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起火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烧掉你的头的!我没注意我……”
在这和谐的诵念里,偏有几个错误的音调卷了进来。
真是一颗老鼠屎,搅坏一锅汤啊。
马小桃他们几个自然听见了,顺着声音来到一座不起眼的小坟包前。
它所依靠的槐树也是矮小的,黄土包松散,里面的坑尚未填进去,也没有棺材停放。
只有石碑前躺着一个小小的绿魂,他的头正缓慢地燃烧着。
而他旁边还站着一位魂,正惊慌地捂着嘴,一遍遍告罪:“对不起对不起,今日是我爷爷的祭日,我没拿稳火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等等,这烟?……爷爷,是你吗?”
自人头升起的烟雾模糊了冒失鬼的五官,众人看不清她到底长什么样。
唯一能判断的是,她现在很开心。
前所未有的开心。
“爷爷!我看见你了!我看见了我看见你了!!!你现在还好吗,我…我很想你!你还好吗?现在还觉得身上疼吗?是呀,疫病过去了,没有了没有了……不痛了爷爷,不痛了,我接你回家……我们一起回家,回家!”
她抽噎着,在涕泪横流间欢笑着,对着一团由同类尸首产生的烟雾手舞足蹈。
已经没关系了呀,她看到了,她看到了她最爱的亲人,她已经和她最想见的人重逢了。
其他的,还有什么关系吗?
只需要十分珍爱地、十分小心地捧起这团烟雾,紧紧地,更加紧地攥在手心里就好了。
众人默然无言,看着更多前来吊唁的人调转方向,穿过自己的身体,虔诚地围向小坟包。
他们无一不惊喜,无一不为此开怀。
无人在意那个被牺牲的人,无人在意那个在火光中朦胧的墓碑。
或跪地哀嚎,或肆意大笑,用尽这世上你所能想象到任何放浪无羁的狂欢去描述这个场面吧。
百川归流,绿海盈沸。
要如何安慰一千条哀哀的河流?
他们在烟雾中敞开怀抱,在荒芜的坟山上彼此相拥,慰藉那颗早已千疮百孔,残破疏离的心。
绿色,从来便是苦的。
姜枣的唇向下弯着,一个个迷惘的魂在她穿过时消散,又在下一秒聚拢。
她走向那块被火烟蒙蔽的石碑。
上面的字也是小小的,笔锋娟秀,刻着——
“陶然”
“找到了。”姜枣下意识弯下腰,手指刚触碰到躺在地上、可怜的矮小的魂,它忽地腾散成一片萤火,聚拢在她手上。
一点点,凉而荧,从食指间飞到小拇指尾部,如卫星环绕行星那般自然。
她愣了一下,而后举起右手,对着众人道:“秋婆婆的小孙子,陶然。他就是风靡烧人头的开端,回去交任务吧。”
老槐坡到长禄街不算远,可能是一路都没人说话的缘故,当几位少年踏上那熟悉的青石板道时,恍惚过了一整个白天。
寻找小孙子的过程比他们预料的还要简单,不用打架,也不用防备,却没能让几位少年露出多少笑容。
长禄街许是臭名远扬了,或是学员们都忙着找五通使者的下落,当他们再次回到那里,秋婆婆仍旧保持着他们走时的姿势静立在房门口。
姜枣刚靠近秋婆婆,手上的流萤倏忽逸散,闪烁着扑向门口伫立的老太。
荧光交相辉映,旋转着凝成一道绿色的身影。是个小孩,约莫五六岁,有头的。
“奶奶!”
秋婆婆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亮起,那具颓老扭曲的肉身迅速溶解,渐渐剩下一个穿着粗麻布衣的老太太的魂魄。
她的头发全盘于脑后,佝偻着脊背,杵着一根乌木拐杖在地板上重重敲了一敲。
“人回来了,大伙!回来吧,回来吃年夜饭!”
盘踞各处的狼虫嚎鸣一声,皆效秋婆婆那般剥落血肉,袒露出最真实的底色。
乡亲们闲谈着从各处漫步而来,交换着各自的逸闻趣事,勾肩搭背,意态飒然,一如从前。
是啊,怎么会不开心呢?
