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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表面终究也只是表面。

就在一切都平息下来之后,盘坐虚空中的沈清禾,面色却是微微白了几分。

那苍白极淡,淡到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出。

可它确确实实存在,如同一张上好的宣纸,被清水轻轻洇湿了一角,留下几不可见的痕迹。

这不是受伤。

是消耗过大。

其实一开始镇压这禁海之时,即便这禁海与她自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还是会受伤。

那血海沉沦狱的力量太过霸道,反噬之力也无比强大。

但随着镇压的时间渐长,她对自身修为的掌控越发精熟,对禁海也越发了解,便已然能做到,在镇压之时不再受伤。

可即便如此,每次禁海暴动,还是会让她消耗不小。

说到底,她即便能展现出堪比元婴期的实力,以一己之力镇压这血海沉沦狱显化而形成的禁海。

但她终究,也还是金丹期而已。

元婴与金丹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门槛,而是一道天堑。

她可以凭借种种手段跨越这道天堑,爆发出远超自身境界的力量,但根基摆在那里,消耗便无法避免。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值此之际,她胸口微微起伏。

那是呼吸。

轻,缓,有节奏。

每一次起伏,都如同潮起潮落,带着某种玄妙的韵律。

而随着她的呼吸,周遭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那一块块灵田之中,如雾般的霞光升腾而起。

那霞光原本静静笼罩在灵田之上,氤氲流转,滋养着那些天材地宝。

此刻却仿佛受到某种召唤,化作丝丝缕缕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向盘坐虚空的那道身影飘去。

那些霞光轻盈如纱,绚烂似锦,红的如火,白的似雪,紫的若烟,青的如翠......

它们在空中交织缠绕,如同一道道流动的彩带,向着沈清禾所在之处缓缓汇聚。

最终,它们停在她身周三尺之处。

而后,随着她的呼吸,那些如雾的霞光,开始丝丝缕缕地没入她的鼻息之间。

每一次吸气,便有一缕霞光被吸入。

那些霞光入体之后,化作涓涓暖流,游走全身。

所过之处,那些因消耗过大而产生的疲惫,那些因镇压而损耗的法力,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她原本有些微白的面色,正在逐渐减轻。

开始逐渐恢复正常。

而后,竟透出几分红润来。

时间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个时辰。

沈清禾胸口起伏的幅度,逐渐减小。

直至停止。

那被她呼吸间吸引而来的如雾霞光,也渐渐散去,重新归于灵田之中,继续滋养那些天材地宝。

沈清禾的面色,已然恢复了正常。

甚至比之前更加红润了几分。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那浊气化作一缕白烟,飘散在虚空之中。

消耗的法力,已然尽数恢复。

她正要放缓心神,继续沉浸于镇压禁海的漫长等待之中——

忽的,一道声音,在她识海中炸响!

“放我出去!你这夺我肉身的邪魔!”

那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无尽的怨毒与愤怒,如同被囚禁千年的恶鬼,终于寻到了宣泄的出口!

沈清禾闭阖双眸的眉眼间,微微皱了皱眉。

这识海中炸响的声音,不是别物,正是这具肉身原主人的执念。

当初,她虽然借助血海沉沦狱,将那真仙“玄夙”的残存记忆彻底磨灭。

可对于这具肉身原本的执念,却是无法完全将之磨灭。

最终,她只能以自己强大的神识,将之镇压在识海深处。

可即便如此,一旦遭遇今日这般禁海暴动、自身消耗过大的情况,那封印便会松动,让原身的执念跑出来。

而且——

经历过血海沉沦狱的洗礼,这原身的执念,也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具备自我意识,也似乎恢复了许多原本属于这具肉身的记忆。

这也让沈清禾有些头疼。

那执念的叫嚷声,还在继续。

“你这邪魔!你凭什么占据我的身体!”

“你可知道,我当年可是好不容易逃离沈家,才拜入青云宗!”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夺了我的肉身,毁了我的一切!”

“你等着!早晚有一日,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我要让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那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疯狂,如同无数根针,在沈清禾的识海中四处穿刺。

沈清禾久久没有回应。

她只是静静听着。

听着那执念的叫嚣,听着那怨毒的咒骂,听着那毫无意义的发泄。

可那沉默,并非容忍。

而是耐心在被一点一点消磨。

说到底,她自己也是被迫穿越过来的。

她在地球上活得好好的,有朋友,有热爱的事业。

她本可以安安稳稳地过完一生,却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个世界,被迫经历了那么多。

她一次次死里逃生,一次次在绝境中挣扎,一次次与那些远超自己的强敌搏杀。

她内心,何尝没有憋着一股怨气?

