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逐渐来到九月份。
初秋的风总是带着几分萧瑟,在越过了格利尔芬山脉东麓高耸的山崖之后就拂了向群山之中的那片瑰丽盆地。
此时在亚季总督区,这由小缙绅家族牵头,破产平民与佃农、矿工发动的大规模暴乱,依旧在如火如荼地蔓延。
这是上百年来亚季盆地遭受过的最大一场暴动了,可外界对此却始终波澜不惊,仿佛他们从不关心这片土地上的动荡一般。
事实上,周围的邻居们倒不是真的不关心这个地理位置相对偏僻的总督区。
毕竟亚季总督区可是整个北希德罗斯最大的矿产与粮食出口中心,各方势力没道理不觊觎其庞大的资源。
众多势力真正没有搭理的原因,其实就是不知道而已。
自从埃伦菲尔德总督在亚季首府波列兹克开展了针对缙绅势力的讨伐后,他麾下的436旅就立刻南下控制住了扎列兹克。
士兵们沿着河岸修筑起坚固的防御工事,架设起火炮,严密监控着每一处通航的地段,牢牢把控着亚季盆地现在唯一的对外通道。
任何未经许可的船只要靠近,都会被岸边的守军警告驱离,若是拒不服从,等待他们的便是猛烈的炮火攻击。
于是乎这条贯穿亚季盆地、连接上下游的黄金航道,此刻便成了亚季与外界隔绝的屏障。
这样的封锁之道埃伦菲尔德总督初步统合完波列兹克的逃兵力量之后,才稍稍松绑了一些。
来回跑了四趟才将整个436旅从戈顿夫斯克运送到亚季的老船主维特科·格列博维奇,此刻早已摇身一变,成为了这段戈顿河航道唯一的话事人。
谁也不会想到,几个月前还在为船只抵债、三餐难继而发愁的破产老船主,如今竟成为了唯一能在这条经济命脉上自由航行的船主。
埃伦菲尔德总督让436旅给了他一份至高无上的特许经营权,承诺在亚季的乱局彻底结束之前,这段通往下游的戈顿河航道,只能由他格列博维奇一家经营,任何其他船帮、商人都不得染指。
除此之外,总督还将从波列兹克收缴来的十几艘大小船只,悉数交给了他管理,其中不乏几艘速度飞快的新船。
有着这些船只的加入,仅凭格列博维奇一家就足够支撑起亚季的物资转运需求。
毕竟现在整个亚季盆地都在打仗,能出口的东西比起和平时期着实不多。
但这已经无所谓了。
对于格列博维奇来说,这点货运量已经足够他和他的船帮吃饱了。
他自己都没法想象,就在这一夜之间,他这位濒临破产的船主,竟然就从一无所有的穷光蛋,一跃成为了总督麾下最为重要的附庸势力之一。
而且这还仅仅只是个开始,可以预计的是只要他经营得当,更加富裕的明天铁定在等着他!
幸福来得太过突然,让这位年近半百的老船主有些应接不暇。
起初的几天,他常常半夜惊醒,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暴富的美梦,直到看到码头边整齐排列的船只,看到手下水手们恭敬的眼神,他才敢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
但他却没有被这黄金色的美梦给冲昏了头,作为在水面上混迹了三十多年的老水手,他的直觉惊人,他迅速压制住了愈发膨胀的内心。
他见过太多因一时得意忘形而身败名裂的同行,也深深明白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不是凭空得来的。
总督大人之所以会把这么重要的河道交给他一个没有贵族名号的船主来运营,肯定是要有代价的。
这份泼天富贵的背后,是沉甸甸的责任,更是不容有失的忠诚。
总督当时把这个特许经营权下放给他的时候,就通过那位436旅的副官告诫过他。
想要赚好这笔钱,他就还需牢牢控制住自己手下的每一名水手,绝对不能让他们泄露任何关于亚季这边的消息。
无论是暴乱的规模,还是总督的部署,亦或是航道的运输情况,都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外泄。
这份责任此时就压在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身上,让他感到了十足的压力,但也爆发出了不少的动力。
但其实,他并不需要这么焦虑的。
因为埃伦菲尔德总督最初的想法,也只是尽量不让亚季的消息传递出去,免得让下游的几大势力惦记上这块肥肉,给自己增添不必要的麻烦而已。
不过如果真传递出去了也无所谓,毕竟亚季周边天险众多,格利尔芬山脉横亘东西,戈顿河上下游落差巨大,险滩密布。
即便消息泄露,下游的势力想要攻入亚季盆地也绝非易事,那些天险足以帮他们挡住大部分的进攻,436旅堵在了戈顿河唯一的进出口上,根本不怕下游的任何势力过来。
正因为如此,总督大人才会放心地把全部的船只都交给格列博维奇一家去运营。
在总督看来,宁愿少运一些货物,少赚一些钱财,也要保证所有的船只都处于可控的状态之下。
一家独享河道专营权就是最为省事的做法。
毕竟出了事也就可以直接找到负责人,而且也方便他们进行管理。
他不在乎格列博维奇这个人能通过这个专营权赚到多少钱,他甚至连这个小人物的名字都没记熟。
埃伦菲尔德总督只在乎,这个人能否守住自己交给的底线,能否成为自己封锁航道、稳定后方的一枚可靠棋子。
但埃伦菲尔德或许从来没有想过,他随手给予的这一点机遇,对于格列博维奇这种的普通人来说,竟是一场想都不敢想的泼天富贵。
这位老船主在水面上奔波了大半辈子,哪里见到过这种阵仗?
