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禅子抬手收回通灵镜，镜面流转的两仪清光皎皎如月，缓缓敛入眉心那一道先天道印。
这道印记承载着灵幽天君千百年积蓄的本源清气，方才为破飞阳魔君的魔种根基已然尽数透支，道印光泽寸寸灰败，如同燃到尽头的烛芯。
丹禅子周身支撑道韵的本源气力如潮水般退去，面上迅速浮起一层如死灰般的衰败灰白来。
那道仿若可以贯通阴阳的温润目光，也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浓重疲惫。
万丈地渊之内，方才通灵镜涤荡滔天魔气留下的清和余韵还在半空缓缓流转。
此前笼罩整片空间的血色囚元天网早已碎作漫天细碎光尘，随风消散。
地底那条曾翻涌黑红魔浆、吞吐万千残魂的浊河，此刻也已褪去浑浊底色，变得清澈起来。
浊河上不断升腾起莹白色的星光，点点滴滴，顺着地脉气机缓缓升向渊顶岩层。
“这浊河积攒了太多业力，原来是这魔族的养料，现在里面的残魂得到净化，都去转生了。”
元玉的声音在姜寻心中响起，也是有些感慨。
遍布谷底层层叠叠的枯骸之上，原先缠绕不休、吸食生灵精气的魔藤尽数枯萎焦黑，化作一滩滩灰黑淤泥渗入泥土缝隙。
枯骨裂缝间破土生出许多嫩翠先天灵草，草叶吞吐淡淡的两仪清气，似乎是在缓缓修复这片被魔族侵染千百年的残破地脉。
周遭再无之前呼啸不绝的厄风，那些由飞阳魔君亲手炼化、用来困锁闯入者的罡煞尽数失去源头。
零星几缕残风掠过枯骨，只余下草木轻鸣般的细碎声响，再无撕心裂肺的亡魂哀嚎。
整片万丈渊底，从幽冥炼狱般的绝境，渐渐转化为一处先天清气自生的清净道场，阴阳流转，清元自生。
姜寻见丹禅子身形摇摇欲坠，心头骤然一紧，不再有半分迟疑，当即快步踏过满地枯骸，几步奔至其身前。
他躬身深深一揖，眉宇间满是真切敬重，恳切道：“此番救命大恩，姜寻永世不敢相忘！”
丹禅子微微抬眼，浑浊眸光又逐渐清晰起来。
他目光落在姜寻周身缓缓轮转的阴阳丹煞之上，眸底掠过一丝柔和笑意：“无妨，姜小友不必行此大礼。”
“今日了结这魔祸，本就是我命中注定的一段因果。”
“当年灵幽天君一时不察，让法魔入了这通灵镜，种下绵延千载祸根。”
“我千百年隐忍蛰伏，便是为了等待合适之机。”
“若不是你，我还找不到这法魔的藏身之处，说起来，我应当感谢你才是！”
姜寻面露动容之色，躬身拜下：“前辈大义，无论如何，南荒人族与妖族都应该感谢前辈的大恩大德！”
他迟疑一下，问道：“敢问前辈现在是丹禅子还是灵幽天君？”
丹禅子哈哈大笑：“自然是丹禅子，七星宗的宗主。”
他又轻声道：“天君如今已经彻底陨落了。”
“你看！”
丹禅子将手一指，姜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面古朴的小镜正颤颤巍巍从他眉心飞出，须臾间落至丹禅子手中。
那小镜灵智十足地在丹禅子身上蹭了蹭，放出一阵柔和的光芒。
丹禅子的气息瞬间又旺盛了几分，不过没维持多久便衰弱下去。
他眼中闪过一丝伤感：“通灵镜说它的灵力已经耗尽，最后再替我治疗一下，它要去找它的主人了！”
“找它的主人……”
难道？！
姜寻先是一怔，紧接着似乎明白了什么。
那古朴小镜晃了晃，“砰”的一声原地碎裂开来，碎片化作点点星光闪烁，往上空飘扬而去，逐渐消散无踪。
眼见此景，姜寻心中没来由闪过一丝哀伤，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灵宝天生有灵。此镜与灵幽天君相伴千载，早已是认准了这个主人。”
“主人死了，它也不想再苟活于世间。”
丹禅子淡淡道。
“我的修为是被天君用秘术硬生生推到修神境的。”
“只有我的修为到了修神境，他才能够沟通藏于魔种之中的通灵镜之力。”
“他曾经问过我。”
“用秘术强行提升修为，在全力一战后便会兵解而死。可曾后悔，将躯体借他一用。”
丹禅子自嘲一笑。
“我说天君莫要瞧不起人，好歹我也是正道联盟五大宗门之一的掌门。”
“我的修为是从南荒得来，那在南荒散去又有何妨？”
丹禅子说这话时语声虽是轻淡，可姜寻却听出了一种豪气干云之感。
“我这肉身承载两缕魂魄近千年，方才又催动通灵境动用全部先天两仪本源之力，肉身根基、神魂潜力已尽数耗尽，命数到此，无可转圜。”
他语气轻松，似乎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姜寻闻言却是心头猛地一沉，心口似被千斤巨石压住，眉头死死紧锁。
他下意识催动起丹田阴阳丹煞，一缕温润的阴阳清气缓缓溢出，欲渡入丹禅子体内稳住溃散神魂，急声道：
“我看前辈也修行阴阳之力，不知晚辈体内的阴阳丹煞可否助前辈稳住溃散魂魄？”
“若是再寻到天地灵材重铸道基，是否尚有回转余地？”
丹禅子轻轻抬手，淡淡一道清光隔开姜寻渡来的两仪清气，摇头失笑。
“你真的以为你的阴阳道力无所不为啊！”
“我体内之所以会有阴阳法则的雏形，那是灵幽天君寄存于我身上的。”
“至于灵幽天君的阴阳法则雏形自何处而来，我只依稀听他说是他师尊传授给他的。”
“他说他师尊是个奇人，当年他年少轻狂时曾游历天下，在中州偶遇他的师尊，被其折服。”
“他师尊便赐他阴阳法则的雏形，称或有一日能用上。”
“当时他还以为是师尊觉得他有潜力，有朝一日能至炼法之境，炼出阴阳法则来。”
丹禅子语气感慨，看了一眼姜寻道：“直到他刚才在战前感受到了你体内的阴阳法则，才明白他师尊所说的是何意。”
“哪怕不能使用，但金丹境界便能承载阴阳法则，这绝不是偶然！”
姜寻闻言瞳孔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