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淑颖没有动。她知道南霁风说的是真的。方才盒盖打开的瞬间,那股至阴至寒的气息,她绝不会认错。那确实是玄冰砂,而且是品质极佳的玄冰砂。
“你想用玄冰砂,换我替你解蚀情蛊?”她问。
“是。”南霁风点头,“你解了本王的蛊,本王便将玄冰砂给你,由你去解沐沐的毒。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吗?”
公平?洛淑颖几乎要冷笑出声。用阿沐的命,来逼她替他解毒,这哪里公平?这分明是赤裸裸的要挟!
可是,她有选择吗?
阿沐身患寒疾,又有孕在身。而南霁风身中蚀情蛊,每月发作,痛不欲生,却也暂时死不了。这场交易,从一开始,她就处于绝对的劣势。
“若我解了你的蛊,你反悔了怎么办?”洛淑颖盯着他,“届时你蛊毒已解,再无顾忌,若你不给玄冰砂,甚至对阿沐不利,我又能如何?”
“本王可以发誓。”南霁风道,“以本王性命,以睿王府百年基业,以……”
“誓言是最不可靠的东西。”洛淑颖打断他,声音冰冷,“尤其是对你这种人。”
南霁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几分了然。
“那洛神医想如何?要本王先给你玄冰砂?可若本王给了你,救走了沐沐,带着她远走高飞,本王又该如何?蚀情蛊每月发作,痛不欲生,本王又能找谁去解?”
他说得没错。这是一场死局。彼此不信任,彼此牵制,谁先让步,谁就可能满盘皆输。
水榭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夜风吹过荷塘的沙沙声。
许久,洛淑颖缓缓开口,声音疲惫而沙哑:“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要亲眼看着阿沐生下孩子,母子平安。”洛淑颖一字一句道,“在此之前,我不会替你解蛊。”
“可以。”南霁风答应得很痛快,“但本王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
“在解毒期间,你和沐沐必须留在本王的别院。本王会派人保护你们,确保万无一失。”
保护?是监视吧。洛淑颖心中冷笑,却也知道这是底线。南霁风不可能放她和阿沐离开他的掌控。
“可以。”她点头,“但我必须能随时为阿沐诊脉,确保她安然无恙。你的人不得干涉。”
“可以。”
“解毒之后呢?”洛淑颖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你打算如何处置阿沐?继续将她囚在别院,用谎言编织一个美梦,直到梦碎的那一天?”
南霁风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柱子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许久,才缓缓道:“等沐沐毒解了,孩子平安生下来,本王会告诉她真相。”
洛淑颖一怔。
“告诉她,本王是谁,她是谁,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南霁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决绝,“包括本王的负心,包括本王的欺骗,包括这九年的所有一切。然后,让她选。”
“让她选?”洛淑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让她选。”南霁风转过头,看向她,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偏执,“若她选择原谅,愿意留下,本王会用余生弥补她,爱护她,绝不再让她受半分委屈。若她选择离开……”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那本王便放她走。连同孩子一起,放她自由。从此天涯海角,永不相见。”
洛淑颖愣住了。她没想到南霁风会说出这样的话。让他主动告诉阿沐真相,让阿沐自己选择?这不像他的作风。
以他偏执疯狂的性子,不该是将阿沐牢牢锁在身边,哪怕用尽手段,哪怕让她恨他,也要留下她吗?
