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冰冷的地砖上。
嬴政那带着狡黠与郑重的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将秦明牢牢罩住。
秦明抬手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那份沉重的疲惫感。
他的视线先是落到窗外仿佛凝固了的浓黑夜色里。
就像是是在说服自己,或者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最后回到嬴政那双似乎洞察一切的目光中。
“大哥,”
秦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你这是一早就给我挖好了坑,等着我往下跳啊……”
嬴政不置可否,只是指节又轻轻叩了一下桌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四弟,坑是你自己挖的……
大哥只是……帮你把路指得更清楚些罢了。”
秦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无奈,三分认命……
“说到底,大哥是嫌这棋盘还不够大,想让我把它铺到天边去。”
“有何不可?一直以来可是你跟我说这世界很大的……
大饼画到现在画累了?”
嬴政身体微微前倾,眼中星河却璀璨得灼人。
“你既能落子欧陆,搅动风云,为何不能替后世子孙,再谋一个千年之局?
刘季懂收拢人心,积攒国运,那是他的本事……
我大秦,自有我大秦的路。
一条……不必依赖仁心、也能让民心归附,不必恐惧时间、也能让江山永固的路!”
秦明心中一震。
嬴政这番话,隐约触及了他内心深处某些模糊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勾勒的念头……
那不仅仅是领土的扩张,更是一种文明形态的想象,一种更为坚韧的统治可能……
“路……在何方?”
秦明下意识地问。
“在你脚下,在你心里。”
嬴政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望向无垠的黑暗。
“四弟,你以前经常挂在嘴边的‘生产力’、‘运输力’、‘科技水平’……
不都是路径么?
我知道,这些东西,你懂,你见过,甚至……
你本就来自那样的世界,不是吗?”
秦明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这是他埋藏最深的秘密,从未对任何人言明……
他以为自己的来历,那些超越时代的见识,只是被嬴政理解为某种天授或宿慧……
嬴政没有回头,声音却平静地传来。
“四弟何必惊讶?
你幼时种种奇思,少年时那些‘不合时宜’的笃定,对某些器物原理近乎本能的熟悉……
大哥若连这点都看不透,何以执掌这天下?
大哥不问你来处,只问你……
愿不愿意,把你的来处,变成我大秦、我华夏的去处?”
沉默,在殿中蔓延……
秦明没有想到,这一天竟然就这么毫无预兆的到来了……
秦明的胸腔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震撼。
再一次,他被这片土地上古人的智慧与洞察力,惊得哑口无言……
不过想想也是,嬴政也不是第一个猜测到他身份来历的人了。
况且嬴政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知道他最多秘密的人了。
猜的准些,似乎也是正常的……
秦明感到口干舌燥,他再次端起茶盏,将有些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清冽的茶香强行压住了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
嬴政知道了,或者说,猜到了核心。
他不仅仅是在委以重任,更是在邀请他,共同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以千年为尺度的文明实验……
“大哥……”
秦明放下茶盏,声音已然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沉稳。
“这条路,比西征更难,比防备刘季的子孙东征更遥不可及……
它需要投入的人力物力,难以计数……
它遭遇的阻力,不仅来自外界,更可能来自内部固守的成见……
它可能耗费数代人之功,却未必能在我们有限的生命里看到开花结果……
甚至……
可能会失败,可能带来动……。”
嬴政转过身,脸上没有笑意,只有满脸的坚定。
“大秦,本就是在一片质疑与荆棘中,踏着六国的骸骨建立起来的……
四弟,要说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应该非你莫属吧?
失败?
我这一生,败过,但朕怕过败吗?”
他走回茶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俯视着坐着的秦明,一字一句道。
“四弟,朕要的,不是一代人的安稳。
朕要的,是奠基于真正的、不可撼动的力量之上的……万世之基!
这根基,你来筑,最合适!”
秦明与嬴政对视着。
他从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看到了熊熊燃烧的野心,看到了超越个人生死、甚至超越朝代更替的执着……
也看到了一种罕见的、近乎托付的信任。
这一刻,秦明脑海中忽然冒出了一句话。
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而且都是用来骗鬼的……
肩膀上的沉重感依然在。
但那股疲惫,却奇异地开始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属于穿越者的悸动。
既然已经落子天下,搅动了命运的洪流……
为何不试着坚定一些,去驾驭甚至引导这洪流的方向呢?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然后对着嬴政,郑重地、缓缓地作了一揖。
“大哥既以国运相托,以万世相期……”
秦明抬起头,眼底的复杂尽数化为锐利的光芒。
“我秦明……定当竭尽全力!”
嬴政紧绷的脸上,终于绽开一抹真切的笑容。
他向前探身伸手,隔着茶桌重重拍了拍秦明的肩膀。
“好!这才是我嬴政的四弟!”
说完,嬴政坐了回去,神情松弛了下来,又恢复了那副略带狡黠的模样。
“那么,接下来,四弟是打算先去公输家的工坊看看那些‘蒸汽机’的进展,还是去那个你创建的格物院瞧瞧新式海船的图样?
或者……
咱们先聊聊,如何能让咸阳到西域的‘铁路’,少走十年弯路?”
秦明看着瞬间进入状态的嬴政,哑然失笑。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秦明撩起衣袍下摆,重新坐了下来,目光投向案几上那张早已铺开、却仿佛永远也画不完的世界地图……
窗外,夜色依旧沉沉,但东方遥远的天际线,似乎已透出一丝极淡、极淡的灰白……
这棋局,果然还远未到终盘。
而他,这位执棋者之一,看来是别想轻易退休了……
“铁路的事,急不得,材料、动力、测绘,关卡重重……
不过……”
秦明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中亚的广袤区域。
“或许我们可以先确保,通往西方的商路,在未来百年内,畅通无阻……
棋盘很大,大哥。”
秦明微微笑道。
“我们一步一步来,先让大秦的马车,跑得更快、更远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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