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时，诗诗领着同福酒楼的两个伙计，脚步轻快地进了院门。
两人手里各提着一只沉甸甸的食盒，木盒边缘还冒着袅袅热气。
里头的酱肉香、炙鱼鲜混着糕点的甜香，丝丝缕缕地在小院里弥漫。
这一回的宴饮倒是格外顺遂。
秦明与王离两人推杯换盏间，院子里只有老槐树的枝叶被晚风吹动的声音。
再无上次那般突如其来陨石破空的变故。
只有有醇酒入喉的暖意，伴着闲话家常的松弛，一点点漫过三人的心头……
日子便这般不疾不徐地滑过。
王离早已离开了咸阳，去西域发展他事业的“第二春”。
秦明也继续过着看上去悠然的日子。
晨起看朝露凝在阶前青石板，暮时听归鸟掠过老槐树的树冠。
眼见着始皇帝三十七年的岁尾，就这般一日日近了。
近得仿佛一伸手，便能触到那裹挟着风雪与热闹的年关。
就在这年关将近的腊月里，一场罕见的冬雪悄然覆盖了咸阳城。
雪是夜里开始落的，悄无声息，待到晨光熹微时。
秦明推开窗，只见天地间一片素白。
老槐树的枝桠托着厚厚的积雪，沉甸甸地垂下，偶有雪沫被风拂落，簌簌地洒在青石板上。
院墙、屋檐、石阶，都裹上了柔软的银装，世界忽然变得安静而蓬松。
诗诗早早起了，扫帚划过积雪的沙沙声，在这静谧的早晨格外清晰。
她呵出一团白气，回头望见秦明立在窗前，便笑道。
“先生醒了？这雪下得正好，咸阳的百姓们都说瑞雪兆丰年呢。”
秦明颔首，目光却投向远处被雪雾笼罩的咸阳宫阙。
那片巍峨的建筑在白雪中显得朦胧而肃穆。
仿佛一座巨大的、安静的“陵墓”。
他心中莫名一动，想起史书上那行简略而沉重的记载——始皇三十七年，帝崩于沙丘……
他改变了那么多事情的轨迹。
如今第五次巡游已经结束，最起码嬴政是不会死在沙丘了。
只要过了这个年关……
现在这个世界就将是一个真正崭新的世界……
这个念头像一片冰冷的雪花，落进秦明看似平静的心湖，激起一圈无声的涟漪……
“先生，早饭准备好了。”
诗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饭食简单却热腾腾的。
粟米粥暖胃，两样清淡小菜，还有酒楼伙计特意送来的新蒸的枣糕。
甜香混着米粥的热气，驱散了晨起的微寒。
秦明慢慢吃着，听着诗诗絮叨着年关的采买。
要备祭祀的黍稷，要裁两身过年的新衣，还得去西市选些上好的椒柏酒……
至于到了冬天，家家必备的火炉，小院里却是没有。
也倒省了备碳的麻烦。
这么多年来，即便是下雪，秦明小院里的雪到第二天都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还是秦明有意控制的情况下。
否则这雪等落到小院里的时候，就已经消融成雨点儿了……
诗诗忽然开口道。
“王离大哥托商队捎来些稀奇干货，晚些我取来给先生瞧瞧。”
秦明笑着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雪时断时续。咸阳城在年关的忙碌与积雪的静谧间交替。
市集比平日更喧闹几分，人们裹着厚衣，呵着白气，争相采购年货。
似乎想用这份热闹驱散冬日的严寒与莫名的不安……
宫城方向，不时有车队仪仗进出，气氛却隐隐透着一股紧绷。
巡城的将士多了，眼神里带着审视。
临近年关，与百姓们的放松不同。
最紧张与忙碌的，莫过于那些保障基础的公差了……
秦明深居简出，多半时间都会在小院里出神。
咸阳的风裹着岁末的凉意，卷过小院的老槐树。
十二月二十三这日，与寻常时日并无不同。
原本的大秦，尚无祭灶节的定俗。
祭灶本是五祀之一，或在季夏，或在季冬。
由官家择吉日而行，民间更是无甚讲究。
唯有秦明知晓，千百年后。
这个寻常的日子会被染上烟火气，成为家家户户送灶神、盼团圆的小年。
只是这份热闹，终究与眼下的咸阳无关……
不过，在秦明这几十年来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嬴政对腊月已然越发重视。
他颁下诏令鼓励民间岁时祭祀，也正因如此，整个大秦对腊月，才渐渐生出了一些截然不同的新认知。
该来的，总要来的……
在这暴风雨前的最后宁静里，他所能做的，或许也只是如这院中的老槐，默默扎根，静观风云变幻。
十二月二十九，碎玉般的雪沫子又悠悠扬扬地飘了下来。
将咸阳城的宫墙屋脊，都裹上了一层薄而冷的白。
夜色沉沉，章台宫内烛火通明，鎏金兽首灯盏里的烛芯烧得噼啪作响，映得奏折上的字明明灭灭。
嬴政搁下笔，修长的手指抵在眉心，缓缓揉着酸胀的穴位。
龙案上堆着的奏折已去了大半，可余下的几份，仍沉甸甸地压着。
他忽地低叹一声，嗓音里漫着几分不易察的疲惫。
“到底是老了……
换做年轻时，这般体量的奏疏，朕早就批完了，何至于累成这样……
赵高，你说是不是？”
“陛下所言极是。”
阶下，赵高垂首躬身。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贯的恭顺与唯唯诺诺。
因为有秦明的缘故，几十年来嬴政的脾气还算稳定。
所以一般情况下，赵高在伺候嬴政的日子里，还算是处于舒适区里。
可唯有一事，赵高心里门儿清。
那就是关于岁月流逝上。
别看嬴政在秦明面前的时候。
表现出的那一副“我都看开了的样子”……
实则从未真正放下。
赵高与嬴政朝夕相伴时间最长，他也是最了解嬴政的人。
这些年也就是秦明看得严，把嬴政能接触到的关于长生的，那些旁门左道的路子都给堵死了。
但赵高敢拿项上人头担保。
此刻但凡有一星半点关于长生不老的消息传入这章台宫……
陛下眼底定然会燃起灼灼的光，那是藏了半生的、从未真正熄灭的执念。
陛下绝对还会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