉音！撑住！”
不过他也顾不上多想，右手摸向腰侧，拿出传奇驱动器的同时，也往里面置入一张卡片，然后对着面前的垃圾袋就是一挥。
——『teleport！please！』——
魔法阵在垃圾山上方展开。
空间传送瞬间启动，满地的垃圾在微光中消失得干干净净，全被送到了大楼外的垃圾处理站。
这下，视线豁然开朗。
“……活过来了……”
房间正中央，莉音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工程椅旁边的地板上。
黑发乱成了鸡窝，制服皱巴巴的，两只眼睛底下挂着硕大的黑眼圈。
听到动静，她艰难地睁开眼，看清来人后，整个人像是一下子泄了劲儿，叹了口气。
“……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抱歉抱歉，今天事情有点多。”
乾启赶紧上前把她扶起来，搀到椅子上坐下。
“怎么搞成这样？”
“你还好意思问……”
莉音靠在椅背上，有气无力地白了他一眼。
“什么活都往这边扔，我一边要帮你处理文件一边还要帮你解析那个加密数据，而且你知道吗？我刚解析到最关键的地方，日鞠那混蛋就黑进来了，不停地往我内网里丢乱码邮件和嘲讽表情包。”
说着，她抬手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动作迟缓得像生了锈，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一边要维持破译进度，一边还得开防火墙挡她的骚扰……我可是一整天连眼睛都没合过。”
“那吃饭呢？”
“喏。”
她指了指桌上唯一一个还没拆封的泡面盒，委屈道。
“食堂根本去不了，全靠这些东西撑着，刚才实在困得站不住了，想活动一下，结果一脚踩在空罐子上……后面的事你就看到了。”
说完她把双手往胸前一抱，别过脸去，气鼓鼓地不再说话。
“……”
乾启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涌上一阵愧疚。
这段时间他把精力全放在了外面的危机上，莉音一个人被扔在地下室，扛着这种消耗战。
他确实疏忽了。
乾启看着满地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泡面盒残骸，又看了看莉音这副狼狈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他没有安慰，也没有找借口，只是走过去，把地上散落的几个空罐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然后直起身，看向莉音。
“这样吧，从明天起，禁令解除。”
“！？”
莉音的肩膀微微一僵，而乾启却一边收拾残留的垃圾，一边继续说。
“你不用再待在夏莱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接下来的收尾工作，我自己——”
“——等一下。”
莉音猛地抬起头，打断了他。
“你说什么？”
“我说，你自由了。”乾启看着她，平静道，“本来把你留在夏莱，就是为了防止你跑路给优香她们制造麻烦，现在事情都结束了，再把你关在这里就有些说不过去了，而你毕竟也是千年学生会长，总不能一直窝在这种地下室——”
“我、我说等一下！”
莉音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猛差点踩到自己的脚，两只硕大的黑眼圈底下，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满是血丝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这是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是——”
“我做错了什么吗？”莉音抢白道，语速越来越快，“文件我都批了，加密数据我也破译到百分之七十了，甚至我还抽空扛住了日鞠十二轮的攻击，我连饭都没吃——”
“莉音，你冷静——”
“我很冷静！”
但她显然一点都不冷静。
莉音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双手攥着制服的衣角。
“……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太麻烦了？”
她没给乾启插嘴的机会，自顾自地往下说，声音越来越小，却越来越快。
“确实，我又不会做饭，又不会打扫卫生，连泡面都能泡糊，洗衣服不知道该放多少洗衣液，用微波炉加热个牛奶都能把杯子炸了，我知道自己生活能力约等于零，这些天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你嫌我碍事也正常。”
“呃。”
乾启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接起。
他从来没见过这位天才学生会会长用这种语气说话。
结结巴巴的，慌慌张张的，活像个被老师当众点名批评的小学生。
“莉音，我没有嫌你碍事——”
“那你为什么要赶我走？”
莉音抬起头，眼眶有一点红，不知道是熬出来的，还是别的原因。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终于憋不住了，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我……我虽然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生活能力可能还不如一个初中生……但是我的数据分析能力、密码破译效率、行政文件处理速度……这些、这些难道还不够吗？我……”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到最后已经细得几乎听不见。
