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致中给两人的杯子里添了茶,接着说:“这几天往北方走的专列,拉的多是军用物资,一车接一车地往东北方向运。”
“其中有大部分,就是你这边儿运过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刘德信:“尤其是那批防空装备,还有配套的弹药和火控设备,前两天刚到羊城,正在往专列上装。”
刘德信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今天晚上就有一趟专列,拉的就是这批货,还有一些工业设备,直达四九城,中间不停站。”
张致中压低声音,“你是这批货的经手人,搭这趟车,不但名正言顺,而且速度最快,今天晚上出发,大后天上午就能到四九城。”
刘德信明白过来了。
专列,运军用物资的,优先级最高,一路绿灯,不用等、不用让,比普通客车快得多。
“能安排?”
“能。”
张致中点点头,“我去跟那边的军代表打个招呼,说你是这批物资的负责人,需要跟车押运。这是正常流程,他们不会拒绝。下午直接去车站,上车就行。”
“那就好。”刘德信松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多谢了。”
“客气。”张致中摆了摆手,“这本来就是应该的,你有资格搭这趟车。”
两人又聊了半个多小时,把后续的转运安排、货物流向、港岛那边的情况都过了一遍。
张致中保证这边一切正常,转运渠道稳定,让刘德信放心。
聊完,两人起身,握手道别。
“我先去给你安排个住处。”张致中说。“晚上我来接你去车站。”
“好。”
刘德信提着行李箱,跟着张致中出了茶馆。
窗外的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脚步匆忙,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
战争的阴影,正在逼近。
晚上七点,张致中开车过来接他。
刘德信提着行李箱下楼上了车,穿过羊城的几条街道,二十来分钟就到了火车站。
“几点的专列?”
“八点半发车。”
车停在站外的空地上,张致中关了火,转过头说道:“时间刚好。走吧,我带你进去。”
两人下了车,刘德信提起行李箱,跟着张致中往车站里走。
火车站晚上依然很热闹。
候车大厅里挤满了人,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在地上,头顶的灯光昏黄,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汗水的味道。
张致中带着他绕过候车大厅,从侧门走进了站台区域。
站台上亮着一排排的灯,把整个区域照得通明。
停着好几列火车,有客车,也有货车,车头冒着白色的蒸汽,在夜色里翻滚着,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其中一列军列格外引人注目。
站台上,几百个穿着军装的战士背着行囊,排着整齐的队伍,在站台灯光下,依次往车厢里走。
队伍很安静,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有行李碰撞的声音和踩在站台上的脚步声。
刘德信停下脚步,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都是年轻的面孔。
有的看着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些稚气,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却很坚定。
有的年纪稍大一些,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已经晒得黝黑,但腰背都挺得笔直。
一队接一队,往车厢里走。
“去北方的。”张致中在旁边低声说道,“这几天,天天都有这样的军列,满载着部队往北方开。”
刘德信看着那些年轻的战士,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些人要去哪里。
知道他们要面对什么。
也知道,其中有多少人,回不来。
张致中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抬手示意往前走。
两人绕过站台,往另一边走去。
那边相对安静一些,停着一列专列。
车门紧闭着,车厢之间拉着绳子,围出了警戒区域。有几个穿军装的士兵站在车门口,端着枪,神情严肃。
张致中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证明,递给站在前面的军代表。
军代表接过证明,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刘德信,点了点头:“跟车押运?”
“对。”
张致中介绍道:“这是负责采购和转运的刘同志,需要跟车把这批物资送到四九城。”
军代表把证明还给张致中,冲刘德信点了点头:“上车吧,第一节车厢有座位。”
他转身对身后的士兵说了一句,士兵上前,打开了车门。
“一路顺风。”张致中停住脚步,伸出手。
刘德信握住他的手:“这边儿辛苦你了。”
“应该的。”张致中用力握了握,“到了给个信儿。”
“嗯。”
刘德信松开手,提着行李箱,登上了车厢的台阶。
车厢里很安静,没有普通乘客的嘈杂,只有几个押运的军人和几个穿着工装的技术人员,分散坐在各处。
刘德信往里走,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行李箱放在座位下面。
他靠着车窗,往外看。
站台上,那列满载战士的军列已经关上了车门。
汽笛响起,车轮开始转动,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
一节一节车厢从眼前驶过,透过车窗,能看见车厢里满满当当坐着的年轻战士。
列车越开越快,最后消失在夜色的尽头,往北方驶去。
不久,刘德信坐的这列专列也发出了汽笛声。
车身震动了一下,开始缓缓启动。
窗外的站台往后退去,羊城夜晚的灯火、街道、建筑,都慢慢变小,消失在身后。
火车咣当咣当地往北走,偶尔有押运的军人起身走动,检查车厢之间的连接处,然后又回到座位上。
刘德信闭上眼睛,靠着椅背开始复盘。
他能做的,已经做了。
够不够?
他不知道。
战争需要的物资,永远是不够的。
但比原来的轨迹,肯定要好一些。
至少那些最可爱的人,有更好的枪炮,头顶上不会任由敌人的飞机会肆虐。
至少那些在冰天雪地里作战的战士,会有更厚的棉衣,更多的粮食。
火车继续往前开,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刘德信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