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他放下手中的酒杯,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宏军,谢谢你的信任。像我这种曾经卧过底、历史不纯洁的人,你还能毫无保留地倚重,我真是百感交集。”
我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影视剧看多了吧?你从头到尾都是我兄弟,我不倚重你,还能倚重谁?”
林蕈也跟着笑了起来,但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不过,我可要提前给你敲敲警钟。周总,做私募基金必须绝对合规,不准为了搞钱去触碰红线。像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非法集资这些伎俩,坚决不能碰。你能保证吗?”
周正神色一凛,重重地一拍胸脯:“林董,这你大可放心,规矩我懂,底线我守。”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竖起一根手指:“2021年,我不给你压太重的担子,先募集十亿,如何?”
周正略一沉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立刻说道:“没问题。但如果能把和‘美利达’合作这个噱头作为背书放出去,二十亿也不是问题。”
“尽力而为就好,我相信你的能力。”我欣然一笑,端起面前的茶杯以茶代酒,与他重重碰了一下。
茶水入喉,我缓缓收回目光,餐厅里的气氛也随之沉静下来。
我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今天,我去辞职了。我的政治生涯,自今天起,算是正式画上了句号。”
我抬起头,环视着眼前这群与我并肩作战的战友,语气庄重而疲惫:“以后春晓集团的事,我也要逐步淡化、全面退出了。这艘船,以后就拜托大家了。”
见时机已经成熟,林蕈知道该轮到她出场了。
她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众人,缓缓说道:“根据宏军本人的意愿,他准备将自己名下持有的春晓集团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平均分成五份。这五份股权,将分别赠予唐晓梅、王雁书、文自行、周正,以及田馨馨。”
这话一出,无异于平地一声惊雷,瞬间在餐厅里炸开了锅。所有人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宏军……”王雁书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急得连连摆手,“你这是干什么?咱们之间,谈钱多伤感情!”
文自行也慌了神,赶紧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满脸涨红地推脱:“使不得,使不得!春晓能有今天,全靠你和林董掌舵。我们不过是跟着跑跑腿,这绝对是无功受禄,我绝对不能要!”
周正没有说话。他依旧坐在原位,只是深深地低下了头,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那份沉默里,藏着比言语更重的情义。
田馨馨见状,也下意识地想要开口拒绝。
就在此时,晓梅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同时朝她使了一个极有深意的眼色。
田馨馨立刻会意,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目光复杂地看向我。
我迎着众人的目光,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这不是施舍,也不是无功受禄,而是论功行赏,更是托付。春晓的未来,需要你们真正把它当成自己的命脉来守。”
大家都在看着我,等我接着说下去。
我咳嗽两声,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风雨同舟固然重要,但一艘船能不能行稳致远,关键在于掌舵的人。我把股权分给大家,给的是收益权。但在董事会的投票权上,我希望各位能签一份《表决权委托协议》,将表决权统一委托给晓梅。希望大家能够理解我的良苦用心。
话音落下,包厢里安静了片刻。
我率先将目光投向王雁书。她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同意。
我又看向文自行。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服从安排。
再看向周正时,他淡淡一笑,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就知道你会先小人后君子。不过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换成我,我连分股份这一步都迈不出去。
我报以微笑,最后将目光落在田馨馨身上。她没有看我,而是转头望向了晓梅,语气坚定:无论如何,我都始终以晓梅马首是瞻。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春晓是大家的,守住它,也是大家的责任。我顿了顿,侧身看向林蕈,接下来还有几项人事调整,有请林董宣布。
林蕈环视众人,缓缓站起身来,端起面前的酒杯。她的目光温和:春晓能有今天,宏军功不可没。虽然他本人执意要全面退下来,不再负责具体事务,但经过我和文临川、梅根两位股东协商,决定聘请他担任春晓集团董事会顾问一职。
她说着,将酒杯伸向我,与我面前的茶杯轻轻一碰,玻璃与瓷器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退而不休,顾而不问。这一点,你总能接受吧?
我苦笑一声,端起茶杯与她饮尽:既然如此,那我就勉为其难吧。不过我要提前声明——我这个顾问,一分钱薪水也不拿。我转头看向文自行,半开玩笑地说,文总,没给你添麻烦吧?
文自行推了推金丝眼镜,不慌不忙地端起酒杯,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敬意:关董顾分文不取,这份高风亮节,实在令人钦佩。来,我敬您一杯。
我只好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茶水入口微苦,却在喉间慢慢化开,回甘悠长。
林蕈放下酒杯,接着说道:田馨馨作为新鲜血液加入管理层,结合她多年银行从业的经历,经过深思熟虑,董事会决定任命她为集团首席资本运营官,全面负责债权类融资、银企授信、债务结构管理、跨境信贷,以及与金融机构的综合合作。
我适时补充道:在外,周总负责私募基金,对标高净值人群;在内,馨馨负责对接银行机构。一内一外,两条腿走路,共同撑起集团的资本运营大局。
说完,我转向王雁书,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从王总手里分权出去,没什么意见吧?
王雁书干脆利落,一摆手:有人帮我分担,我求之不得,哪来的意见?
