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蕈秘书回来时,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笑:关总,林总恰好有时间,您请进吧。
我貌似随口问了一句:董助唐小姐在不在?
她当然知道我和唐晓梅的关系,礼貌地回答:唐小姐出差了,过几天才能回来。
出差?我竟然没有得到只言片语的消息,唐晓梅竟没有跟我提起。
我排空脑子里的杂念,随秘书进入林蕈的办公室。
林蕈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对我的到来毫无反应。
“关总需要咖啡还是红茶?”秘书礼数周全,引我落座沙发。
“不用,他不渴。你先出去。”
林蕈终于抬眼,神色凛冽,话音冷硬地截断对话。
秘书局促地瞥了我一眼,朝她轻轻颔首,踮着脚悄然退出门外。
房门咔嗒落锁,一室沉闷压了下来。林蕈面上只剩风雨将至的死寂。
她久久沉默,伸手将显示器缓缓转向我,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寒意。
我下意识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
视线落在屏幕上的那一刻,浑身骤然僵硬。
画面定格,是地下车库里,李舒窈强吻我的瞬间。
一股寒意顺着后脊往上爬。我瞬间明白,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局。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吐出半个字。
“不必解释。我太清楚你是什么模样,从未对你的人品抱有期待。”
“我……”
她猛地站起身,不愿再多与我对视,双臂环胸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光线落在她单薄的侧影上,声音隔着一段距离飘过来:“我们认识快二十年了,是吗?”
我下意识点了下头,半晌才反应过来,她背对着我,根本看不见。
她像是说给自己听,嗓音慢慢蒙上一层沙哑:“你是个好人,却算不上一个合格的男人。从前你辜负我的心意,和我弟媳牵扯不清,那一次,我选择原谅。”
我选择了沉默。
“可你一而再、再而三,对我身边的女人下手——崔莹莹、徐彤、沈梦昭……”她微微仰头,脊背绷得笔直,肩头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还要我逐一细数吗?”
我深吸一口气,耳根发烫:“不必。”
她猛地转回身,目光牢牢锁在我身上:“你难道还觉得委屈?”
“这一次,我对晓梅是真心的。”我下意识挪开视线。
“真心?”她陡然抬高声调,“车库里那一幕,难道不是真的?”
我抬眼迎上她的目光:“是你和李舒窈联手设局算计我。”
她望着我,语调轻淡,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漠然:“我没你想的这么不堪。你来之前,是她主动打来电话,让我去调取车库监控,说里面有我一定会感兴趣的东西。”
“关宏军,你就是上天赐予我的精灵,总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哈哈……”
李舒瑶临别前的笑声骤然在我脑海回荡,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她走近我。
这二十年,你是我事业上最大的支撑,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她眼眶泛红,声音有些哽咽。
我的心也被牵动,视线落在她眼角的细纹上。
可和晓梅比起来,财富、地位,什么他妈都不是。她声音陡然拔高,眼里喷射出火焰,你敢碰晓梅,大不了——同归于尽。
我不由自主地退后半步,眼睛紧盯着她双手的位置和动作。
她的手最终没有举起来。
宏军,算我求你,分手吧。这段视频,我不给晓梅看,给你留一点体面。她声音变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我感到两腿发软,几乎撑不住自己的体重。