他和他的船帮兄弟们,当时就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富贵给惊得目瞪口呆。
于是乎,为了回报总督大人的知遇之恩,也为了守住自己来之不易的富贵,格列博维奇和他的船帮兄弟们,开始拼了命地执行总督大人的命令。
总督大人只是要求他们不要随意向外传递消息,但他们就给升级成了杜绝任何消息外传,并且还制定了一套近乎苛刻的规矩。
凡是上船的水手,无论是老水手还是新招募的年轻人,都会被格列博维奇亲自挑选且高薪提拔的老水手严格看管。
一旦发现泄密行为就会当场处理。
并且还欢迎水手内部互相举报,只要一经查实,当场就能领到一份可观的奖励。
而如果举报成功的人够多,或者举报成功的是看守他们的那个老水手,那么这位年轻水手就会当场得到提拔成为管理者的一员,享受到他们这个阶层从来都不敢想的薪资待遇。
并且,只要船只到达下游的城市,无论是停靠码头装卸货物,还是补充淡水粮食,格列博维奇严禁任何人擅自下船,都会严格控制水手不得与上船的外人交谈。
水手们的饮食、休息,都只能在船上进行,即便有特殊情况需要下船,也必须经过他的亲自批准,并且有两名探子陪同,全程监督,绝不允许单独行动。
所有的物资采购,都由格列博维奇亲自指定的专人负责,而且必须是三人一组,互相监督、互相牵制。
这三个人当中,有一个人必须是不喝酒、不赌博,并且对着自己信仰的神明发过誓的教徒。
他们一直严守着这样的规矩,不停地将亚季的矿产和粮食运到下游,然后靠着霍姆斯勋爵提供的关系网,在购买到了足够数量的工业品和枪支弹药之后就会立即返程。
就这样,日复一日,格列博维奇的船帮,竟然真的做到了零情报泄露。
下游的势力只知道,亚季的航运被人垄断了,只知道那边的总督似乎和大缙绅议会发生了很大的矛盾。
但对于任何具体的情况却一头雾水。
大家都不清楚,也不怎么好奇亚季究竟发生了什么。
唯独有一家势力很清楚亚季的局势。
而这家势力,就是革命军。
不过,革命军之所以能够知晓亚季的情况,倒是和格列博维奇的船帮没有任何关系了,他们的消息来源另有渠道。
其实,早在436旅刚开始派遣一个团离开戈顿夫斯克地区、向北进发的时候,就在附近布伦河河道上与他们一直对峙的革命军第107独立团,就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异常动向。
当时,革命军这边的指战员们都不清楚这些帝国军究竟在搞什么幺蛾子。
他们猜测过很多种可能性:或许是帝国军的诱敌之计,故意撤离一部分兵力,引诱革命军出击;或许是他们的补给出现了问题,需要转移阵地;又或许是上游出现了什么变故,需要他们前去支援。
但猜测终究是猜测,没有任何证据。
不过,革命军的士兵们都明白,事出反常必有妖。
帝国军在这种双方都互相忌惮且僵持不下的关键时刻,突然调动兵力,绝对是有原因的。
于是,107独立团的团长卡缅当即就做出了决定。
派遣一支精锐的侦查部队,悄悄渡过布伦河,沿着北方丘陵地带的边缘,绕到瓦洛加城的北面,去探查帝国军的真实动向。
这支侦查部队,在瓦洛加城北面的一个小村庄里顺利联系到了革命军保卫部藏在城里的探子。
经过一番秘密交流,侦察部队的士兵们才终于得知,这支帝国军部队,竟然是要调遣回亚季盆地的。
具体的调遣理由暂不清楚,但这个情报本身却已经足够重要了。
因为据探子回答,对方可不仅仅是要调遣这一个团,后续还要将436旅的所有部队都陆续调离戈顿夫斯克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