我点点头,又看向文自行:馨馨的部分业务和你分管的领域会有交叉对接,希望你们配合好。
文自行当即表态,语气笃定:请关董顾放心,我们一定会做到一加一大于二。
我最后看向周正:内外一体,如何打好这套资本组合拳,还仰仗周总多费心。
周正转头看向田馨馨,故意板起脸,拿腔拿调地说:田运营官,你这刚一上任,关董就有托孤的意思。我要是辅佐不好你,那可就是托付不效,无颜再见江东父老
我笑着摆了摆手:就你嘴贫。不过,我确实信得过你。
田馨馨站起身来,面色郑重,恭恭敬敬地向在座各位逐一鞠躬:我一定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绝不辜负各位的信任。
林蕈欣慰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王雁书。
王雁书心领神会,端起酒杯小啜了一口,自嘲地笑了笑:我先喝口酒,压压惊。
她放下杯子,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正式:受林董事长委托,我通报一项股份变更事宜。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过来。
根据集团最大股东、董事长林蕈女士的安排,林董将把自己名下百分之三十五股份中的百分之二十,赠予唐晓梅女士。加上关宏军先生此前赠予的百分之六,唐晓梅女士实际持有集团百分之二十六的股份,正式成为春晓集团的最大股东。
她顿了顿,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地补充道:但集团董事长、法人代表仍由林蕈女士担任。唐晓梅女士将以副董事长的身份,实际主持董事会工作。通报完毕。
话音落下,包厢里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晓梅,而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神色平静。
我率先鼓起掌来,掌声在包厢里显得格外清脆。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跟着拍起手来。
晓梅脸颊微微泛红,笑着摆了摆手:各位前辈,今天只是自家人吃吃饭、聊聊天,你们可别弄得像是开董事会似的。
大家哄堂大笑,餐厅里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
回到我和晓梅住的公寓,已是将近午夜。我伫立在窗前,俯瞰着这座生生不息的城市。春节将近,万家灯火中透出越来越浓的喜庆气息。
晓梅洗完澡出来,披着睡衣靠在我身边,也将目光投向窗外,轻声问道:想什么呢?
我把思绪收回来,语气平静:没想什么。
她侧过头,目光柔和地看着我:担心明天的复查?
我伸手揽过她的肩头:有点担心,但也没那么紧张。这段时间,我能感觉到身体机能确实恢复了不少。
她默默点了点头。我能感受到,她其实比我还紧张。
早点休息吧,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我摇了摇头,语气坚定:集团的事太忙了,有王勇陪我就行。
她没有坚持,沉默片刻后,轻声问道:你关于改组董事会的建议,文临川和梅根那边是什么意见?
他们没什么异议。文临川只是提了一句,想再派一个人进监事会。梅根那边倒爽快,把这笔投资全当是对老同学的信任,全权委托给我了。
晓梅像是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真的只是同学那么简单?
我被她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哎,唐晓梅同志,我怎么发现你越来越敏感了?一个满身黄毛的老外,我根本就不感兴趣,好吗?
她轻哼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是呀,你只对喜欢戴面具的女人感兴趣。
我知道她又把矛头指向了李舒窈,连忙岔开话题:你对董事会的提名人选还有什么想法?
她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认真答道:董事会由三人扩充到五人——我妈、我、雁书姨、文叔、馨馨,这不正好吗?你还有别的想法?
我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窗台,缓缓说道:也好。周正进监事会,再加上一名职工代表担任监事,文临川再指派一位,这样三会一层的架构就齐全了。
她将有些冰凉的小手伸进我的睡衣里,沿着小腹一路滑到胸口,声音软了下来:老公,我怎么有些打怯?这么大一个摊子交到我手上,我怕我坐不住阵。
我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治大国如烹小鲜,只要抓住主要矛盾,其余的就顺其自然。记住一点——要有容人之心。
她在我怀里轻轻点了点头:反正有你在背后撑着,我怕什么。
我沉吟片刻,还是忍不住提醒她: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些人虽然都是我的故交,在我面前未必敢表露什么,可欺生之心人皆有之,我怕你驾驭不住。所以我才建议让他们二选一——进了董事会就不兼任高管,既给了面子,也收了实权。可你妈不同意,总觉得他们靠得住,你又站在她那边,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的手在我胸口停住了摩挲,安静了几秒,才轻声开口:这一点,你可别怪我妈。是我坚持这么安排的。
我一怔,微微撑起身子,低头看她:是你想这么安排?
她抬起脸,目光炯炯地看着我,没有半分闪躲:是的。你想杯酒释兵权,给了他们股份,又让他们在董事和高管之间二选一,本质上是在弱化他们的权力,方便我搭建自己的人马。我的分析,对吗?
我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既然你已经看穿了我的良苦用心,何必另辟蹊径?
她轻轻笑了一声,笑意里却透着清醒:你的这套做法,那几个老狐狸哪个看不出来?我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作为新的掌舵人,我不但要让他们盆满钵满,还要让他们身居高位。这份恩德,要比你给的还重。在你那儿,他们是故人;在我这儿,他们是新人。你说,他们会不会死心塌地地跟着我?
我表情一滞,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这个枕边人有这番心思,我还真是小瞧了。
你就这么相信人心?我还是不放心。
她点了点头,语气笃定:人心换人心,我不信这世上真有铁石心肠的人。何况,我若是另起炉灶、另搞一套人马,就必然陷入新人和旧人之间无尽的内耗。我可不想玩职场那套平衡之术——有馨馨这一个新人,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