我……眼泪没有从眼眶溢出,全进了鼻子。我吸吸鼻子,两手撑在办公台上。
她仰头看着天花板,不敢低头。
分手后,还是好姐弟,一起为下一代打拼出一个未来,绝不让李舒窈这种人坐收渔翁之利,好吗?算姐求求你。
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缓缓转身,失魂落魄地走向门口。
宏军。她在身后轻唤。
我没有答应,机械地扭开门把手,冷冷地扔下一句:听你的。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我不愿失去唐晓梅交付我的爱意,可我同样无法轻易斩断和林蕈维系近二十年的交情,那份羁绊早已近似亲情。
仅仅这份左右权衡,便足以证明我配不上晓梅。
清醒此刻像一剂蚀骨毒药,逼迫我拿标尺,掂量两份感情孰轻孰重。
我心知自己已然全盘皆输。就算今天顺从林蕈的要求与晓梅分开,我们二人之间也再也回不到往日模样。
我无从怪罪林蕈,我没有那个资格。所有症结都在我身上——这样摇摆不定的人,本就不配拥有纯粹的爱意。
我没有半点迟疑,驱车直奔舒生生物科技大楼。
落日余晖斜斜淌进车厢,亮得晃眼,空气里漫着暖意,我才恍然发觉夏日将近。可我的四肢从头凉到脚,堪比深冬。
我在楼下等候一小时,终于看见李舒窈与林海生并肩走出写字楼,一路谈笑。林海生的手自然地搭在她腰间。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面无表情地迎上去。
李舒窈脚步猛地顿住,眼底掠过一丝惊惧,转瞬又扯出一抹仓促敷衍的笑。林海生飞快收回搭在她腰上的手臂,神色瞬间僵硬。
“哟,是关处呀,有段时间不见,这是过来体察民情?”他语气听似热络,内里却没有一丝温度。
我看都不看他,一只手已钳住李舒窈的手腕。
“林总,你先走吧。我和关处之间有些误会,需要单独说清楚。”
林海生依旧客客气气:“行,那我就不打扰二位。”
他朝李舒窈轻轻扬了扬下巴,飞快眨了下眼。
林海生坐进车内,却迟迟没有点火。
我松开李舒窈的手腕,嘴角漫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搅了你和林海生的好事?”
她轻轻揉着手腕,半点不肯退让:“我和他本就没什么事。倒是某人,今晚怕是要睡不着咯。”
我上前半步,目光缓缓掠过她整张面孔,压低声线:“我能不能睡得着,决定权不在旁人,只在你。”
她脸颊轻轻泛起一层薄红,眼波略带嗔意扫过来:“果然是你,切换关系无缝衔接,实在让人叹服。”
我低笑一声,缓缓颔首:“能把‘渣’做到分寸得当,也算一种能耐。”
她闻言会心一笑,主动伸手挽住我的胳膊:“我偏偏就喜欢你这副模样。”
我故作顾忌,朝远处车辆抬了抬下巴:“林海生可全都看见了。”
她俏皮地做了个鬼脸,语气坦然:“嫉妒会拔高男人的占有欲。于我而言,没有半点损失。”
我微微眯起眼,静静打量她。
她白了我一眼:“春宵一刻值千金。演给林海生看的戏差不多就够了,过火了,最后反噬的是我们。”
我再度望向她,心底莫名升起一丝棋逢对手的唏嘘。
我载着她汇入晚高峰,漫无目的地在路上绕行,大半时间都困在红灯之下。
她不再说话,脸上毫无波澜。我亦保持沉默,心底却是翻江倒海。
“这城市林立的高楼,没有一间算得上我的归宿。”她的声音淡得没有温度。
鼻尖忽然泛起酸涩。我明明该恨她,却怎么也恨不彻底。
“我可以给你一个家。”
她猛地转头望向我,眼神陌生,像是第一次认清我。
“关宏军,你倒是说得轻巧。”
我目视前方车流。
“两个坏人人凑在一起,至少不用再去祸害旁人。”
她低低地笑了,笑意里浸着酸楚,转瞬又蒙上一层寒意:“这世上根本没有无辜者,你我,从来都不是另类。”
李舒窈的话没有让我有一丝一毫的轻松。
“你为什么非要费尽心机拆开我和唐晓梅?”
她没有立刻作答,抬手按下按键,车窗落下一道窄缝。晚风涌进车内,拂乱她额前的发丝。
“唐晓梅拥有一切,失去你于她而言算不上损失。可我,身边只剩下你。”
我竟没有被她打动:“我们当初说好,随时可以放手,互不牵绊。”
她侧过头看向我:“这种场面话,你居然当真?”