今夜可是除夕夜啊。
门庭大敞,灯笼高悬。
这间屋舍明显和别处屋舍不同,砖雕门楣的深宅大院,显然是大户人家。
一进屋就能看到四水归堂。
绿色的雨丝从天顶上落下。
雨不算大,却足够细密,四面的瓦沟把雨水汇成千万条银丝,幕帘似地落入天井。
天井里雨气清寒,堂前灯火如豆。
香炉烛台,供果红纸等一应物事都规矩摆放在正门里,八仙桌后分挂着楹联和匾额以及山溪边听林的中堂画轴。
“这秋婆婆客真是仁心仁厚,大过年的还破费请大家伙吃饭。”一位农户模样的男子道。
“可不是,秋婆婆可不管那些礼节,和大家伙亲近,又喜欢热闹,亲里亲邻的,这不就摆上了吗?她老人家虽托生在这样的大家族,可素来最好节俭,从不拿豪门望族的腔调,真真一个好人。”
“是啊,这在场的谁没受过她老人家的帮衬,大过年的,也不舍得看她祖孙俩冷清,不就都来了吗?嘶,说来也是怪,这么大户人家人丁单薄,从秋婆婆那一代就是独生子,就那么一代代下来了,也怪可惜的。但我看平日只有秋婆婆和他的小孙子在家,怎么不见她儿子和媳妇?”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她儿子媳妇受皇族赏识,在外面当官呢,吃香的喝辣的,咋会来咱们这个小乡村。那两位前些年也几次三番请人来接老太太回去,可秋婆婆不愿意,连带着小孙子也不放,说他们那勾心斗角,不愿小孙子沾染那些是非,这才成现在这样了。”
来客七嘴八舌,径直从左边的穿堂过去。
回廊曲折,一侧是漏窗花墙,一侧是假山池沼。
姜枣几人混在鬼影里,跟着他们走到一处宽阔的大堂。
笋干老鸭煲端上一张巨大的圆台面,砂锅的盖子一掀,白茫茫的热气直扑人脸,咸鲜里藏着陈年火腿的脂香。
桌上碗筷排列齐整,各式各样的菜肴也一样样端上来。
霉干菜扣肉油亮酱红,毛豆腐在铁板上滋滋作响,糯米圆子、桂花糖藕软糯甜腻……
热气与香火缭绕在一起,劝酒声,杯盏碰撞声,孩子的跑动声一瞬间划拉开,闷闷地拥挤在屋内。
秋婆婆笑呵呵笼在热气处,动筷夹起一道红烧蹄髈,送到陶然的碗中。
“今岁天冷,我这身子骨有些不大舒服,你们可知道小**去哪了?前些天还想请人让她来府里看看,结果遣去的小厮没一个把人带来的,支支吾吾东拉西扯让我找别人。你们也知道,乡里属小**医术最为了得,模样好心又善,乡外的人都找来看呢,这样一个活菩萨不找,我还找别人?”
姜枣闻言,望向那位和蔼的老太太,小字后的名姓被什么东西刻意隐去了,只能听到一阵电流声。
秋婆婆和缓的声线成了尖利难捱的口哨,满堂宾客竟是被这一声问住了。
扑的,喧闹声止住。
之前那位农户模样的人神色有些不自然,他嘴里还塞着满满当当的饭菜,而后还是挤出一抹笑容,继续咀嚼,“老夫人,你又忘了不成,小**前些年就改了名啦,人家现在不叫**,叫***呢。”
秋婆婆笑着,挤满褶皱的手一下一下拍在脑门上。
“瞧我这脑子,又给忘了,是啊,***,好名字哟,改了名就是真菩萨咯。有她在,实是我们乡中百年难遇的大幸呐。唉?她现在在家吗?待会我让人给她送些茶果点心,她家又一贯抠搜,大冬天的,那孩子怪可怜见的。”
屋里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和窗外寒风一样静默。
秋婆婆又追问道:“怎么了这是,怎么都不说话?”
