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淡金色的晨光还未穿透米尔佐村东头的杨树林,老伊格纳特就背着竹箩筐出了门。
竹筐是去年革命军分田地时,从庄园主的杂物房里匀给他的,边缘被他用麻线仔细缠过,脏了的地方也被他在河边仔细地清理过。
此时的老伊格纳特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小褂,裤脚挽到膝盖,穿着一双草鞋,脚步轻快得不像个年过六旬的老人。
这草鞋用的是晒干的芦苇和山上的长草叶子混在一起编的。
老伊格纳茨小时候就听说过这种编草鞋的手艺是从塔伊人那边学过来的,但现在革命军的人却告诉他,人家不叫“塔伊”,正确的读法应该是“大虞”。
老伊格纳茨不是很清楚:这两个读音不是挺相近的吗,怎么是不同的意思呢?
不过这也无所谓了,既然革命军的小伙子们说大家以前的叫法是错的,那他们说的就一定是对的。
就像老伊格纳特此时就要去做的事情一样,以前是从没有的,但自从革命军来了、说了之后就成了老伊格纳特一直坚守的信念。
“嘿,伊格纳特老爷子,这天还没亮透呢,你这是去哪儿啊?”
隔壁邻居奥尔洛夫此时正站在自家门口,学着革命军之前的样子烧着水准备给家人洗漱用。
见到老伊格纳特这么早出门,忍不住笑着打了声招呼。
自从革命军来过之后,村里的人似乎都变了一样。
大家就连早起都多了几分劲头,生活上也会学着革命军的样子逐渐变得爱干净了。
不得不说,革命军他们的法子就是好用,跟着他们每天洗脸、洗手之后,整个人都精神了很多。
仿佛每天只要起来之后洗把脸、漱个口,整个人就能焕然一新了一样。
老伊格纳特听着老邻居的问话,当即停下了脚步。
抬手抹了把额头的薄露,脸上的笑容比这清晨的天光还要透亮。
“也没啥事,就是想着去河边拾粪嘛。”
“革命军的小同志们之前离开的时候不是教过咱们吗,要把粪便都搜集起来沤肥。”
“昨天傍晚村里的牛羊都牵去河边放牧了,那些粪便留在那儿多可惜,我去捡回来。”
“顺带多砍些干草一起回来混着,这样沤出来的肥才够劲儿,之后种新麦子的时候才有肥可用。”
他说着,下意识地挺了挺脊背。
那脊背曾被几十年的农奴生活压得微微佝偻,如今土改分了地,再也不用看庄园主和管家的脸色,竟一点点挺直了起来,透着股前所未有的精气神。
藤条箩筐在他肩头稳稳地挂着,像是承载着沉甸甸的希望一般沉稳。
老伊格纳特是整个村子里唯一一个能够无条件信任革命军的人。
虽然革命军的战士们在之前离开的时候教会了大家沤肥的法子,但当时田里的麦子快要进入灌浆期了,随意施肥会很容易导致麦子出现贪青晚熟的情况。
具体的施肥管理只能等农业专家过来帮忙实地调控才可以。
因此,当时107独立团的大家考虑到这其中的风险,才没有让村子里的大家施肥。
这也就导致来了米尔佐村的村民们没能见识到这种新式沤肥的成效,自然也就会对这个新鲜东西抱有一种惯有的警惕。
但老伊格纳特可不管这么多,他只知道革命军的小伙子、大先生们既然都说了这东西有用,那就一定是有用的。
他们虽然离开了,但也说过之后会请农业专家过来,到时候实地指导他们,保证能种出更多的粮食。
所以老伊格纳特就想着,既然那什么专家之后肯定回来,那自己就多囤一些粪便,等之后别让专家没肥用。
奥尔洛夫知道老伊格纳特一直在干着这件事情,他对此也只能无奈地摇着头,但眼底却满是笑意。
他开着玩笑说道:
“你啊,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以前大家被庄园主压榨的时候,村子里就属你家要干的活最多,现在我们都自由了,怎么伊格纳特老爷子你还反倒比以前更忙了?”
面对老邻居的调侃,老伊格纳特没当回事,只是挥着手说道:
“忙点好啊,多忙点才好啊!”
说到这他脸上迸发出了灿烂的笑意,语气里也充满了笃定,他说道:
“就是我们因为自由了,才更要多干。”
“波卡他们不是说了嘛,这好日子啊,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咱们用自己一双手奋斗出来的!”