“你不信?”南霁风看穿了她的心思,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苍白而破碎,“本王知道你不信。可这是本王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继续骗她,本王做不到。看着她活在谎言里,每日对着本王笑,本王心里的痛,比蚀情蛊发作时更甚。”
他按住心口,那里,暗红色的纹路在衣襟下若隐若现。
“这九年,本王每日都在悔恨中煎熬。后悔当年没有保护好她,后悔当年没有将一切都告诉她,后悔用一纸休书伤了她。如今失而复得,本王比谁都怕再失去她。可正因为怕,才更不能继续骗她。”
他抬眼,看向洛淑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谎言总有被戳破的一天。若是由别人来告诉她真相,若是由她自己去发现,那对本王的恨,只会更深。所以,不如由本王亲口告诉她。将所有的一切,好的坏的,真的假的,全部摊开在她面前。然后,让她选。”
“无论她选择原谅,还是离开,本王都认了。”他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是本王欠她的。”
洛淑颖看着眼前的男人,忽然觉得有些看不懂他了。九年前,他为了权势娶了岚月公主,负了阿沐。九年后,他找到失忆的阿沐,用谎言将她囚在身边。他偏执,疯狂,不择手段。可此刻,他说要告诉阿沐真相,要给她选择的机会。
这究竟是幡然醒悟,还是另一种更深的算计?
“若阿沐选择离开,你会真的放她走?”洛淑颖问,声音里满是怀疑。
“会。”南霁风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本王可以发誓。以蚀情蛊为誓,若本王违背诺言,便让蚀情蛊发作,心脉俱裂而亡。”
蚀情蛊发作,心脉俱裂而亡。这是最毒的誓言。
洛淑颖沉默了很久。她在权衡,在判断。南霁风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这会不会是他为了让她安心解毒,而设下的另一个圈套?
可她没有选择。阿沐等不起,她腹中的孩子更等不起。玄冰砂就在眼前,这是救阿沐唯一的希望。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必须去闯。
“好。”许久,洛淑颖缓缓吐出一个字,“我答应你。我替你解蚀情蛊,你给阿沐解‘寒魄’之毒。解毒之后,你告诉阿沐真相,让她自己选择。”
“君子一言。”南霁风伸出手。
“驷马难追。”洛淑颖伸出手,与他击掌为誓。
三击掌,誓约成。
可就在击掌的瞬间,洛淑颖心中却是一片冰冷。她看着南霁风眼中那如释重负的神色,看着他苍白脸上那抹近乎温柔的笑意,一个深埋心底多年的秘密,终于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刻。
“不过,在开始解毒之前,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洛淑颖收回手,坐直身体,目光平静地看着南霁风。
“什么事?”南霁风问,心情似乎好了许多,连心口的绞痛都仿佛减轻了些。
洛淑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关于蚀情蛊。”
南霁风挑眉:“蚀情蛊怎么了?洛神医不是有把握解吗?”
“是,我有把握解。”洛淑颖点头,语气却异常凝重,“但我必须告诉你,蚀情蛊,并非你想象中那么简单。”
南霁风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什么意思?”
“当年,我将蚀情蛊下给你时,曾说过,此蛊分雌雄,你体内的是雌蛊,亦称母蛊。”洛淑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但我没有告诉你的是,蚀情蛊若要种下,需以心头血为引,将子蛊种于另一人体内。雌雄双蛊,同生共死,心意相连。”
南霁风瞳孔骤缩:“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洛淑颖看着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冰冷,“当年,我在为你种下母蛊的同时,也将子蛊,种在了阿沐体内。”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炸开。南霁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翻了矮几上的茶壶。“哐当”一声,茶壶滚落在地,碎成数片,温热的茶汤洇湿了竹席。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子蛊……在沐沐体内?”
“是。”洛淑颖迎着他骇然的目光,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当年,雌雄双蛊,同生共死。母蛊在你体内,子蛊在她体内。你痛,她自是感觉不到的。你死,她亦不能独活。”
“不……不可能……”南霁风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柱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是巨大的震惊和不敢置信,“你骗本王!当年你明明说,此蛊无药可解,唯有下蛊者身死,或中蛊者亲手杀死挚爱之人,方可解脱!你从未说过子蛊在沐沐体内!你从未说过!”
