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布里茨带着十三个轻装圣殿骑士和三十多个民兵离开营地的时候,太阳才刚刚爬到树梢上面。
他们此行的任务是绕过季夏镇,沿着采药人走的小路翻过北面的山脊,插到帝国军后卫部队的侧后方,切断敌人往码头的最后一条退路。
由于这一路上全程都是山路,所以队伍里的圣殿骑士们都一律轻装简行。
原本的全身板甲只留下了胸甲,背着的大盾也都换成了更轻便的小号盾牌。
民兵们同样也是,他们每人也只带了一杆步枪、一盒子弹还有两枚手榴弹而已,就连干粮和水都只带了两顿饭的量。
带路的向导名叫老巴托,是个在附近山里采了半辈子药材的老头。
在戈顿夫斯克地区,像他们这种采药人在身份上是要比大多数农奴都要强的,毕竟他们也属于自由人一类的公民。
然而要论生活质量,他们很多人甚至还不如农奴呢。
毕竟农奴对于庄园主来说,那都是自己的财产,一般能用到死就往死里用,除非情况特殊,不然是不会轻易把农奴往死里逼的。
然而像老巴托这样的自由人就不一样了。
他们虽然有着自己的财富,但是却照样被本地的庄园主和大商人敲骨吸髓。
这些庄园主和大商人的手段很粗糙,但总是管用的。
他们的手段名头很多,但总结起来就是囤积居奇而已。
这帮人会在药材上市的季节猛猛地压价,然后在航运便宜的时候猛猛出货,靠着垄断贸易赚两头的钱。
像老巴托这样的采药人其实也不是没想过,自己把药材带到港口去出给那些跑戈顿河贸易的药材商来着。
但问题是就他们那点可怜的出货量,即便他们低价出售,人家也不愿意收呢。
而且更不用说,你这样的行为一旦被本地的药剂师商会给知道了,这帮比黑帮还黑帮的家伙,肯定是会随便找个理由把你弄得家破人亡的。
老巴托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倒是没惹过那帮天杀的商会,但他儿子一家和女婿一家却都因为别人连带而被这帮家伙给弄得家破人亡了。
他这辈子总共也就这俩孩子而已,他和自己妻子好不容易把这一儿一女养大成人,看着他们都组建了自己的家庭,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应该就圆满了。
但没想到,他们老两口还没死,自己的一儿一女反而先走了。
现在也只剩下了一个外孙在陪他们老两口相依为命而已。
说实话,老巴托自己不确定还能不能把唯一的外孙给养大成人。
毕竟自己现在都四十多岁了,而他那个小外孙也才6岁,要等他长大至少也得10年,而自己还能不能靠采药把这个家庭多支撑10年都是个问题。
在去年的时候他就想过要不要想办法趁着自己现在还能上山,多采点药材赚点钱,然后把家里那栋破屋子和屋子前后的两三亩菜地,以及自己这老两口的性命都抵押给本地的庄园主。
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让他们能给自己的小外孙一个活干,能让他以农奴的身份活下去。
没有人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别人的奴隶,但如果他们连活着都是问题的话,他们根本也考虑不了那么多。
但很可惜,老巴托的期望终究是没法实现了。
因为到今年,弯月谷这边的庄园主们基本都被消灭干净了。
是革命军带的头,然后他们这些老百姓亲自把这帮坏家伙送上绞刑架的。
不光是庄园主,就连之前欺压他们采药人的那什么药剂师商会也被革命军们给一网打尽了。
当听说革命军要公审这些大商人的时候,老巴托当即就带上了自己的老伴,他们一个人背着小孙子、一个人背着干粮,走了几十里山路特意跑到城里去观摩了这一次的公审大会。
结果这一去不要紧,他们老两口反而莫名其妙被革命军给逮了个正着,然后又稀里糊涂地分到了一片土地。
这片地不大,也就是十亩而已,但位置却很微妙,就位于他们家的山脚下。
而且当时在分地的时候,革命军的同志还问他们要不要搬到山下住,他们可以顺手帮忙把房子给建了。
老巴托当时拒绝了,因为他感觉自己已经欠了人家太多人情,是不应该得寸进尺的。
所以为了还革命军的人情,当听说他们要组建民兵大队的时候,他第一个就报名了。
作为一个资深的采药人,老巴托别看现在年纪已经不小了,而且他本人瘦得也像一根风干了的树藤一样。
但他走山路的速度却飞快,而且连着走了大半天也几乎不喘。
他的脚步又快又轻,踩在碎石子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而且很多时候,一些在别人看来根本走不了的道路,他三两下就上去了。
就比如他们之前在翻越一座山岗的时候,老巴托在半路上就带着他们沿着山腰绕了一段路,走到了一个死胡同。
然后就在大家以为他是不是走错路的时候,就见到这位十分靠谱的采药人,拿着柴刀就跑到悬崖边,砍断了一棵不算太大的树。
他把砍出来的缺口踩平了之后,就指挥着大家从这里通过。
在之后的路途上也是如此,他总能找到那些不是路的路,也总能从大家意想不到的地方把能走的路给开辟出来。
像老巴托这样的采药人,队伍里还有不少,他们都是被波尔夫特意挑选出来的。
有了他们的帮助,突击小队很快就绕过了最为险峻的一段山林。
此时最难走的地方已经穿过了,队伍开始沿着山脊一直向上,而地势随之层层抬升,周遭的景致也开始变得荒芜险峻起来。
队伍翻过第二道山脊的时候,老巴托举起一只手示意暂停一下,他爬到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朝南面望了一眼。
在靠着采药人的知识分辨出方向之后,他就从岩石上滑了下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石屑,对身后的队伍说道:
“方向没错,我们继续走吧。”
多布里茨骑士长一直跟在这位靠谱的老向导身后,走在了队伍靠前的位置。
他一只手扶着腰间的剑柄,另一只手拨开挡路的树枝。跟在他身后的圣殿骑士们排成一列纵队,再后面就是民兵们的队伍了。
此时的大家已经走了快八个小时了,大家都很疲惫,但始终没人掉队。
此时随着他们逐渐爬上了这处山梁,南面那边也远远地传来了一声声的闷响。
“我的个乖乖,这下面可真够响的啊。”
走在队伍中间的一个年轻民兵在听到了炮响之后,就朝南面张望着,他把脖子伸得老长,脚底下差点被树根绊了一跤。
等踉跄了两步站稳之后,他继续感慨道:
“这炮声可真够密的啊,但可惜在这儿什么都看不着。”
“你们说下面的仗打成什么样了?”