“你主动去找林蕈,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她只想让她女儿远离所谓的渣男,而我偏偏放不下你。我们本就是天然的盟友。我递过去的机会,于她而言,无异于一根救命稻草。”
“地下停车场那一吻,是你策划好的?”
她眉梢轻轻一挑,唇边浮起几分似有若无的笑意:“临时起意罢了。刚好合适的场地、现成的监控机位,还有最合适的主角。关宏军,别忘了我以前也是跑现场的记者。这么难得的素材,我怎么可能放过?”
我攥着方向盘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专心开车。日子再寡淡,我也不想现在就死。”
我感到咀嚼肌发硬。
她忽然掩唇轻笑:“我差点忘了你还有这一手车技。那天你刻意追尾,差一点就把我瞒过去了。”
我心知她所有精心的算计,总能裹上一层温柔的外壳。
“想吃点什么?”空腹许久,我确实生出几分饥意。
她忽然顺势将头轻轻靠在我的肩头,语调柔软:“只要和你一起,吃什么都觉得有味。”
我找了一处方便停车的位置停下,路旁恰好坐落一家地道意大利餐厅。
我点了一份佛罗伦萨t骨牛排,她选了米兰红酒炖牛膝。我额外加一份龙虾柠檬烩饭,她则要了一张玛格丽特披萨。
我正要继续追加海鲜,她笑着抬手拦住。服务生退开之后,她压低声音凑近我耳边:“海鲜吃多了容易留口气。”
用餐时她十分安静,举止温顺得体。我心底堆满杂事,只勉强动了几口,味蕾早已索然无味。
“这么难得的夜晚,不记录下来未免可惜。”
她停下刀叉,立刻听懂了言外之意,浅浅一笑,将手机递到我面前:“帮我拍一张吧。”
说着,她拿起叉子,挑起披萨上的芝士,轻轻向上提起,绵长的芝士牵出一道弧线。我连续按下快门。
她拿回手机,对成片还算满意。随即拉过我的手,与我十指相扣,举起手机。取景框里没有面容,只有两只交握的手——骨节分明,掌心相贴。她按下快门,定格了这幕精心设计的亲密。
我全程顺从配合,眼底清楚她唇边的笑意全是刻意装点。
在我的注视下,她挑选好单人照与那张十指相扣的特写,飞快编辑文案:陪伴就是这样简单,彼此无需言语,就能读懂心意。他现在看我的眼神,就和这个披萨一样,已经拉丝了……
没过片刻,我便刷到了这条朋友圈。心口阵阵发疼,可同时,又生出一种近乎自残的撕裂感。这条动态,迟早会传到唐晓梅眼里,她只需看见那两只相扣的手,便能读懂一切。
我故作从容开口:“不怕林海生看见?”
她微微抬着下巴,目光柔和地落在我身上:“我把他屏蔽了。”
我了然,扯出一抹淡笑,伸手想去握住餐刀,指尖却没能稳住。
“我知道你舍不得,但你现在做的,是最正确的选择。”她牢牢盯住我,眼底看不见半分温度,只剩冰冷的权衡。
分手时,她眼底带着几分不舍:“真的不去我那儿?”
我轻轻摇头,态度坚定。
她撇了撇嘴,语气藏着一丝复杂的不甘:“其实你动情的样子,很让人心疼。我有点后悔,被你当枪使。”
我抬眼望向夜空,云翳掩住月色,漫天星子黯淡无光。
“付出就会有回报,我不会亏待你。”
她沉默下去,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我回到车里,翻遍皮包、口袋,始终找不到车钥匙。最后才发现钥匙一直悬在锁孔上。
我没有发动车子,整个人深深陷进座椅,闭上双眼。
窗外霓虹璀璨,满城喧嚣,却像与我隔着万水千山。我死死攥着手机,仿佛随时会等来一场炸裂的消息。
这一等,便是整整一夜。