“我没有骗你。”洛淑颖也站起身,与他对峙,“我说的是事实。蚀情蛊确实无药可解,唯有下蛊者身死,或中蛊者亲手杀死挚爱之人,方可解脱。但我没有说的是,这‘解脱’,是双方的解脱。母蛊宿主死,子蛊宿主亦死。中蛊者杀死挚爱之人,便是杀了子蛊宿主,子蛊死,母蛊亦亡。”
她顿了顿,看着南霁风瞬间惨白的脸,继续道:“当年我没有告诉你子蛊在阿沐体内,是因为我知道,以你的性子,若知道子蛊在她体内,必定不会同意种蛊。若你负心,便让这蚀心之痛,折磨你们二人,至死方休。”
水榭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南霁风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夜风吹过荷塘的呜咽。
南霁风靠着柱子,缓缓滑坐在地。他低着头,双手插入发间,浑身都在颤抖。
子蛊在沐沐体内。他痛,她也痛。他这九年每月十五蚀心之痛发作时,沐沐也在痛。可他不知道。
他以为只有他在痛,只有他在承受这噬心之痛。他以为沐沐早已忘了他,早已开始了新的生活,或许……早已嫁人生子,幸福美满。
所以他疯了一样地找她,不惜一切代价要找到她。找到之后,又不惜用“寒魄”之毒将她困在身边,用谎言编织一个美梦,将她牢牢锁住。
可他不知道,这九年,她也在痛。每月十五,蚀心之痛发作时,她也在某个角落,承受着同样的痛苦。
而他,竟还给她下了“寒魄”之毒,竟还让她怀了身孕,竟还……用她和孩子的命,来威胁洛淑颖为他解蛊。
“哈哈……哈哈哈……”南霁风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像是濒死的野兽在哀嚎,“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难怪我总觉得,每月十五发作时,心口那痛,不只是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原来是你……是沐沐……”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洛淑颖,”他看着她,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绝望和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你早就知道,是不是?因为你知道,若我解了蛊,沐沐体内的子蛊也会被触发,届时她本就虚弱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子蛊反噬,必死无疑,对不对?”
洛淑颖抿紧嘴唇,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是最好的答案。
是的,她早就知道。从她知道阿沐为南霁风种下蚀情蛊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子蛊在阿沐体内。所以这九年,她一边寻找阿沐,一边也在寻找解蛊之法。可蚀情蛊太过诡异,雌雄双蛊,同生共死,牵一发而动全身。她翻遍古籍,试遍百草,却始终找不到两全之法。
要么,南霁风死,母蛊亡,子蛊亦亡,阿沐随之而死。
要么,南霁风亲手杀了阿沐,子蛊死,母蛊亦亡,南霁风得以解脱,阿沐却死在他手里。
无论哪种,阿沐都得死。
所以当年阿沐跳下忘川涧,生死不知时,她甚至有一丝庆幸。若阿沐死了,子蛊自然消亡,南霁风体内的母蛊也会随之死去,蚀情蛊便算解了。虽然残忍,但对阿沐而言,或许是一种解脱。
可她没想到,阿沐没死。不仅没死,还被南霁风找到了。更没想到,南霁风竟偏执至此,不惜用玄冰砂这个诱惑将阿沐困在身边,甚至让她怀了身孕。
“有办法的。”洛淑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南霁风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亮光:“什么办法?!”
洛淑颖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蚀情蛊,雌雄双蛊,同生共死。但若在解蛊时,以玄冰砂护住心脉,再辅以金针渡穴,或许……能保住子蛊宿主的性命。”
南霁风眼中的亮光瞬间熄灭:“或许?”
“是,或许。”洛淑颖坦然道,“蚀情蛊诡谲莫测,古籍中从未有成功剥离子蛊而不伤宿主的先例。我也只是在一些残卷中看到过类似的设想,从未实践过。成功与否,只有五成把握。”
“五成……”南霁风喃喃,眼中光芒明灭不定。
“而且,”洛淑颖继续道,声音更冷,“即便成功剥离子蛊,对阿沐的身体也是极大的损耗。她本就身中‘寒魄’,体质虚寒,再有孕在身,气血双亏。剥离子蛊,无异于剜心之痛,稍有不慎,便是母子俱亡的下场。”
水榭内再次陷入死寂。
五成把握。母子俱亡。
这两个词像两座大山,狠狠压在南霁风心头。他靠在柱子上,仰头望着水榭顶部的彩绘,眼中一片空洞。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若不解蛊呢?就让这蛊……一直留着?”
