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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登基的盛典虽已落幕,但其引发的余波与热潮,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足足激荡了三日方显疲态。

这几天,咸阳城仿佛一直沉浸在一场规模空前的节庆之中。

街头巷尾热议着大典的每个细节,酒肆茶楼高谈阔论着新皇的宣言与气度。

各家商铺甚至自发张灯结彩,售卖印有祥瑞图案或“新皇万岁”字样的应景之物。

宫门外,每日仍有大量闻讯从邻近郡县赶来的百姓聚集。

希望能远远望一眼皇宫,沾沾新朝气象。

这股自发形成的、混杂着好奇、拥戴、对未来期盼的澎湃民意,其热度远咸阳各部门的预估。

直到第三日午后,扶苏在批阅了数份关于城内秩序维持压力骤增,以及部分官员沉溺宴请交际影响公务的奏报后。

扶苏微微蹙眉,随即提笔亲自拟了一道简短而明确的旨意,由郎中令下发至三公,以及九卿其余各部。

“新朝伊始,百端待举,民心欢悦,朕心甚慰。

然庆典已毕,各司其职,方为正道。

自即日起,三公九卿及下各部当循常例办公,民间亦宜各安生业。

勿使喧沸误事,勿以虚文耗力……

钦此。”

这道旨意语气温和却立场鲜明,如同给持续沸腾的民意与官场悄然降温的一瓢净水。

口谕传出,各级官府率先收敛,各类非必要的庆贺宴饮迅速减少,官员们开始将注意力转回堆积的公文案牍。

咸阳禁军也加大了巡街力度,温和劝导过度聚集的人群散去。

城中那股无处不在的、近乎狂欢的亢奋气息,这才如同潮水般开始缓缓退却,显露出平素井然有序的底色。

然而,降温并非冷却。

旨意中“朕心甚慰”四字,已然肯定了民心的向背。

街市虽恢复常态,但百姓眼中对新朝的期待、茶余饭后的闲谈、以及对未来更好生活的朴素信心。

已深深植根,化作一种更加沉稳、持久的内在支撑……

这几日,连带着将诗诗也忙得脚不沾地。

她虽是咸阳城中那些见不得光的地带名义上的大姐头,平日里却鲜少过问具体的江湖纷争与灰色生意。

自有得力的手下维持那一套地下的秩序与规矩。

然而,新帝登基这等牵动全城,乃至天下神经的大事,却由不得她完全超然物外。

越是这种龙蛇混杂、人心浮动的特殊时期。

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便越容易蠢蠢欲动,或是想趁乱牟利,或是担心被新政清算。

诗诗不得不分出大量心神,通过隐秘的渠道传递威慑,弹压某些不安分的念头。

协调几股地下势力之间可能因利益再分配而产生的摩擦。

以确保这水面之下的暗流,不至于在关键时刻涌上来搅乱了台面上的大局。

这耗费了她不少精力。

更让她有些无奈的是那些推脱不掉的应酬。

自然不是与台面上的达官显贵们直接周旋。

那非她身份所宜,也非她所愿。

而是来自那些高门府邸、豪门内院的女眷们。

或是借着品茶赏花的名目,或是借着其他乱七八糟的由头。

一份份精致考究的请柬,经由各种或明或暗的渠道,递到了她的面前。

这些邀请的背后,心思各异。

有的是家族中本就与地下世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勾连,此刻亟需确认这位大姐头的态度是否依旧。

有的是纯粹出于对这位神秘而强大的女性传奇人物的好奇与结交欲望。

更多的,则是一种微妙而广泛的人情投资。

在咸阳城这潭深水里浸润了几十年,诗诗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早已不仅仅是地下世界的权柄。

更是一种独特的,跨越明暗界限的影响力网络节点。

与其说她们在结交一位黑道魁首,不如说是在维系一条或许关键时刻能用得上的,非同寻常的人情纽带。

诗诗对此心知肚明,却也难以一概回绝。

诚如秦明对她感叹过的。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在咸阳城经营数十年,各种盘根错节的人情往来早已如蛛网般将她缠绕其中。

许多关系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利益交换,掺杂着经年的默契,旧日的恩义,乃至几分不便言说的人情利益依存。

