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与阿孟商议,想将霍夫人接来长安,照料瑶瑶。
可兄弟二人斟酌再三,终究否决了这个念头。
霍夫人心思缜密,纵使未曾来过长安,凭她的审时度势与通透见识,护着瑶瑶自然绰绰有余。
且若让她来长安照料瑶瑶,她心中定也是万般欢喜。
可转念想到他们兄妹三人以后要做的事,兄弟二人终究还是决定莫要将霍夫人牵扯进来。
朝廷局势波诡云谲,他们尚且不敢保证,二十年后的那场风波能全身而退,怎敢再让亲人置身险地?
再者,瑶瑶在长安这一年多来,想出了诸多点子。
纸张、细盐惠及勋贵,自然不会因这些事为难她,那些寻常富豪更不足为惧。
可科举一事,却是几乎得罪了汉廷所有勋贵世家。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勋贵世家根基深厚,手段隐秘,纵使有他和阿孟还有陛下都曾暗中遮掩,终究还是留下了蛛丝马迹
往日他在长安,寸步不离的护着瑶瑶,那些勋贵纵使心有怨怼,也不敢轻易动手。
可如今他和阿孟都不在长安,瑶瑶唯有住进宫中,才是最安全的。
霍夫人若也跟着入宫,宫中规矩森严,繁文缛节缠身,到时候难受的何止是霍夫人,连瑶瑶的性子怕也会被拘束,反倒失了周全。
霍去病忽的想起那日向刘彻请旨,让瑶瑶暂放考工室公务时,顺带提的第二个要求。
求陛下赐几名期门军,做妹妹的贴身护卫。
刘彻起初自然是不愿的,还笑着打趣他,“你这小子,瑶瑶如今都住进朕的未央宫了,怎还这般不放心瑶瑶的安危?”
霍去病却半点不让,理直气壮回答刘彻的问话。
“未央宫自然是安全无虞,可臣就是放心不下,臣可就这一个妹妹。”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臣知道,姨母与陛下定会护瑶瑶周全,给她安排的宫人侍卫也绝不会少。”
“可宫里头贵人如云,若有哪位贵人随口指使瑶瑶身边的侍卫宫人去办事,他们是听,还是不听?”
“听令离去,独留瑶瑶一人在原地,若真出了什么事,该找谁追责?若不听令,难免日后被那位贵人记恨追责,丢了差事是小,万一他们心中怨怼,反倒迁怒于瑶瑶,这祸患又该如何提防?”
刘彻闻言沉默了。
他自幼长于宫廷,深知宫中局势错综复杂,皇后的确彻底彻查过整个未央宫。
可若说现在宫中没有任何暗棋、探子,刘彻自己都不信。
人心难测,收买人心却又极易。
思量片刻,他道:“朕赐给瑶瑶四名期门军,贴身护着瑶瑶,只听从她的吩咐,白日里寸步不离,晚间守在寝殿之外。”
“待瑶瑶出了宫,这四人便随着瑶瑶一块出宫。”
霍去病立刻拱手行礼,“谢陛下。”
刘彻望着殿下的少年将军,眼底全是喜色,唇角也不自觉勾起。
这般直白的请求,在他眼里哪里是讨要,分明是全然的信重。
信他这个帝王,会护着他的软肋,会让他出征无牵无挂。
少年将军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是出征前的肃然,唯独提及妹妹时,眼底是实打实的牵挂。
兄妹骨肉情深,是人间至暖;而这孩子对他,也是亲近信任。
唯有去病,永远不会与他更无半分朝堂私谋。
少年锐进、赤诚坦荡,不擅朝堂迂回,行事直白磊落。
刘彻踱步,走到了霍去病的身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且安心,待你凯旋,我定还你一个白白胖胖的瑶瑶!”
他感慨,“这满朝文武,也唯有你,从不与朕说虚辞、玩心机。”
霍去病抬眸看向刘彻,帝王眼中只有骄傲欣慰。
他心底一颤,却是笑道:“舅舅若是听到这话,只怕是要伤怀了。”
刘彻失笑,“仲卿素来沉稳,岂会因朕一时口误置气?他若听见,只怕还要赞你一句坦诚。”
霍去病浅笑,垂下眼眸。
他并非没有虚词、并非没有心机,只是他利用了陛下对他的信任和宠爱,去达成自己的目的。
就像对付李广。
同朝为官多年,他岂会不知这位李老将军的性格?
若是此次不让他一同征讨匈奴,李广绝对会闹到宫中。
要想护住李广性命、避免李敢日后寻仇,唯有让李广随军征讨却不为主将。
而且他的顶头上司,必须是他不服却又不得不从之人。
霍去病深知,他若是直接提出那样的要求,无论他的理由何等充分,也必然会让帝王猜忌。
唯有这般不动声色暗中推动,让陛下自己看清局势利弊,主动提出这般安排。
霍去病心中也说不出什么滋味,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对陛下也用上了这般心机手段。
但他不悔。
“阿兄。”怀中小姑娘发出轻声呢喃,让霍去病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小姑娘蹭了蹭他的脖颈,又陷入了熟睡。
霍去病轻轻抚了抚妹妹的长发,也闭上了眼。
虽然毫无睡意,但妹妹说过,闭目养神也是好的。
霍瑶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她的身侧早已没了阿兄的身影,只剩一柄熟悉的长剑静静躺在那里。
这柄剑曾陪她度过很多晚,直到她不再夜半惊悸,再也没有梦魇,才重新还给了阿兄。
如今这柄剑重新回到了她的身旁。
霍瑶盘腿坐起,手指抚过熟悉的纹路,将长剑紧紧抱在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