“咱有点想看呢。”
此话一出,走在他身后的中年民兵,伸手就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你小子还想看什么看?给我好好走路!”
“波尔夫总队长交代的事情难道忘了?”
“咱们的任务是和圣殿骑士同志们一起去偷帝国军屁股的,而不是让你趴在山头上看热闹的。”
面对这位大哥的教训,年轻的民兵自知没理,于是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我就是好奇嘛,想知道前线能不能顶住。”
“毕竟这炮声听着就没停过啊,咱也是担心啊。”
“担心你个大头鬼啊!”
身后的老大哥又给了他一巴掌,然后他朝前面努了努嘴,说道:
“你看看人家圣殿骑士,多靠谱啊,一路上不抱怨也不乱瞅的,一个跟着一个走得稳稳当当。”
“哪像你?”
“跟个猴子似的,左看看右瞅瞅的,一点儿也不安分!”
这话一出,走在前面的好几个圣殿骑士几乎同时把目光投向了脚下。
跟在多布里茨身后的那个年轻骑士原本正偏着头往南面山脊那边瞄,但听到民兵的话之后立刻把脑袋扳正,眼睛直直地盯着前面同伴的后背,脸上的表情绷得像个被点名的新兵。
另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圣殿骑士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的靴尖,用指节蹭了一下鼻梁,但没有说话。
很显然他们刚刚也在往火炮声传来的那个方向凑着,他们也好奇下面究竟打成了什么样了。
毕竟自从走上这处山梁之后,下面的炮声就跟下了大雨一样没停过。
每一次闷响从山脊那边传过来的时候,圣殿骑士中至少有几个人心里都在默默地估算着是什么口径的炮弹。
他们都在关注这件事,只是没有像那个年轻民兵一样伸着脖子到处张望而已。
多布里茨骑士长刚刚的时候也在关注,他甚至都动了要不要和圣光一起跳下去看看,砍几个帝国军再跳回来的念头。
但好在,此时身后两位民兵的对话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虽然他下去趟又回来应该是不会影响大家前进的速度的,但万一到时候自己又迷路了呢?
总不能把向导也背着一起下去吧?
诶……好像也不是不行哈?
多布里茨骑士长忽然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主意,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在刚准备行动的时候就忽然想起了在出发前路易斯百夫长对自己的交代。
【骑士长,我知道你应该是忍不住的,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在队伍到达预定地点之前能忍住不要脱队!】
【你的方向感远没有你的武力那般可靠,而且你走丢了的话,突击小队的人就很难找到你了。】
【到时候如果他们先到达了作战地点,但是缺少你的帮助,很有可能就会出现巨大的伤亡。】
【如果这个事情真的发生了,我到时候就得考虑跟贝内托主教和费拉教长反映这个问题了。】
【骑士长,秋收马上就要到了,你也不想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里天天写检讨吧?】
回想着路易斯百夫长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多布里茨骑士长不禁心底一寒,哆嗦了一下。
虽然他还是挺想试试带着向导下山去打一波帝国军再回来的,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之后他们又走了好几个小时的路,从白天走到了晚上。
在又翻过了一道山脊之后,队伍终于可以往西南的方向去堵截帝国军后路了。
此时他们应该也走出了季夏镇的边界,而他们脚下的路也越来越不像路了。
先是碎石变成了松软的腐叶土,然后腐叶土上开始出现大片纠缠在一起的树根。
空气里的湿度越来越大,树叶腐烂的气味也越来越浓。
队伍一直走到了这一条小溪边上,才停了一刻钟。
多布里茨骑士长用圣光帮大家恢复了一下体力,顺带帮捡来的木材去除了水分,生了几处篝火。
接着他还想问问有没有人脚上长水泡了的,他可以用圣光帮忙的,但他的这个要求还没等民兵那边啥反应就被圣殿骑士们给严词拒绝了。
接着在没有了骑士长耍宝的情况下,大家也都从干粮袋里掏出粗面饼,就着水壶里的水往下咽。
水壶里没水的也可以在小溪里灌一点,然后请多布里茨骑士长帮忙净化一下就行。
这些都是出发之前大家已经商量好的策略,这些策略一路上帮助他们快速地解决了很多问题。
众人只在这里休息了不到半个小时就继续上路了。
在出发前,经验最丰富的向导老巴托从怀里掏出那截用炭笔画在粗布上的路线图。
这份地图看着简陋,但上面画着的东西却很详细,都是他们在出发前仔细校对过的。
他借着多布里茨骑士长放出来的光球端详了两次,然后就塞回怀里。
在确定完方向之后,队伍当即开拔,继续在夜色中前进。
到了后半夜,他们进入了一片原始森林,按照出发前的推测,他们应该是走对路了的。
现在只要能走出这片原始森林,之后再翻越一座山头就应该能赶到目标地点。
只希望到时候能顺利地在那里遇见107独立团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