彻底斩断,不仅显得不近人情,也可能引发不必要的猜忌与动荡。

于是,她只得择其紧要者,换上符合场合的不那么扎眼的衣饰。

赴上几场看似风雅闲适、实则机锋暗藏的茶会或小宴。

席间谈笑风生,说的多是些京华轶事,衣裳首饰……

偶尔几句看似随意的提点或应承,却可能决定着某个地下钱庄的存续,或平息某场即将爆发的码头争斗。

她游刃有余地周旋其间,既维持着必要的联系与情面,又牢牢守着自己的底线与原则,不让任何过分的请托越界。

只是,这般劳心劳力,终究比真刀真枪地打上一场更让人疲惫。

当她终于能抽身回到那座清静小院时,往往已是夜深人静,眉宇间难免带上几分掩饰不住的倦色。

只有在先生面前,她才能彻底卸下那副“大姐头”的面具。

显露出一丝属于诗诗本身的、真实的松懈与淡淡无奈……

夜深露重,小院的门扉被无声推开,又轻轻掩上。

秦明依旧坐在院中石桌旁,就着一盏光线柔和的烛灯,翻阅着一卷新送来的格物院关于改良蒸汽机锅炉密封材料的实验记录。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头也未抬,只是将炉上温着的小壶提起,向对面空置的杯盏中注入了七分满的热茶。

诗诗走到桌边,看着那盏为自己预备的、升腾着热气的茶,紧绷了一整日的肩颈似乎都松弛了几分。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深深吸了一口院中清冷的空气,仿佛要将肺腑里残留的脂粉香,熏香气和那些虚伪言辞的味道全都置换出去。

“先生还没歇息?”

她声音有些微哑,透着疲惫。

“等你呢。”

秦明合上卷册,抬眼看她。

灯光下,她眼底的青色清晰可见。

虽然神情依旧保持着惯常的姿态,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倦意,却瞒不过他的眼睛。

“看来这几日,还真挺累人的……”

诗诗这才坐下,双手捧起温热的茶杯,汲取着那点暖意,苦笑道。

“先生明鉴啊……

与人斗心思,周旋言辞,确比真刀真剑更耗神!

尤其那些贵妇人们,个个都是七窍玲珑心。

一句话里能藏八百个心眼儿!

偏还要摆出一副亲热无间的模样……”

她顿了顿,饮了口茶,继续道。

“不过,该压下去的暗流都压下去了,该打点的关节也大致妥当。

至少短期内,咸阳城这水面之下,翻不起什么大浪。

那些递话过来的,无非是求个心安,或者探探风向……

我都给了他们能安心的答复,也没落下什么实质把柄。”

秦明点了点头,他知道诗诗办事的稳妥。

“难为你了,新皇登基,新旧交替,最是人心浮动之时。

明面上的秩序好维持,水面下的暗涌却需你的人去安抚梳理。

扶苏这道降温的旨意下来,你的压力也该小些了。”

“旨意是下来了,人心却没那么快完全沉静。”

诗诗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过,总归是有了由头。

我可以顺势将一些过于频繁的往来推掉,只说新皇有旨,不宜再行奢靡酬酢。

下面那些不安分的,也可以用新朝肃纪的名头敲打一番,让他们收敛些。”

“分寸把握得好便行。”

秦明赞许道,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你自己也要当心。树大招风,你身处这个位置,难免有人想通过你试探更多,甚至设下圈套……

近来可有遇到特别棘手或可疑的人物?”

诗诗闻言,神色微凝,思索片刻道。

“特别棘手的倒没有,不过……

这几日,似乎有两三拨生面孔,在试图接触我手下几个掌管码头和车马行的头目,出手很阔绰。

打听的却多是关于对外的商对往来、格物院新货物流通路线的事情,问得颇为细致……

我让人留意了,他们表面身份是来自洛阳、邯郸的富商。

但口音和做派,有些微的不协调,像是刻意模仿。

我已经吩咐下去,虚与委蛇,摸清他们的真实意图和背后主子再说。”

“对外商路……格物院新货……”

秦明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击。

“看来已经让有些人按捺不住了……

可能是想绕过朝廷规制,提前布局,分一杯羹。

也可能是刘季……

甚至可能是某些死灰想要复燃……”