“我果然还是更适合呆在这里。”
“啊？”
乾启愣住了。
他看着莉音那副明明紧张得耳根都红了却还是硬撑着直视他的样子，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出来。
“……噗。”
“你、你笑什么！”
“没什么。”乾启摆了摆手，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就是突然想到——你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不会打扫，连泡面都能泡糊，那你在遇到小时前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那是因为以前也有学生会秘书处——”
莉音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脸瞬间涨得通红。
“不许笑！这个问题跟正题无关！”
“好好好，不笑。”
乾启收了收表情，但眼睛里的笑意还是没藏住。
他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莉音，调侃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自己一个人根本活不下去，得有人照顾你才行，而现在你希望照顾你的那个人是我，也就是说——”
他顿了顿，旋即故意拖长了音调。
“莉音，你该不会是打算让我养你一辈子吧？”
“——！”
莉音的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发际线。
她张开嘴，似乎想否认，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串含混不清的音节。
最后她猛地别过头去，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用蚊子般的声音挤出一句话。
“……不行吗。”
“？？？”
这回轮到乾启愣住了。
他本意只是想逗逗她，没想到这家伙居然真的顺着杆子往下爬了。
而且还爬得这么理直气壮！
“……你还真不客气啊。”
乾启挠了挠头发，看了看地下室里这堆还没来得及清理的泡面盒，又看了看莉音那副明明害羞得要命却死撑着不肯收回前言的模样。
然后他笑了一下。
算了。
反正夏莱的客用房间空着也是空着，多养她一个，又不是养不起。
“行吧。”
于是，他伸手揉了揉莉音的头发，把她本就乱成鸡窝的发型揉得更加惨不忍睹。
“房间多的是，多养一张嘴又不是什么大事。”
“嗯……”
莉音被他揉得整个人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小声嘟囔道。
“……那你刚才还说什么放我走。”
“我这不是怕你觉得在这里憋屈吗。”
“我都待了这么久了，要觉得憋屈早就跑了，你真当这里能困住我？”
“好好好，是我多虑了，大小姐。”乾启举起双手投降，然后话锋一转，笑着问，“不过既然话说开了——那你以后要怎么报答我这个长期饭票？”
“这个……呵。”
莉音一愣，然后也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罕见的大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挑衅。
“这可是你说的。”
下一秒，她跨前一步，伸出双臂，直接搂住了乾启的脖子。
“嗯？”
乾启还没反应过来，莉音的嘴唇已经贴了上来——带着一点泡面残余的咸味，和少女身上淡淡的馨香。
“？？？”
乾启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不过这个吻很短，莉音的动作生疏得有些僵硬，只是单纯地贴着，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丫头是想……
乾启微微睁眼，却发现莉音虽然闭着眼，脸颊却侧向了一个很微妙的角度——正对着天花板角落里那个隐蔽的监控探头。
这个吻，与其说是情之所至，不如说是在做给某个人看。
——
同一时刻，阿拜多斯沙漠，极光帷幕发生装置研究所，特异现象搜查部办公室。
“……”
日鞠死死盯着屏幕，手里那个印着千年校徽的陶瓷咖啡杯，连着她刚搅完咖啡的铁勺，一起被她捏成了碎片。
滚烫的咖啡溅在手背上，她浑然不觉。
“调月莉音……”
她咬着牙挤出这个名字。
那个古板、无趣、永远一张公事公办嘴脸的女人，居然主动吻上去了？！！
而且那个角度——绝对是故意的。
她就是在做给她看，在向她显摆。
“这个女人……”
日鞠甩了甩手上的咖啡渍，扯过一张纸巾，动作很慢，一点一点擦干净手指。
“很好，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有些不守规矩的野猫，已经想要霸占主人的房间了。”
她转动轮椅，面朝窗外。
此刻的沙漠夜色深沉，玻璃上映出她嘴角一抹冰冷的弧度，冷笑一声。
“也是，也该回夏莱，去看看我的老房间怎么样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