“一直留着?”洛淑颖冷笑,“王爷莫非忘了,蚀情蛊每月发作,痛不欲生。你痛,阿沐也痛。且随着时间推移,蛊毒会越来越深,发作会越来越频繁,痛楚也会越来越剧烈。最多三年,你们二人便会心脉俱裂而亡。届时,依旧是一尸两命。”
三年。最多三年。
南霁风闭上眼,心口那熟悉的绞痛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不只是身体的痛,更是灵魂被撕裂的痛。
他以为找到沐沐,将她留在身边,便是圆满。却不知,从他负她的那一刻起,从她为他种下蚀情蛊的那一刻起,他们便已坠入无间地狱,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所以,无论解与不解,沐沐都……”他声音颤抖,几乎说不下去。
“是。”洛淑颖残忍地给出答案,“无论解与不解,阿沐都难逃一死。区别只在于,是慢慢被蛊毒和折磨至死,还是在解蛊时搏那五成生机,要么生,要么立刻死。”
南霁风猛地睁开眼,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那就解!搏那五成生机!本王不信,老天爷会对沐沐如此残忍!她受了那么多苦,等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有了孩子,老天爷不会这么对她!”
“王爷确定?”洛淑颖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五成把握,生死各半。若失败,便是母子俱亡,王爷可能承受?”
“本王……”南霁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能承受吗?他不能。若沐沐死了,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这九年的寻找,这九年的煎熬,这蚀心之痛,这所有的所有,都将变成一个笑话。
“可若不解,她便只有三年可活。”洛淑颖的声音冰冷,却字字诛心,“三年,王爷可以看着她慢慢衰弱,看着她被蛊毒和寒疾折磨,看着她腹中胎儿或许都来不及出生便夭折。然后,看着她死在你怀里。王爷,你能承受吗?”
“别说了!”南霁风低吼,一拳狠狠砸在柱子上。实木的柱子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手背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可他却感觉不到痛,只觉得心口那噬心的痛楚,几乎要将他撕裂。
解,是五成生机,也是五成死局。
不解,是三年缓刑,也是凌迟般的折磨。
无论怎么选,都是绝路。
“为什么……”南霁风靠在柱子上,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入掌心,声音嘶哑破碎,“为什么是沐沐……为什么偏偏是沐沐……她做错了什么……她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本王……是本王负了她……是本王该死……为什么报应要落在她身上……为什么……”
他语无伦次,声音哽咽,整个人蜷缩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和悔恨。
洛淑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却像条丧家之犬般蜷缩在地,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冰冷的悲哀。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若当年他没有负阿沐,没有娶岚月公主,没有那一纸休书,又何来今日这般境地?阿沐不会跳下忘川涧,不会失忆,不会被他找到,不会怀上孩子,更不会陷入这解也是死、不解也是死的绝境。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王爷现在后悔,已经晚了。”洛淑颖的声音在寂静的水榭中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阿沐的时间不多了。再有孕在身,气血双亏,最多只能再撑一年。而蚀情蛊,随着时间推移,发作会越来越频繁,痛楚会越来越剧烈,最多三年,你们二人便会心脉俱裂而亡。我们没有时间了。”
南霁风缓缓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是泪还是血。他看着她,眼中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一种近乎毁灭的平静。
“所以,洛神医的意思是,解蛊?”
“是。”洛淑颖点头,“解蛊,尚有五成生机。不解,便是十死无生。”
“可若失败……”南霁风声音颤抖。
“若失败,便是命。”洛淑颖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但至少,我们搏过了。总好过眼睁睁看着她被蛊毒和寒毒折磨至死,却什么都做不了。”
南霁风沉默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背,许久,缓缓握紧了拳。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解蛊。搏那五成生机。”
他抬起头,看向洛淑颖,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但本王有一个条件。”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