秦明看向诗诗。

“此事你继续盯着,但不必打草惊蛇。

若他们只是求财,且手段不过界,略加约束即可……

若涉及更深的图谋,或与朝廷明令冲突,再行处置不迟。”

“我明白。”

诗诗应下,随即又想起一事。

“对了,先生。

今日茶会上,隐约听到些风声,似乎有几家与宗室牵连较深的勋贵。

对陛下新设的‘格物促进司’和‘远洋事务司’颇有微词。

觉得将如此重要的机要和新利交由非正途出身的官吏和百家之人掌管,有违祖制,恐生弊端。

虽未明言,但话里话外,似乎想推动朝议,在这两个新司之上,再加设由公卿统领的督察之位。”

秦明听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淡淡一笑。

“意料之中,任何触及利益再分配和权力格局变动的改革,都会遇到阻力。

扶苏设立这两个新司,本就是为了打破旧有窠臼,提高效率。

若在上面再加一层传统的婆婆,岂非又走回老路?

此事,扶苏自己想必心中有数,也会有所应对。

我们且静观其变,必要时自然可以让你手下的那些渠道,让他们听到些该听到的声音。”

诗诗心领神会,知道先生的意思是,若那些勋贵动作过大。

她不介意用些地下世界的方式,提醒一下他们注意分寸。

又闲聊了几句,茶已微凉。

诗诗终于将几日积累的疲惫与压力舒缓了大半。

“夜深了,你也早些休息。”

诗诗站起身,行礼告退。

走了两步,又回头,轻声道。

“先生,您说这新朝……真的会不一样吗?”

秦明坐在灯影里,目光深邃。

“路是人走出来的……

至少第一步,方向是对的。

至于能走多远,走得如何,既要看扶苏,也要看这天下千千万万的人……

我们做好我们该做的,便是了。”

诗诗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秦明独立院中,仰望星空。

咸阳城的喧嚣终于彻底沉静下去,但帝国的机器却在寂静中开始新的运转。

明处的朝堂博弈,暗处的人心角力,远方的开拓进取……

无数条线已经开始交织。

而他,依旧是那个手握丝线、静观棋局的人。

夜风拂过,烛灯的火苗轻轻摇曳。

新的一天,新的挑战,已然在望。

十几天过去,咸阳城终于彻底褪去了新帝登基的余热。

街市坊间的节奏恢复了往日的井然与沉稳。

喧闹平息,生活如常,唯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不易察觉的蓬勃气息,暗示着一个新时代已然悄然开启。

就在这平静重归之际,一位久未露面的身影风尘仆仆地抵达了咸阳。

征西大将军韩信,结束了长达数年的西域经略,终于得以暂卸重任,奉诏回京述职。

面圣的过程远比预想的要长,也更为细致。

扶苏并未在正殿进行程式化的接见,而是在相对私密的宣室殿偏殿书房中召见了韩信。

殿内灯火通明,炭盆驱散了深秋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檀木气息。

韩信一丝不苟地行礼,呈上早已誊写清楚的西域诸务总册、兵力布防图、钱粮消耗明细。

以及代表大将军调兵权柄的虎符。

扶苏没有假手他人,亲自接过,逐一仔细翻阅、查问。

他问得很仔细,比如某次关键战役的具体战术选择与伤亡评估。

对几个新归附部族首领性格与忠诚度的判断,屯田点的水利与收成,新设驿站与烽燧系统的运转效率……

乃至军中工匠对西域特有矿产的初步利用情况……

事无巨细,却条理分明,显然提前做足了功课,并非泛泛而谈。

韩信一一作答,语气沉稳,数据确凿,偶尔辅以简练的手势在地图上比划。

他心中暗忖,这位如今的帝国新君,监国数年果然历练出来了。

这份务实与缜密,已然有了独当一面的气度。

期间,内侍奉上简单的茶点,两人边用边谈,气氛严肃却不失融洽。

谈及王离对商路的经营策略,扶苏给予了充分肯定。

并透露了将进一步规范东西贸易税收,设立常驻外交使节的长远构想……

韩信也坦诚提出了自己对西域驻军逐步转为屯垦与威慑并重,减少直接军事干预的建议。

这与扶苏以稳为主,促其归化的思路不谋而合。

待到所有公务理清,窗外早已是夜幕低垂,星河隐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