此刻听着原身执念这般叫嚣,这般辱骂她是夺取肉身的邪魔——

那股压抑已久的怨气,终于被点燃了。

“对。”

沈清禾忽然开口。

那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冷意。

“没错,我就是夺舍了你的肉身,又怎么样?”

那执念的叫嚣声,骤然一顿。

显然没想到,沈清禾会这般直白地承认。

“没有我的夺舍,你这残存的执念,还能存在到现在?”

沈清禾的声音继续在识海中回荡。

“早在你身死的那一刻,便该消散于天地之间了。是我,让你得以苟延残喘至今。”

“你不感恩也就罢了,还敢这般叫嚣?”

那执念愣了片刻,旋即爆发更加猛烈的咒骂!

“感恩?你让我感恩?你这邪魔!你夺了我的肉身,还让我感恩?”

“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

“你才是该消散的那个!你才是该魂飞魄散的那个!”

沈清禾面色不变。

“也是没有过早发现你,还被你影响了一番。”

她冷冷道。

“如若不然,早就将你彻底磨灭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意。

那执念的咒骂声,再次一顿。

沈清禾继续说道:“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安安分分待着。”

“否则,待我突破化神之日,能彻底抛去这具肉身之时,便是你彻底被殒灭之日。”

这话一出,识海中骤然一静。

那执念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那句威胁的话语有多狠厉。

而是因为,她从沈清禾的话语中,听出了真正的杀意。

那杀意不是虚张声势,不是恫吓威胁,而是实实在在的、不容置疑的决心。

她说得出,便做得到。

可即便如此,那执念的沉默,也只持续了片刻。

片刻之后,她再次开口。

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是尖锐的叫嚣,而是带着几分讥讽的冷笑。

“突破化神?就凭你?”

“你可知化神意味着什么?那是与天地同寿,是超脱生死轮回!你一个金丹后期,也敢妄言化神?”

“再说了,即便你真的突破化神,你以为就能彻底抛去这具肉身?笑话!神魂与肉身之间的联系,岂是你想断就能断的?”

“你不过是在虚张声势罢了!”

沈清禾静静听着。

待那执念说完,她才淡淡开口。

“虚张声势?”

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却让那执念心中莫名一寒。

“你可知,我所追求的,从来不是什么与天地同寿。”

那执念一怔。

沈清禾的声音,继续在识海中回荡。

“修仙一途,大部分修士所追求的是长生。长生久视,与天地同寿,便以为达到了终点。”

“可那算什么终点?”

“不过是困于一界之内,受制于更强的存在罢了。即便站在了一定的高度,终究还是要看他人脸色行事。这样的长生,有什么意义?”

那执念沉默了。

她从未想过这些。

她生前所追求的,不过是结丹,是元婴,是成为人人敬仰的强者。

至于化神,至于长生,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眼前这个夺舍她肉身的人,竟然在考虑这些?

“在我眼里,唯有不断超脱,才是真正的修仙坦途。”

沈清禾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坚定。

“超脱生死,超脱轮回,超脱因果,超脱命运——”

“直至达到无任何存在可以企及的地步。”

“那才是我真正明悟修仙本质之后,所要追求的目标。”

话音落下,识海中一片死寂。

那执念彻底愣住了。

她怔怔听着这番话,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超脱生死。

超脱轮回。

超脱因果。

超脱命运......

直至任何存在企及!

这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这一刻,她忽然生出一种预感。

预感到这个与自己名字相同,夺舍了她肉身之人,似乎真的不在意这具肉身。

她在意的,是更高更远的东西。

是那无边无际的大道。

是那无人企及的超脱。

若真如此——

待她突破化神之日,或许真的会放弃这具肉身。

届时,自己岂不是……

那执念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有不甘,有茫然。

也有一丝——

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她沉默了。

久久沉默。

而后,那声音终于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尖锐的叫嚣,也不再是怨毒的咒骂,而是带着几分疲惫,几分茫然,几分——

“……你,真的会放弃这具肉身?”

沈清禾没有回答。

那执念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

“你突破化神之后,真的会放弃这具肉身?”

沈清禾依旧没有回答。

那执念沉默片刻,终于没有再问。

她的声音,渐渐平息下去。

最终,归于沉寂。

识海中,重归宁静。

沈清禾没有再用神识加固封印。

她只是任由那执念待在识海一角,不再理会。

那双闭合的眼睛之下,一片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