他掂了掂手里的镰刀,又提了提肩上的背篓,眼睛里似乎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我这一把老骨头了,现在家里也就剩我一个人,无牵无挂的,多干点活挺好的。”
“说不定就因为我多干点,咱们村就能早点过上波卡他们说的好日子。”
“家家有饭吃,人人有衣穿,地里的庄稼年年丰收,不怕饿着冷着。”
听着老伊格纳特这番有着简单道理,但令人回味无穷的话,奥尔洛夫忽然愣住了,随即又心头一暖。
他与老伊格纳特做了几十年邻居,从未听过这位老实巴交的老人说过这般朴实但细品之后又会觉得豪情万丈的话语。
奥尔洛夫不知道自己的这位老邻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他也并不讨厌这样的老伊格纳特。
很快他也笑了起来,然后指了指村外的田野说道:
“那行,你老人家慢点走,别累着了。”
“我等会就去地里看看麦子,收获也就这几天了,可不能出一点儿岔子啊。”
奥尔洛夫叮嘱着,之后他也扛起了锄头,两人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晨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落在带着露水的田埂上。
在天光彻底照亮了大地的时候,老伊格纳特也赶到了昨天村里放牛羊的地方。
此时这边河滩这里刚刚褪去清晨的薄雾,河边的草丛还沾着晶莹的露水。
踩上去湿漉漉的,空气里带着青草特有的味道。
老伊格纳特弯着腰,在草丛里仔细搜寻着牛羊粪便,偶尔遇到几堆野狼或其他什么动物的粪便,他都小心翼翼地用小铲子铲进背篓。
老人的动作很慢,但却很娴熟。
他的表情带着几分郑重,仿佛捡拾的不是粪便,而是某种宝物。
他不知疲倦地干着活,捡累了就直起身捶捶腰,然后回过头去看着村子的方向。
仿佛只要看到了那片金色的麦田,身上的疲惫就会全都消散了一样。
在捡得差不多之后,他又转而来到了树林边缘的小山坡着,开始寻找着干草和树枝。
现在是夏天,很多干草都藏在高耸的青草下方,这就让老伊格纳特必须把腰弯得很低才能收割到那些还没被雨水浸湿的干草。
这个工作一点也不比拾粪来得轻松,但老伊格纳特却不嫌劳累。
没多久他就割好了一小片草地,他这会就能放下箩筐休息一下了。
放下来了手里的镰刀,他又往回走去将割好的干草捆成小束,然后抱回来一层层地码进箩筐。
天光渐渐升高,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汗水也顺着他苍老的脸颊滑落,滴进泥土里,晕开小小的湿痕。
对此他浑然不觉,只觉得这竹筐里的东西越来越沉,自己的心里也越来越踏实。
一口气忙到快中午的时候,老伊格纳特才背着满满一筐东西往回走去。
箩筐里的粪便其实不多,但他却搜集了很多干草和细树枝。
当他走到村西头时,就瞥见村东头的晒谷场那似乎上围了不少人。
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一样……
老伊格纳特很是好奇,接着他快步走到自家院落,将箩筐靠墙放好,镰刀丢回了屋子里。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便急匆匆地往村东头跑去。
此时晒谷场这里的人已经越聚越多,大多是村里的老人和妇女,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在人群外围蹦蹦跳跳。
老伊格纳特挤过人群,刚站稳脚跟准备瞧一瞧是什么事的时候,一个熟悉又爽朗的声音就从面前传来:
“伊格纳特大爷,好久不见了,是我,波波夫啊!”
老伊格纳特猛地抬头,只见人群中央站着个挺拔的年轻战士,
他穿着老伊格纳特十分熟悉的灰布军装,头上戴着红五星的八角帽,脸上有着一副让人熟悉而亲切的笑容。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在跟他谈心、帮他打抱不平、后来又教会他如何沤肥种地的革命军战士,波波夫啊。
老人看着这个年轻人的瞬间双眼就蒙上了一层水汽,泪花像泉水一样从心底涌出,在眼眶里打转。
他颤抖着嘴唇,重重地喊了两声:“波卡!波卡!”
喊完,又有些恍惚地伸手揉了揉眼睛,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语气再度问道:
“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波波夫见老伊格纳茨便快步走上前,伸手扶住老人的胳膊,笑容温和地回应道:
“对啊,伊格纳特大爷,我回来了,就站在您面前呢。”
“我这次回来,一来是要接应根据地来的农业专家,二来也是想回来看看大家,看看咱们米尔佐村的麦子长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