有一人尬笑着,接上话茬:“秋婆婆,***昨夜就死了,没挨到除夕。”
秋婆婆手上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捂着胸口就要往后倒,坐在她旁边的陶然赶忙扶住自己的奶奶。
这中间人们又是安抚又是劝,好不容易大家又重新坐回饭桌。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病了?不可能,那孩子本就通医术,做事又一贯小心谨慎,我们都是知道的,她不可能就这么死了!”
秋婆婆一掌拍在饭桌上,众人都没见过秋婆婆发这么大火,她这一气,众人也不好再瞒,就有人站出来解释:
“不是身病,是心病,是那孩子自己想不开。她父母打算在春节将她嫁去临县知府做小妾,讨个好彩头。她表面答应的好好的,谁知出嫁前一夜逃婚,刚逃到染坊,结果还是被知府派来守亲的人追上,自己在染坊架上吊死了。”
“是啊,这本是天大的喜事,飞上枝头当凤凰的喜事,毕竟也不能一直窝在这小乡村里抛头露面给人看病看一辈子吧。那做官的小夫人,以后生出来的娃娃也是个官了呀,何苦在乡里,代代混一个农民的身份,咋就这样想不开。”
“对对对,在这乡里当大夫还不是给人使唤的命,到了县令府上可就风光了,那得使唤多少人!”
又有人说:
“老夫人,身子骨不爽利不要紧,最近乡里来了一个老道,还建了一个五郎庙,人在庙里卖一种红色的菌丝,说叫太岁菌。”
那人伸出一根手指:
“只要一两,吃了就能强身健体长命百岁呢!前些日子我那病重的婶子吃了,我婶子你是知道的,三天一大咳两天一小咳,吃了那菌丝,肺疾立马好了!你说神不神。”
“我前天也吃了,前些年下地干活伤着的左腿也利索了,要不说是神仙保佑呢,不然怎么会有这样奇的事,改天我也去那庙里拜拜,庄稼地里的作物也能卖个好价钱。”另一个人也跟着附和。
宾客兀自说着吃了太岁菌后发生的奇事,对此侃侃而谈,很快忽略了那位得了失心疯不能自医的女大夫。
秋婆婆望着门外,好半晌,才很慢很慢地从腔里换出一口气。
“呵呵…让有望成仙得道的人,去给人做小妾?”她喃喃着,一只手摸上了小孙子的脑袋。
“然然啊,明儿我们也去五郎庙看看?”
陶然乖顺地点点头。
“除夕安康!除夕安康!”
人们在爆竹声中这么说道。
随后,在杯中摇晃的酒水里,安静地散成一片萤火,散于时间之外。
偌大一个府邸刹那成空。
陶然仍坐在椅面上,远离地面的两只脚一前一后的摇晃着。
“*姐姐死了,若是小周哥和悟真大哥知道了,一定很伤心吧。”
陶然的声音很小,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正准备加入讨论的王冬扭过头,可身后那张太师椅上哪还有什么陶然。
他又回头去看马小桃一干人,都在那热火朝天地推理着向门外走去,完全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
【叮!成功完成任务,解锁该任务关联怪物的相关档案,解锁长生愿副本重要线索——太岁菌。】
光屏立即弹开,不过王冬此时没工夫去看。
“果然,我们之前的推理是对的,有鬼的就是那陈老道,吃了太岁菌后身体虽强健,但之后又染了一场疫病。他们刚刚谈论的应该就是我们在田庄册子上看到的那名医生,竟然吊死在除夕夜前了吗?”马小桃说着,和众人一起从穿堂那边拐过去。
王冬见状,急忙追了上去。
他刚追至门口,再次踏入巷道,就见姜枣正等在那里,她并没有参与马小桃几人的讨论,而是懒懒倚在门框上。
“来了?之前在田庄的时候就想问你,你救楠楠姐使的那招空手揽月定身术是什么,你新获得的魂技?”
王冬见人难得主动开口问自己,立马将刚刚在脑中酝酿的推理和陶然说的话全然抛之九霄云外。
一枚漆黑的魂环眨眼从他脚下蹦出。
“我的第四魂环,来自一只三万年的影月白赶蝉,自带两个魂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